沈舟在茶馆后台看见那条私信时,外头正下雨。
雨不大,细得像一层灰,落在老街青砖上,半天才洇出一片深色,像个老男人尿半天才半泡尿。茶馆前厅有人打牌,麻将碰撞声一阵接一阵,夹着茶壶嘴里冒出的水汽,听久了像有人在屋里磨牙,还有人时不时的抠鼻屎在桌子背面。
在这个阴冷的雨天夜晚,来茶馆听书、打牌的人显然很少,只有几个熟识的老顾客在前面热闹。
沈舟他蹲在后台小板凳上,一手夹着烟,一手刷作者后台。
最新章节订阅二十三。
其中还有三个是他自己点进去检查错别字贡献的。
沈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片刻,笑了一声。
“二十三,也算二十三路诸侯会盟了。”
没人接他的话。
后台只有一盏昏黄灯泡,墙上挂着一件旧长衫,是茶馆老板嫌他穿卫衣上台不像说书先生,硬塞给他的。长衫袖口磨得发白,领子里有陈年茶味,沈舟每次穿都觉得自己像从旧戏台上借来的道具,实际上他这种人戏台的保安都不会要他。
他今年二十七,写志怪悬疑四年,扑了四年。白天替茶馆讲几段评书,晚上回出租屋写小说。读者不多,催更不少,骂他节奏慢的比订阅的人还勤快。早知道当初写点黄段子了,说不定还能有人看。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后台评论,不是无良短信,不是私密服务,是私信。
发信人头像灰着,昵称也简单,只有两个字:小满。
沈舟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
私信第一句没头没尾。
“沈老师,你写纸人吗?”
沈舟挑了下眉,又是哪个叼毛来逗我。
但叫他沈老师的人不多,通常不是借钱,就是投稿,要么就是讲自己家里真遇过鬼。
他回:“写。你有故事?”
对面过了很久才回。
“我不知道算不算故事。”
“我们老家有家纸扎铺,铺子里有条规矩。”
“没点睛的纸人,不能喊名字。”
沈舟本来要把烟摁灭,看到这句,手停住了。
规矩。
写志怪的人都知道,怪不怕凶,怕有规矩。有规矩,读者才会信,才会跟着人物一起猜哪一步不能走、哪句话不能说。
他坐直了些,问:“喊了会怎样?”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喊错了,它就跟你回家。”
沈舟盯着这句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好句子。
短,冷,还有口子。
喊错了,错在哪里?错人?错名?错来处?纸人为什么会跟回家?跟回去之后做什么?这句要是放在章尾,足够让读者点下一章。
他飞快打字:“能展开说说吗?我可以付素材费。”
对面又沉默了。
茶馆前厅有人喊:“沈舟,水没了!”
“来了。”
沈舟把烟夹在耳后,拎起热水壶往前厅走。牌桌旁坐着几个常客,见他出来,一个穿花衬衫,脸上打着打腮红,身材肥硕的大姐笑他:“沈先生,今儿讲的那狐狸精太假了。狐狸精哪有你这么穷酸的姘头?”
沈舟给她续水,面不改色:“姐,狐狸精也是讲眼缘的。您要是写进书里,起码得配个千年狐王。”
大姐肥肉抖了抖,笑骂:“少贫。”
沈舟也笑。
他话多,但懂分寸。茶馆客人爱听两句俏皮,不爱听人真把自己当角儿。他说话常带点旧评书腔,收得住,不往人脸上贴。
回到后台时,私信又多了几条。
“不能写我名字。”
“不能写我家在哪。”
“也不能把纸人写成假的。”
沈舟看了半晌,回:“放心,我会改编。”
他打完这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改编”两个字很好用。
拿别人的痛苦当素材,叫偷;改了名、换了地、拆了时间线,就叫创作。
沈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读者给他讲过乡下红棺、夜半迎亲、坟头白伞,他都写过。反正故事到了网上,真真假假,谁分得清?他没写过真实姓名,也没收过谁的钱,更没逼谁讲。
他这样想着,心里那点不舒服很快淡了。
小满又发来一段。
“我们那家纸扎铺,不在街边。要从城隍庙后面的巷子往里走,走到第三盏红灯笼,才能看见门。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纸人不许点睛。”
沈舟看到“城隍庙”三个字,眉心轻轻一动。
他问:“你进去过?”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久到沈舟以为她不会回了。
最后只跳出一句:
“我喊错了。”
前厅又叫他上场。
今晚有一桌客人点名要听鬼段子,老板催得急。沈舟没再追问,把私信截了几张图,按照小满的叙述改编了下故事,混在新章里发了出去。
至于小满说的“注意事项”浑然不在意。
沈舟匆匆忙忙换上那件旧长衫,拿着醒木走上小台。
茶馆旧,台也旧。小台后头挂着一块黑木牌,字被茶烟熏得发黄。
沈舟第一次来时就注意过。
木牌上刻着三条老规矩:
不讲未亡人。
不改活人名。
不拿求救当故事。
他当时问老板:“这什么规矩?”
老板姓罗,五十来岁,脸常年板着,像谁欠他一壶好茶。
罗老板说:“老说书先生留下的。靠嘴吃饭,嘴上要有德。”
沈舟那会儿还笑:“那我要讲聊斋,不得先查查狐狸还活着没?”
罗老板没笑,只说:“你写小说的,更该记。”
沈舟没当回事。
今天站在那木牌下,他忽然想起小满那句“我喊错了”,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但虚归虚,饭还得吃。
他拍下醒木。
啪。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诸位,今儿讲个新段子。”
有人笑:“又是狐狸精?”
“不是狐狸。”沈舟压低嗓子,“今儿讲纸人。”
雨声从门外飘进来,像细指甲挠着门板。
沈舟慢慢开口:
“老城有条旧巷,巷子里有家纸扎铺。纸扎铺不做活人生意,只在黄昏以后开门。门口挂两盏红灯笼,灯笼底下有块牌,写着四个字。”
他停了停。
前厅里有人下意识问:“什么字?”
沈舟抬眼,声音很轻。
“纸人不许点睛。”
角落里一个老头抬起了头。
沈舟注意到他,是因为那老头没有喝茶。
他面前摆着一杯碧螺春,水雾已经散了,茶面却一丝波纹都没有。老头穿灰布褂,袖口很宽,手放在膝上,脸被灯影遮着,看不清五官。
茶馆常有怪人,沈舟没多想。
他继续讲。
“这铺子里有条规矩。没点睛的纸人,不能喊名字。若是喊错了,它便记住你的声音,跟你回家。你夜里睡下,它站在门后;你清早醒来,它坐在床边;你喊它不是人,它也不恼,只问你一句——”
沈舟本想说“你喊我来,怎么又不要我了”。
可话到嘴边,忽然变成了另一句。
“你把我的来处喊错了。”
他自己愣了一下。
这句不是他准备好的。
前厅也静了。
雨声更明显了些。
牌桌边的花衬衫大姐皱眉:“来处?什么意思?”
沈舟很快笑了笑:“说书嘛,话不能一口气说透。来处就是来路,来路不正,纸人自然要讨。”
他说得圆,心里却有一点发冷。
他说故事时偶尔会临场加词,这是说书人的本事。可刚才那句话不像他加的,倒像有人在他舌头底下垫了一张纸,他照着念了出来。
小台下,灰布褂老头仍看着他。
沈舟把这一段讲完,台下反响居然不错。花衬衫大姐说比狐狸精有意思,另一个客人问他明天是不是接着讲纸扎铺。
沈舟拱手:“您要是赏脸,我明天就让纸人进门。”
书说完已是快十一点,客人也陆陆续续离开,仅一两个熟客仍在闲聊。
沈舟下台准备熟客打个招呼,拉回家常,这时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编辑。
“你新章先删。”
沈舟皱眉。
编辑又发来一句:
“快点,别问。”
沈舟下台,躲到后台,回:“怎么了?违规?”
编辑直接甩来一个链接。
本地新闻。
标题是:城西旧街一年轻女子失踪,警方征集线索。
沈舟点进去,第一眼看见寻人启事。
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轻,二十岁出头,圆脸,笑起来眼睛微弯。姓名打了码,只露出一个姓。
林。
沈舟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没见过这个女孩。
可不知为什么,他第一反应是去看私信。
小满的头像还是灰的,聊天记录还在。她说过“不写我名字”,说过“不写我家在哪”,说过“我喊错了”。
新闻里没有提纸扎铺。
沈舟松了口气。
应该只是巧合。
城西旧街也不算小,失踪案每年都有。他写旧街,别人也可能真在旧街失踪。况且小满又不一定姓林,也不一定就是新闻里的人。
他正要回编辑,新闻正文忽然刷新了一下。
没有手动刷新。
页面自己跳了一下。
原本第三段写的是:
“失踪者于昨晚九点后离开住处,最后出现地点为城西旧街附近。”
现在变成了:
“失踪者于昨晚九点后离开住处,最后出现地点为城西旧街福寿巷口。”
沈舟的手指停住。
福寿巷口。
他刚刚在台上随口讲的纸扎铺入口,就在福寿巷口。
不对。
不是刚刚随口讲。
他昨晚更新的章节里,也写的是福寿巷口。
沈舟喉咙发紧,点开自己的小说后台,找到最新章节。
章节标题:《纸人不许点睛》。
开头第一段:
“城西旧街福寿巷口,有家黄昏以后才开门的纸扎铺。”
沈舟盯着那行字,额头慢慢冒出汗。
他记得自己写的不是福寿巷口。
他写的是“旧街尽头”。
因为他怕地点太具体,特意改得含糊。
后台又跳出一条评论。
“作者,你是不是认识失踪那个女生?”
下面很快跟了第二条。
“这章写得也太像新闻了吧,时间地点都对上了。”
第三条。
“你不会拿真实案子蹭热度吧?”
沈舟心里一沉,立刻刷新章节。
章节内容没变。
可评论越来越多,像有人把一桶冷水从他头顶浇下来。
编辑还在催:
“你到底怎么回事?”
“家属联系平台了。”
“你先别装死,给我解释。”
沈舟打字:“我不认识她。”
发出去前,他停住了。
他真的不认识吗?
他点开小满的私信头像,想查看资料。资料页空白,没有地区,没有性别,没有主页内容,像一个临时注册后只为找他发消息的号。
聊天记录里,那句“我喊错了”还在。
可下一秒,字变了。
沈舟看着屏幕,指尖发麻。
原句是:
“我喊错了。”
现在变成了:
“我喊错名字了。”
多了两个字。
名字。
沈舟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后台木桌,茶杯翻倒,水泼了一地。
前厅有人喊:“沈舟,怎么了?”
他没答。
手机屏幕上,小满又发来一条消息。
没有时间。
没有发送提示。
那行字像早就写在那里,只等他看见。
“沈老师,你把我的故事写错了。”
后台灯泡忽然闪了一下。
墙上那件旧长衫无风自动,袖口轻轻晃着,像有人把手伸了进去。
沈舟退后半步,撞到门框。
前厅的麻将声停了。
他听见罗老板的声音:“沈舟?”
沈舟握着手机,强迫自己抬头。
从后台往外看,能看见小台后面的黑木牌。
那三条老规矩还在。
不讲未亡人。
不改活人名。
不拿求救当故事。
可在第三条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行新刻痕。字很新,木屑挂在边缘,像刚被刀剜出来。
偷来的故事,须还给来处。
沈舟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台上说漏的那句——
你把我的来处喊错了。
前厅角落里,灰布褂老头已经不见了。
他坐过的位置上,茶杯仍在,茶水一口没少。杯沿贴着一小片白纸,被水泡得微微发胀。
沈舟走过去,捏起那片纸。
纸很薄,边缘有糨糊的黏痕。
不是普通纸。
像纸扎铺里糊人的纸。
他刚碰到,纸面上渗出一点淡淡的墨。
一撇。
一捺。
像有人在纸里写字。
沈舟手一抖,纸片落回桌上。
下一刻,茶馆门外传来敲门声。
笃。
笃。
笃。
茶馆还没打烊,前门明明开着。
可那声音不是从前门来。
是从后台那扇通往雨巷的小门传来的。
罗老板脸色难看:“谁?”
没人答。
敲门声停了片刻,又响了三下。
笃。
笃。
笃。
沈舟看见门缝底下慢慢渗进一点水。
雨水里浮着白灰。
白灰中夹着半片红纸,红纸上写着一个字。
沈。
沈舟的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