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王三十五年,齐宣王初继大位的第二年。
淄水滔滔,自泰沂余脉奔涌而下,绕临淄北城蜿蜒东去。时值暮春,暖风卷着河上水汽,裹着满城喧嚣,充盈天下第一都会的每一条街巷。
临淄有七门,西门曰稷门。稷门之下,便是名震九州的稷下学宫。
自齐威王广招天下贤士,立学宫于此,历经数十载经营,楼宇连绵、坛台层叠。齐鲁大地、燕赵韩魏、荆楚吴越的士子,负笈携卷,络绎不绝奔赴稷下。布衣儒生、短褐墨者、高冠道家、持律法家,各色人物穿行于石板长道,言论之声此起彼伏,百家争鸣之风,于此刻抵达鼎盛。
一身素色儒衫的颜回,缓步踏上稷门长桥。
他年方二十二,鲁国曲阜人,师承孟轲。儒冠束发,眉目清润,脊背始终端正如松柏,腰间悬一卷手抄《诗》,行囊简陋,唯有几册典籍。一路自鲁地北上,沿途见过荒废农田、流离流民,心中常怀忧思。
“乱世纷纭,唯有仁礼王道,可教化万民,止息兵戈。”这是孟子反复叮嘱他的道理,也是颜回恪守一生的信念。奉师命入稷下,一则游学问道,广览天下学说;二则伺机向齐王进献仁政之策,希望齐国率先推行王道,为天下表率。
淄水对岸,另一道身影正向学宫走来。
禽滑厘,墨翟座下核心弟子,墨家巨子副手。麦色肌肤,身形雄健,短褐草履,外罩黑色短衫,双手布满常年营造守城器械留下的厚茧。他自南方奔走而来,沿路赈济难民,勘察各国城防。墨家弟子重践行,不尚空谈,兼爱、非攻、节用,字字皆要落到实处。
他抬眼望向宏伟的稷下建筑群,目光沉凝。在墨翟口中,稷下儒生多崇尚繁礼,空谈德化,轻视底层百姓饥寒。可齐王广纳百家,墨家若想在齐地立足,阻止齐魏爆发大战,稷下,是无法绕开的棋局。
两人尚互不相识。
颜回驻足桥头,眺望学宫躬行园方向,见不少农家子弟耕耘田地,墨家匠人打磨木械,不由得轻声自语:“器术虽巧,若无礼义约束,亦难安人心。”
这话恰好随风飘入禽滑厘耳中。他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辩驳,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数名齐国黑衣骑士策马穿过人群,直奔学宫深处,骑士腰侧令牌,是齐王近侍专属纹饰。
路旁士子纷纷议论。
“看这般急迫,莫非朝堂出了事?”
“早有传言,魏国庞涓正在边境集结兵马,恐要有战事。”
“齐王新君登基,正是用人之际,怕是要召诸子入宫问策。”
颜回心中一动。若战火再起,受苦的终究是寻常百姓。他下意识想要探寻更多消息,转头却留意到,人群外侧树荫之下,立着一名头戴帷帽之人。那人不似游学士子,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往来儒墨子弟,察觉到颜回的视线,迅速转身,隐入巷陌。
同一时刻,禽滑厘也捕捉到帷帽人的踪迹。墨家游走列国,素来警惕各国密探。他暗自记下此人方位,心中升起疑虑:何人暗中监视稷下士子?
学宫大钟轰然鸣响,悠远钟声覆盖整座稷门。一年一度开馆大典即将启幕。
颜回收回目光,稳步走向讲学坛。禽滑厘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踏入这片汇聚天下思想的论道之地。
没有人知道,此刻临淄相国田婴的府邸之内,一封密信正被封存送出。信中只有短短数语:分化儒墨,借力制士,稳固王权。
魏军压境的警讯,临淄府衙已经收到三日,却刻意压下消息,不向学宫公开。一场裹挟诸子、牵动齐国安危的大局,已然悄然铺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