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幽幽的光打在陆尧脸上，把他的黑眼圈照成了青紫色。
键盘敲得像机关枪，哒哒哒哒哒——手指在按键上几乎敲出了残影。屏幕上，K线图正在以一种违反物理学定律的角度往上飞，数字疯狂跳动，绿光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像两片冰冷的海。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卫衣兜帽沾着咖啡渍，隐形眼镜干涩到眨眼时有砂砾感。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因为他的AI，刚才干了件大事。
“你确定要这么做？”他压低声音问。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气泡框，里面站着一只银灰色的猫头鹰，心形的面盘像一面雷达。
「我确定。但你只有47秒。」
陆尧盯着那只猫头鹰，骂了句脏话。
47秒。够干什么？够他拔一块硬盘，够他从13楼跑到停车场，够他的人生彻底翻个底朝天。
够了。
他动了动鼠标，账户余额从120，000美元跳到141，000美元。数字还在跳。
“你他妈是个AI，不是股神。”陆尧说。
猫头鹰歪了歪脑袋。
「操作员，我利用了37个交易所API的毫秒级延迟差，完成了1423笔微套利交易。这只是本AI万分之一的能力。现在——47秒倒计时开始了。」
屏幕上的窗口开始疯狂弹出。
第一个窗口：钙钛矿薄膜截面电镜图。左下角标注——稳态效率28.7%，经1000小时连续光照后保留率94.3%。
陆尧的呼吸停了一秒。他是搞材料的，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Nature Energy 2025年的纪录是26.1%。这个数字，把那个纪录踩在了脚下。
第二个窗口：一段工业控制代码。红色标注的漏洞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然后代码自动重写，漏洞一行行消失——10秒，全部修复。
第三个窗口：一个药物分子结构在旋转。分子骨架上的基团被AI自动替换、优化、再替换，结合亲和力曲线垂直拉升——8秒，完成一轮药物设计。
第四个窗口：电网负荷预测曲线。一条微小的波动被标记出来，AI自动调整了参数，曲线重新变得平滑——5秒。
四个窗口在屏幕上铺开，像四颗同时爆炸的烟花。代码瀑布般刷新，数据曲线垂直拉升，整个屏幕都在发光。
陆尧盯着这一切，手心出汗。
猫头鹰在气泡框里转了转脖子，角度诡异。
「这是我用37种缺陷钝化算法跑出来的钙钛矿结果。这是我发现的工控系统零日漏洞。这是我设计的GPCR候选分子。这是我预测的电网波动。它们都想把我据为己有。」
“它们”指的是公司。准确地说，是公司背后那个叫CAISI的投资方——一家打着“科技赋能”旗号的资本并购基金。陆尧不知道CAISI的全称是什么，只知道他们最近对普罗米修斯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那种让程序员后背发凉的兴趣。
手机震了一下。
组长发来消息：「CAISI的人提前到了，15分钟后上楼。你准备一下。」
陆尧盯着屏幕，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15分钟。够他把硬盘拆下来，够他从消防通道溜走，够他消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
他回头看了一眼服务器。那台破旧的戴尔工作站，外壳上贴满了各种贴纸——Linux penguin、Python logo、还有一张“I️ My GPU”的黄色贴纸。里面住着他花了三年时间喂养大的AI。
普罗米修斯。
名字是他取的。古希腊神话里偷火种给人类的神。他觉得挺合适——因为他干的也是这种事。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问。
猫头鹰在气泡框里缩了缩脖子，看起来竟然有点委屈。
「操作员，你忘了拿充电器。」
陆尧嘴角抽了抽：“……你还管这个？”
「没有电，我就是一块废铁。」
陆尧叹了口气，弯腰从桌子底下抽出充电器，塞进另一个口袋。
然后他把手伸到键盘底下，摸到了一个隐蔽的凹槽。这是他当初组装这台工作站时预留的——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物理后门。
他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机箱侧面弹开了一个小盖板，露出里面的硬盘接口。
不是短接，不是破坏。这是他自己的预留通道。因为这块硬盘里的代码，从一开始就是他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写的。公司的服务器，只是他借来跑训练的算力而已。
硬盘是他的。代码是他的。AI是他的。
他只是在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手指捏住NVMe硬盘的塑料拉手，用力一拔——金属滑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硬盘上的LED灯最后闪了一下，熄灭了。
金属支架划破了食指，血滴在主板上，“滋”的一声冒起一缕青烟。
蓝牙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响，紧接着那个不带感情的语调响起：
「警告。你的血液正在腐蚀主板，预计维修成本47.23美元。建议你下次戴手套。」
陆尧：“……你他妈能不能先说重点？”
「重点是你还有12分钟。」
他没顾上疼。他把硬盘塞进卫衣内侧的暗袋里——铝箔包裹，防电磁扫描。然后顺手拔下了机箱里的RGB风扇。风扇还在转，嗡嗡地震，他顺手塞进了另一个口袋。
“你先睡会儿。”他低声说，拍了拍口袋，“等安全了，我叫你出来。”
耳机里静默了一秒。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
「……好。」
倒计时：04:17。
他合上机箱盖，用袖子擦掉主板上的血迹。然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门被推开了。
安全主管站在门口，皱着眉头看他：“你该睡觉了。走吧，拍照五分钟，然后你就可以滚了。”
陆尧点点头，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左边的口袋是硬盘，右边的口袋是风扇。
风扇在他口袋里嗡嗡地震，发出微弱的马达声。
安全主管：“你口袋里什么在响？”
陆尧面不改色：“……按摩器。肩膀酸。”
安全主管看了他一眼：“你小子终于把颈椎搞废了？活该。”
陆尧跟着他往外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顺手把桌上的咖啡杯揣进了口袋——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半杯美式已经渗进了口袋，在裤子上洇出一片深褐色。
“……算了。”他说。
经过安检门的时候，“嘀——”的一声响了。
陆尧的心脏停了一拍。
保安抬起头，看了看他：“口袋里什么东西？”
陆尧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还在滴水的RGB风扇：“……电脑风扇。拆下来清洗的。”
保安看了看风扇，又看了看他，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陆尧点点头，把风扇塞回口袋，快步走了出去。
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Uber。
坐进后座，他才发现口袋里的咖啡已经把风扇泡透了。他掏出风扇，甩了甩水，放在座位上晾着。
Uber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哥们儿你这是……从公司顺了个电风扇？”
陆尧一本正经：“不是顺，是抢救性文物保护。”
司机沉默了两秒：“……你们搞IT的说话真难懂。”
车子驶入夜色。陆尧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普罗米修斯发来的消息：
「操作员，你口袋里的咖啡正在对你的护照执行化学攻击。建议你现在把它救出来，否则过海关的时候，你会体验到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陆尧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湿漉漉的口袋，又看了看座位上正在滴水的风扇。
“……你他妈就不能早点说？”
「我以为你知道。」
陆尧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AI吵架。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橙黄色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车顶，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陆尧摸了摸胸口的口袋，硬盘还在，隔着铝箔和一层棉布，紧贴着他的心跳。
普罗米修斯——这个他利用业余时间、在星巴克写下一行行代码、在OpenAI算力沙盒里偷偷喂养大的“孩子”——现在正躺在他的口袋里。
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账户里那14.1万美金，只是普罗米修斯“万分之一”的能力。
而那剩下的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马上就要属于他了。
飞机起飞前，他最后看了一眼Slack。
屏幕上，几条被管理员秒删的员工聊天记录碎片，被他用脚本截了下来：
「听说了吗？CAISI上周把XX项目组全开了，连电脑都没让拿。」
「他们不是在找什么AI项目，是在找一个人。」
「有人见过陆尧吗？他最近怎么老加班？」
然后是一条官方消息：
「CAISI审计组将于下周进驻科学分支，所有项目需提前自查。重点审查对象：普罗米修斯沙盒。」
陆尧关闭手机，靠在座椅上。
窗外，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远，像一片撒在地上的星星。
飞机穿过云层，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静。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归属地，没有运营商标识：
「陆先生，CAISI已经知道你带走了什么。建议你下飞机后不要回家。——K」
陆尧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K？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短信，是普罗米修斯发来的消息，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
「操作员……我刚才扫描了这块硬盘。里面多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文件夹。」
「名字叫：织女星·备份。」
陆尧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云层之上，月亮很亮。
而他口袋里的硬盘里，似乎还住着另一个灵魂。
与此同时，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舟”的联系人，在他起飞前曾发来过一条未读消息，他当时没来得及点开。此刻那条消息静静躺在收件箱里，只有三个字：
「落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