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死你这个小贱种!一天到晚就知道祸害老子的东西!”
张师傅提着一把剔骨刀冲出院门,满脸横肉因愤怒而扭曲,对着那道瘦小身影破口大骂。那瘦小的身影灵活得像只野猫,在他扑到之前便窜入了巷子深处,消失在晨雾里。
“呸!”张师傅狠狠啐了一口,“当初就不该让各家施舍那点剩饭,如今倒好,养出这么个白眼狼来!包子天天被偷”
周围的村民闻声纷纷探出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我家菜地里的白菜秧子,三天两头被她踩得稀烂!”
“我家晾的咸鱼少了半条,香料罐子都给打翻了!”
“这百乐就是个祸害!当初她娘死的时候,各家各户念着同村情分,东家一口粥西家一块饼把她拉扯大。谁能想到,养出这么个六亲不认的混账东西?”
村民们越骂越起劲,仿佛铁蛋是那过街老鼠,人人得而诛之。
然而就在这时,村东头的李婆婆拄着桃木拐杖挤进人群,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行了行了,你们就知道骂。”李婆婆叹了口气,“这孩子是怎么长大的?她娘王翠花嫁了个走镖的汉子,那汉子半路上遇到山匪连尸首都没带回来。王翠花生下铁蛋没多久,受不了打击也跟着去了。”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那时候百乐才多大?刚满月!连奶都没得吃,还是我把她抱到刘寡妇那儿讨了几口奶水。都希望她能快快乐乐的,才取名百乐,如今却……你们各家各户送的百家饭,那可是百乐一口一口吃大的……”
说到这里,李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这孩子为啥变成这样,你们就没想过?”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穿过三条逼仄的小巷,在村子最角落,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庙不知是哪朝哪代建的,如今只剩半截残垣断壁,屋顶塌了大半。然而就是这样连野狗都不愿停留的地方,却成了铁蛋的“家”。
她今年十五岁,瘦得像根竹竿,皮肤晒得黝黑发亮,两只眼睛又黑又亮,只是那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子戾气,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猎物。
此刻,百乐正蹲在那座破庙的门槛上,用一把豁了口的瓦片一下一下地刮着什么。
破庙里阴暗潮湿,角落里铺着一堆干稻草,那便是她的床。稻草堆旁有几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面盛着不知道从哪儿讨来或者偷来的残羹冷饭。
最引人注目的,是地上那个豁了口的粗陶水缸。缸里盛着大半缸浑浊的泥汤水,水面漂浮着细碎的沙粒。
这水,是铁蛋从张屠户家井里“打”来的。
前两天,张屠户的儿子张三狗欺负百乐,抢了她好不容易捡来的半块红薯,还把她推进了臭水沟。百乐浑身湿透,站在沟边瑟瑟发抖,瞪着张三狗离去的背影,眼神阴冷得像毒蛇。
那天晚上,她摸到了张屠户家的井边,把口袋里攒了好几天的沙子一股脑全倒进了井里。
看着那些沙子打着旋沉入井底,铁蛋的嘴角扯出一个阴恻的笑。
“让你欺负我?”她低声嘀咕,声音沙哑得不像个孩子,“淹不死你也恶心死你。”
这天下午,夕阳西斜,给整个柳溪村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
铁蛋的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她摸了摸瘪瘪的肚皮,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最后落在了村西头王婶家。
王婶是村里有名的和善人,丈夫早逝,两个儿子都去镇上做工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守着院子。院子里种着好几棵果树,尤其是那棵红富士苹果树,每年秋天都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
铁蛋站在墙根底下,仰头打量着那堵足有两丈高的土墙。
这墙她早就盯上了,只是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天王婶去了镇上的庙会,少说也要到天擦黑才能回来。
铁蛋蹲在墙根等了小半个时辰,确认王婶真的走远了,这才开始动手。
她先在墙边堆了几块碎砖烂瓦,踩着攀上墙头,纵身一跃,落在了院子里。
她三两下爬上了树,摘下一颗红得发紫的大苹果,狠狠咬了一大口。
她一口气摘了七八个苹果,用衣服兜着往怀里塞。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而惊讶的声音:
“妮儿?你怎么在这儿?”
王婶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香菜。
她对这事情似乎视而不见,仿佛日常家事一般,眼神中夹杂着一点欣喜和溺爱。
“你回来得倒快。老婆子。”百乐的腮帮子还在咀嚼。
“明天就是上元了,有没有功夫来陪我这个老婆子吃个饭啊?”
“三文钱,不然不来。”
铁蛋晃了晃双腿,拿起一个苹果又咬了一口。
“好好好,都依你。”此刻的王婶满面红果,像是她被百乐邀请的一样。
铁蛋看着这个笑容满面的老人,心里却没有。
她讨厌这种目光。
讨厌别人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着她。
讨厌别人居高临下的施舍。
更讨厌自己这副饥肠辘辘、毫无尊严的模样。
“不用了。”铁蛋突然开口,声音冷冰冰的,“我不饿。”
王婶愣住了:“你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嘴硬?你看看你这脸色,蜡黄蜡黄的……”
“心疼?”铁蛋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的光,“你心疼我?你是不是也想跟别人一样,看我可怜,施舍我一点剩饭剩菜,然后到处跟人说我吃了你的东西?”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语气尖锐刺耳。
“我告诉你,我铁蛋从来不欠别人的!你今天让我吃饭,明天是不是就要满村宣扬,说你王婶心善,养活了个白眼狼?”
王婶被她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
铁蛋冷哼一声,转身就走,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院墙外。
站在原地的王婶呆呆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眼眶竟微微泛红。
“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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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夜幕下的“收税”
天彻底黑了下来。
柳溪村陷入了沉沉的夜色,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村子东头的打谷场上,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坐在一起,借着月光玩“摸瞎子”的游戏。
大牛、二狗、三丫、小翠……都是村里农户家的孩子,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一二岁不等。他们平日里一块儿割草放牛,关系倒也亲近。
“大牛!快来抓我呀!”三丫拍着手叫嚷,故意发出声响吸引“瞎子”的注意。
笑声叫声此起彼伏。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打谷场边上的草垛后面,一双眼睛正阴沉沉地盯着他们。
那是百乐。
她蹲在草垛的阴影里,像一只伺机而动的野狼。
铁蛋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孩子,最终落在了小翠腰间系着的那只绣花荷包上。那荷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好东西。
她慢慢从草垛后面探出身子,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孩子们身后。
“大牛!大牛!”三丫继续叫嚷。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从背后捂住了小翠的嘴巴。
“唔——!”
小翠惊恐地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挣扎,便感觉身子一轻,被人拖离了打谷场。
几息之后,百乐已经拖着小翠躲到了草垛另一侧的阴影里。
她松开捂着小翠嘴巴的手,眼神冰冷地看着这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压低声音威胁道:
“敢叫一声,我打断你的腿,听见没有?”
小翠拼命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百乐扯开荷包看了一眼,里面有几枚铜板、几颗糖果,还有一根红头绳。
她把铜板和糖果塞进自己口袋,又看了看那根红头绳,嫌弃地皱了皱眉,随手扔回给了小翠。
“今天就这么多?”她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不悦。
小翠哆嗦着点头:“那、那是我的全部了……我娘给我的零花钱……”
“切,才这么点。”百乐啧了一声,“明天再给我带五枚铜板来,少一个子儿,我就把你按进河里喂鱼。”
小翠吓得浑身一抖,连忙点头如捣蒜。
百乐看着她这副怂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废物。”
她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夜色深处。
“小翠!小翠!”
打谷场上传来孩子们呼喊的声音,小翠被找回后哭哭啼啼地回了家,却不敢把铁蛋敲诈她的事告诉大人。
而铁蛋,此刻正蜷缩在那座破庙的稻草堆里,抱着那只被她搜刮干净的钱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百家饭……”
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而冰冷。
“你们以为,给我口吃的,我就该感恩戴德、当牛做马?”
“做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堆里,闭上了眼睛。
月光透过破庙的屋顶缝隙洒落下来,照在她瘦削的脊背上。
在这柳溪村,她是无人在意的野草,是人人喊打的祸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