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在老家的阁楼上翻出了那本破破烂烂的《太白诗集》。
不是,谁家祖先把诗集塞在房梁缝里啊?还用油纸包了三层,搞得跟藏宝图似的。他放暑假回乡下老家,被奶奶支使着去阁楼收拾旧物,灰吃了二两,喷嚏打了八十个,最后从房梁和墙壁的夹缝里抠出来这么个玩意儿。
他蹲在地上,把油纸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泛黄的古书。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依稀能认出“太白”两个字。
“太白?”李默翻开封皮,第一页就是那首耳熟能详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这不李白吗?”
他话音刚落,书页突然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了起来。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书页中涌出,李默只觉得眼前一白,整个人就像是被抽水马桶冲走了一样,天旋地转。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之中。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白色,像是站在一朵云上。而在他面前,站着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男人。
这男人看着三十来岁,面如冠玉,眉目疏朗,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手里提着一个酒壶。整个人往那一站,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洒脱和飘逸,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李默的第一反应是:“我草,碰见鬼了。”
第二反应是:“这鬼还挺帅。”
那白袍男人斜睨了他一眼,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咧嘴一笑:“小子,你我有缘。”
“有什么缘?”李默下意识问。
“你碰了我的诗集。”白袍男人把酒壶往腰上一挂,伸出三根手指,“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契人。我助你装逼,你帮我办事,咱们合作共赢,岂不美哉?”
李默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非常符合当代大学生精神面貌的话:“你是不是传销?”
白袍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跟你说清楚啊,我没钱,我银行卡里就剩四百二,花呗还欠着一千八。”李默一脸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你要发展下线你找别人,我就是个穷学生,你骗我连KPI都完不成。”
白袍男人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维持自己的风度。他负手而立,衣袂飘飘,用一种极其装逼的语气说道:“吾乃——李太白。”
李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李白。”白袍男人又强调了一遍,“写诗的,诗仙,知道吗?”
李默继续面无表情。
“床前明月光!”李白急了,“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你总该会背吧?”
“会背是会背。”李默挠了挠头,“但你怎么证明你是李白?万一你是什么孤魂野鬼冒充的呢?现在电信诈骗这么多,我怎么知道你——”
话没说完,一道剑光从他耳边擦过,削掉了他三根头发。那剑光快得肉眼根本捕捉不到,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银白色的残影,带着凛冽的寒意,仿佛能斩断世间万物。
李白的剑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鞘,他单手执剑,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刚才还是个醉醺醺的酒鬼,现在却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这一剑,够不够证明?”李白挑了挑眉。
李默看了看飘落在地的三根头发,又看了看李白手里的剑,然后非常识时务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白哥好!白哥您请坐!白哥您喝酒吗?我下楼给您买!”
“孺子可教。”李白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剑收回鞘中,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不必买酒,你那破地方的酒,我喝不惯。”
李默刚想松一口气,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现在到底在哪?刚才不是还在阁楼上吗?这白茫茫的一片是什么地方?
李白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随意地挥了挥手:“此处是你的识海,也是我的寄居之所。从今往后,我便住在这里了。你若有事寻我,心中默念便可。”
“等等,寄居?”李默捕捉到了关键词,“你的意思是,你住我脑子里?”
“差不多。”
“那我洗澡的时候你也能看见?”
李白沉默了片刻,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你觉得我会想看吗?”
李默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是这个道理。但他随即又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那你住我脑子里,房租怎么算?”
李白这辈子可能都没被人问过这种问题。他堂堂诗仙,天子呼来不上船的主儿,现在被人追着要房租。
“你可知当年唐玄宗请我入宫,赏我黄金百两,我都不曾——”
“那是以前,”李默打断他,“现在房价多贵你知道吗?我一个月生活费才一千五,自己都养不活,还要养一个你?”
李白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往怀里一掏,摸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随手丢了过来。李默下意识接住,入手沉甸甸的,他用牙咬了咬,软的,是真的金子。
“够不够?”李白问。
李默眼睛都直了,抱着金锭子猛点头:“够了够了!白哥您想住多久住多久!水电全免!我还可以给您办个VIP!”
“算你识相。”李白哼了一声,然后又灌了一口酒,“不过,住进你的识海并非我本意。此乃天命所归,说明这世间有妖邪作祟,需要你我联手应对。”
“妖邪?”李默一愣,“什么妖邪?”
“我若知道便好了。”李白难得露出一丝正经的神色,“我只知此方天地与我所在的时代大不相同,但有些东西,千百年来从未变过。人心之恶,怨念之深,皆可化形为妖。而自古以来,文人墨客便以诗词文章为器,斩妖除魔,护一方太平。”
李默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消化了半天,试探性地总结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上有妖怪,而你们这些古代文人的能力就是写诗打架?”
“粗鄙。”李白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那叫‘诗剑风流’,以诗词入剑,以文章化境。一首好诗便是一式杀招,一阕绝句便是一道剑意。”
李默心想这不就是文字版的气功波吗,但他没敢说出来,毕竟那把剑确实很锋利,他的头发也很珍贵。
“行了,”李白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有事我自会叫你。”
李默还想问什么,但那股熟悉的抽水马桶感又来了,眼前一花,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阁楼上。手里还捏着那本《太白诗集》,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要不是手里多了一锭货真价实的金子,李默差点以为自己是吃灰吃出了幻觉。
他把金子揣进口袋,把诗集也塞进包里,拍了拍身上的灰,从梯子上爬了下来。奶奶正在楼下看电视,见他下来,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阁楼上有什么好东西没?”
“没什么,”李默面不改色地说,“就是一堆旧书旧报纸。”
奶奶“哦”了一声,继续看她的电视剧。
李默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然后掏出那本《太白诗集》翻来覆去地看。书还是那本书,破破烂烂的,封皮都快掉了,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试着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白哥?”
脑子里立刻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何事?”
李默吓了一跳,差点把书扔出去。他定了定神,在心里问:“你刚才说的妖怪,在哪里能遇到?”
“你急什么?”李白打了个哈欠,“该遇到的时候自然会遇到。你现在手无缚鸡之力,遇到了也是送死。”
“那你不教我点什么?”李默问,“你不是说要助我装逼吗?我现在连怎么装都不知道。”
识海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李白的语气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凡事都要循序渐进。你先去读我的诗,背熟一百首再说。”
“多少?一百首?”李默差点叫出声来,“我高考都没背这么多!”
“那是你高考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李白毫不在意地说,“我的诗,字字珠玑,篇篇精华,你背一百首还算是少的。当年长安城的读书人,哪个不能倒背如流?”
李默正想反驳,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室友张胖子打来的。
“喂,默哥!”张胖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你猜怎么着?咱们学校那个诗词社,今天在图书馆门口摆摊招新,社长是个超级大美女!我跟你说,那气质,那颜值,绝了!”
“诗词社?”李默心里一动。
“对啊,叫什么‘长风诗社’,听说是刚成立的。”张胖子继续说,“我看了一眼宣传海报,上面写着什么‘以诗会友,以文化人’,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关键是社长真的好看,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穿着一身汉服,盘着头发——”
“行了行了,”李默打断他,“你就说重点。”
“重点就是,我替你报了名了。”
李默愣了一下:“你替我报了名?你凭什么替我报名?”
“咱俩谁跟谁啊!”张胖子嘿嘿一笑,“再说了,你上学期不是还写过一首诗发朋友圈吗?虽然写得跟屎一样,但好歹也算是爱好者对不对?”
李默正要骂他,识海里李白突然开口了:“去。”
“去什么去?”李默在心里问。
“去那个诗社看看。”李白的语气难得严肃了起来,“你那个朋友说那个社长穿着汉服,盘着头发,像从画里走出来的——这话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
“普通人穿汉服,最多是像模像样。但‘从画里走出来’这个形容,只有一种情况适用。”李白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那就是——她本来就是画里的人。”
李默后背一凉。
“你是说,那个社长——”
“我不确定。”李白打断他,“但你最好去看一看。如果是普通人便罢,如果不是,那你背诗的计划就得提前了。”
李默咽了口唾沫,对着手机说:“胖子,那个诗社的摊位还在吗?”
“在啊,怎么,你想去看看?”
“嗯,”李默说,“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塞进口袋——万一真要现场背诗,好歹能打个草稿。
识海里传来李白的一声嗤笑。
李默没搭理他,骑上电动车就往学校赶。暑假期间学校里人不多,图书馆门口倒是支着几顶帐篷,是各个社团的招新摊位。他一眼就看到了“长风诗社”的横幅,白底黑字,写得一手好书法,看着就比其他社团的喷绘布高级不少。
摊位前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扎着马尾的女生,戴着眼镜,正在低头看手机,应该是普通社员。另一个——
李默的电动车差点撞到路灯上。
那个女生站在摊位旁边,正在跟一个来咨询的新生讲话。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汉服,长发用一根簪子松松地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五官精致得像是用笔画出来的,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古典韵味,往那一站,就让人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安静了。
但让李默心头一跳的,不是她的长相,而是她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是——她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时代。
“看够了没有?”识海里李白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不过确实是画中人,错不了。”
“什么画中人?”李默把电动车停好,压低声音问,“你说清楚点。”
“字面意思。”李白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她是从一幅古画里走出来的人。而且看她的气质和身上的气韵,这幅画的主人来头不小。有意思,真有意思,这年头居然还能见到画中仙。”
李默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那个女生刚好送走了来咨询的新生,转头看到了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先是微微一愣,然后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好,长风诗社招新,有兴趣吗?”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玉珠落玉盘。
“有,有的。”李默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女生拿起一张报名表递给他,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李默接过表的时候,她的指尖不经意间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就是这一瞬间的接触,李默感觉自己的识海里像是炸开了一样。李白的剑意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一股凌厉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去,把摊位上的传单都吹飞了好几张。
那个女生也感觉到了。她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上下打量了李默一眼,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李太白的传人。”
李默心里咯噔一下。
而识海里的李白,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李默更加不安的话:“她认出了我的气息。这人不是普通的画中仙,她背后的那位,十有八九跟我认识——而且大概率有过节。”
李默在心里哀嚎了一声。
不是吧,才第一天,就要碰上李白的老仇人了?
他现在退货还来得及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