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外面来了很多奇怪的人。”九娘一边说，一边把碟子里最后一块肉吃掉了。
听她说话的男人静静抬眸看着窗外，黝黑眼瞳目光沉静，完全不在意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极为珍贵的这口肉食。他的眼角有两道几不可见的细纹，才能够让人看出几分年龄，但他的眉眼生得极其端正漂亮，神色间有种凛然之色。
九娘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将桌上的碗筷收拾了。
说实话，要不是对方有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她也不会忽视掉对方的年龄，甚至愿意让他在家里白吃白喝，什么也不做。
当然，她最满意还是男人不会跟她抢肉吃。
三个月前，一场山洪摧毁了九娘自小长大的村落。而她凭借着敏锐直觉和敏捷身手逃脱，并在山下捡到了昏迷的男人。对方自称周陵，说自己是上山捡草药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连洗个碗都不会。
九娘在山中长大，一看周陵提笔写字就不疑有他。她勉强识得几个字，又天生神力，凭此在附近镇子上当屠户的帮手，一个月也能挣几个钱，很快就和周陵在镇子上安顿下来。
在镇子上其他人看来，周陵这个男人一把年纪，什么都不会干，全靠九娘一个人养家，实在是窝囊废一个。但九娘不介意，她有种不像中原人的野性和大力气，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
村落没了后，九娘就想找个丈夫一起重建村落，而周陵会写字算数，一看就比她聪明，还长得好看。她年纪小，以前见过村落里的女人生孩子，从此之后吓了一跳，不敢自己生小孩，只想着收养些孩子，要是她跟周陵成婚，以后他还能教这些小孩写字算数，省一大笔钱呢，读书可是最花钱的事情。
这事儿她还没跟周陵说过，只是偷偷去书铺看过，那些纸笔都贵得很，够她吃好几顿肉了，更别说让小孩去的私塾。镇子上只有一个私塾，私塾里只有一个教书先生，拜师的束脩她都还没攒齐，不好意思跟周陵说想跟他成婚的事儿。
村落里习俗跟外面不太一样，大家都是喜欢谁就跟谁一块儿生活，但出来好些天了，她也知道外头和村里不太一样，成婚是要给礼钱的。
男人的手也好看，九娘舍不得写字的手洗碗，于是自己提了一桶水在门口洗碗筷，还能时不时看对方几眼。
周陵沉默好一会儿才问她：“什么奇怪的人？”
“反正不像附近的。”九娘没什么心眼，对方问了她就实话实说，“很凶，比我杀过的大虫还凶。”
周陵轻飘飘瞥她一眼：“怎么看出来的？”
“感觉。”九娘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的头，“我感觉很灵的，之前我到半山腰，就是感觉山要塌了，所以赶紧下山。”
九娘洗碗很快，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她起身去井边的时候，周陵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十指修长，指骨分明，九娘以为是写字的手，实则他的虎口有厚茧，掌心也粗糙，并不像寻常世家子弟那样养尊处优。
这是一双杀人的手。
他年轻时脾气差，身手也好，在战场上杀红了眼，能生生把人头从脖子上拽下来，扯出一截白生生的脊骨。时人说他暴戾恣睢，后来为了争夺天下笼络人才，他这才开始修身养性，生生把手上的伤疤都养消去了。
周陵知道九娘来自深山老林，年纪小又天真，可天赋还算不错，连官话都是现学，说话时还带着方言口音。那腔调又软又糯，偏生女孩的声音又清又脆，说话又不客套忸怩，全都是大大方方的，有种让人觉得可爱的率真。
他不是不知道九娘的想法，只是觉得有些好笑，九娘不过豆蔻年华，年岁小到能当他女儿。何况云泥之别，这境遇只是一时的，他就算要再娶，也轮不上一个山野里的小女孩。
只是他没想到九娘居然能发现镇子上多出来的人，那都是宫里秘密养出来的暗卫，隐匿伪装之术出神入化，却被她轻而易举地点了出来。他都不知道该说是自己培养不力，还是这姑娘太不同凡响。
他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京城的事情也都已经解决，可他竟然不知道要怎么处理九娘。
九娘回来时，他突然问：“你有什么愿望？”
“啊？”九娘愣了一下，竟难得有些忸怩，好像很忙似的把碗筷塞进柜子里，然后才说：“我要找个丈夫，养很多小孩，重建村落。”
她生来不知羞耻，也不懂含蓄，这话说得很大声，仿佛是一件很自豪的事情。
周陵不嘲笑她，反而认真考虑起来。
他娶九娘不适合，但要为九娘找个合适的夫婿不难。这世上的女子一辈子就嫁人一件大事，嫁得好比什么都重要，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可选的人太多，反而挑挑拣拣起来。
嫁给世家子，必然容不下九娘仪态粗鄙，若要嫁给武将，年龄合适的大都还未成器，又个个心高气傲，九娘看起来也不是个会吃亏的，说不定还会打起来。
他一下子犯了难，一边思索着一边问：“那你……可愿随我去更大的地方，比如京城？”
“京城？”九娘眼睛一亮，孩子似的蹦到他面前，“是他们说的那个像神仙住的地方吗？”
周陵想起重重宫墙，不自觉在桌上轻敲的手指一顿，然后才含糊道：“算是。”
他当然没觉得那是神仙住的地方，不过做一朝天子和做神仙的区别大概也不大，他做的时间不够长，还没感受出来。
九娘还是向往外面的世界的，她出了山里，才发现外头也很好玩。虽然没有能被她一手抓住养大的狼崽，也不能随便去别人家里玩，但到处都有新奇东西。
至于京城，那肯定有更多好东西了。
不过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懂得太少，也缺钱财。何况她志向不大，只是想要重建村落，这实在用不着去京城那种地方。
看出她犹豫，周陵就想改口了。
其实他本也没必要把九娘带走，只需要留两个人照顾，再给些钱财，对九娘来说就是天大的恩惠了。可惜他大概是刚做皇帝，以前到处广纳贤才的毛病还没改掉，他一眼看出九娘天生神力，性格天真热烈，若是收为己用也是把好刀。
可他何必利用一个小姑娘，璞玉雕琢，反失其美。
九娘想着想着，却又动摇，毕竟年纪小，还有好奇心，也因为年纪小，觉得以后年岁还长，怎么能够不到处走走。
她一只手伸进兜里摸铜板，一只手折着手指算数，居然反问他：“你想去吗？”
周陵说：“我是要回京城的。”
九娘也不笨，她听明白这个意思了，周陵原来就是在京城的。
她苦着脸，第一个想法是这个男人娶不到了，但很快她又振作起来，说：“所以，最近那些奇怪的人，是来接你的吗？”
周陵盯着她，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就这样确定。
他点点头，说：“是，你可以跟我走。”
九娘不犹豫了，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在日光下明晃晃的，脸上挂了个大大的笑容：“好呀，我跟你去京城！”
她什么心情都摆在脸上，简直太好猜，周陵看着她，心里轻叹了一口气。
自己果然还是修身养性许久了，不然以前哪有这样的好脾气听一个小姑娘的想法。而且，这小姑娘居然还想着跟他成婚，知道没门之后又没半点留恋，他真是高兴不是，不高兴也不是。
九娘活力十足，行动力也强，立刻就开始翻箱倒柜收拾东西，还问他：“我们什么时候走呀？”
“明日一早。”知道又要回京城，周陵脸上的表情更淡了。他以前也吃过苦，这段日子也算不上难过，反倒是想到回去一堆麻烦事儿，他的眉眼浮上一层淡淡的冷凝之色。
他不在的这几天，说不上是乱成一锅粥，也算是处处人心叵测，还有一些人干的蠢事，让他恨不得把他们头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全都是稻草。
周陵目光一斜，又看到九娘不知礼数，撅着屁股捯饬，短衫都掀起来一截，露出腰上麦色肌肤，算不上温香软玉，但他实在看不过眼，起身去帮她将衣服扯下来。
九娘傻乐地回过头，朝他一笑。
周陵脸上也不由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却因为这个动作平白想起家里的不孝子来。
孩子小的时候都跟兔子似的乱蹦，多齐整漂亮的衣服都要乱了，小时候不讨喜，长大后更是天生反骨，又不听话，本事又大了。
他竟然考虑了一下九娘嫁给那小子是什么情况，念头一出就觉得怕不是脑子进水。
天生反骨的天之骄子和九娘这样的野孩子，他怕是要永世家宅不宁，外加一辈子鸡飞狗跳。
折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