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新加坡,武吉士街。
沈渊从折叠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右眼的黑斑还没有消退。它像一块烧穿的胶片,凝固在视野中央偏右的位置,边缘泛着一圈暗金色的光晕——不是蜂蜜那种温暖的金色,是铁锈混着胆汁的那种,苦涩而锐利。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黑斑没有消失。它从来没有消失过。
他站起来,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凌晨的仓库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频嗡鸣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像某种巨大生物的鼾声。
他走到显示器前,敲下一行指令。屏幕上,TEAD1的蛋白质结构缓缓旋转。蓝色光丝在视野左侧无声地编织——Prometheus正在逐层拆解蛋白质的三维折叠结构,外层氨基酸链被一层层剥离,露出深处的活性位点。
他用指尖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的联觉过载留下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退——视野边缘还有一些彩色的虚影在浮动,像打翻了一盒颜料。他闭上眼睛,等了几秒,再睁开。虚影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他盯着屏幕上的蛋白质结构,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敲下另一行指令:“Prometheus,开始TEAD1变构位点的分子动力学模拟。精度:最高。时间尺度:100纳秒。”
蓝色光丝开始编织。蛋白质结构在屏幕上分解成数万个原子,每一个原子的运动轨迹都被蓝色光丝精确追踪。光丝在原子之间穿梭,编织成一张不断变化的动态网络。
沈渊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张网络。
他的右眼视野里,黑斑在跳动。不是疼痛,是一种隐约的预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气压变化,皮肤能感觉到,但说不清从哪里来。
他忽略它,继续盯着屏幕。
三个小时后,Prometheus编织出一组结果。
蓝色光丝在屏幕中央汇聚,勾勒出一个从未被标注过的口袋形状——像一把钥匙孔的轮廓,嵌在蛋白质表面的褶皱深处。光丝从那个口袋内部向外发光,结合自由能以流动的光带形态缠绕在口袋周围。
沈渊盯着那个发光的口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敲下一行指令:“预测IC50。”
蓝色光丝编织成一组图形:一条光带从屏幕左侧延伸至右侧,光带的亮度在不同位置发生变化,最亮处对应最低的IC50值。光带末端,一个发光的刻度盘锁定在0.8纳摩尔的位置。
沈渊盯着那个刻度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新加坡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他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王昭,”他说,“我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找到什么了?”
“TEAD1的变构位点。”沈渊说,“从未被报道过。预测IC50:0.8纳摩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王昭说:“你确定?”
“Prometheus跑了三个小时。100纳秒的分子动力学模拟。结果一致。”
王昭沉默了几秒。沈渊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她在穿衣服。
“我四十分钟到你那里。”她说,“准备好演示。”
电话挂断。
沈渊收起手机,回到显示器前。他盯着那个发光的口袋,沉默了片刻。
他的右眼视野里,黑斑还在跳动。
他忽略它,开始准备演示文稿。
四十分钟后,王昭推开仓库的门。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她看起来像是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她没有寒暄,直接走到显示器前,盯着屏幕上的蛋白质结构:“演示给我看。”
沈渊敲下一行指令。蓝色光丝开始编织——TEAD1的蛋白质结构在屏幕上缓缓旋转,外层氨基酸链被一层层剥离,露出深处的变构位点。光丝从那个口袋内部向外发光,结合自由能以流动光带的形式缠绕在口袋周围。
“TEAD1的转录活性依赖于YAP/TAZ共激活因子的结合,”沈渊说,“现有的抑制剂都瞄准这个界面——但界面太平坦,药物结合力不够。辉瑞的临床前数据,IC50是6.2微摩尔。”
他敲了一下屏幕。蛋白质结构的一侧突然亮起,蓝色光丝编织出那个变构位点的完整模型。
“这里。”他说,“一个变构位点。从未被发表过。”
王昭盯着那个发光的口袋,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移动——不是在看蛋白质结构,是在看沈渊。她的HSP正在捕捉他的微表情、瞳孔变化、呼吸频率。
“你什么时候开始算的?”她问。
“凌晨四点。”
“算了多久?”
“三个小时。”
王昭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知道其他人算这个要多久吗?”
“不知道。”
“三个月。”王昭说,“恒瑞的计算生物学团队,用他们的超级计算机跑了三个月,连活性位点的边界都没摸清楚。”
她放下咖啡杯,看着沈渊:“你用了三个小时。”
沈渊没有说话。
王昭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沈先生——你是我见过最危险的聪明人。”
沈渊愣了一下:“这是夸奖吗?”
“不是。”王昭说,“是警告。聪明人容易死在自己手里。”
她转身走向门口:“我明天飞首尔。朴部长周三有空。你准备好完整的数据包。”
她推开门,晨光从外面涌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沈渊站在原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发光的口袋。
他的右眼视野里,黑斑还在跳动。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屏幕上的发光口袋——冰凉的玻璃表面,没有任何温度。
但他知道,那个口袋是真实的。
他关掉显示器,走到窗边。窗外,新加坡的天际线在晨光中完全清晰了。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开始准备数据包。
他的右眼视野里,黑斑还在跳动。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不能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