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柏油马路上车水马龙，黄包车车夫弓着身子快步穿梭。街巷间，身着高开叉旗袍的女子往来游走，各式洋行、商号沿街排布。三个人影行走在路灯之下，灯火斜斜洒落，三道身影被拉得纤长，静静游走在繁华人海边缘。
领头青年二十五六岁，光头锃亮，一身破旧棉袄裹住身躯。一双小眼滴溜溜不停扫视周遭来往路人，舌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神情狡黠，眼底藏着算计，一看就没安好心。此人正是刘备，他不远千里奔赴上海滩，目标并非谋生，街面上光鲜的通泰洋行只是幌子，内里实则是一座地下钱庄，源源不断囤积着各路商贾、帮派的现银，这便是三兄弟盯上的肥肉。
刘备身后，魁梧大个子推着老旧独轮车，随手抓起车上梨子啃得汁水横流，瓮声开口：“大哥，肚子饿得咕咕叫，咱们啥时候开饭？”
这壮汉名叫石头，性子憨厚木讷，心思简单，只认刘备这个大哥。一旁矮冬瓜歪着头，一双倒三角眼冷冷斜瞪大个子，手中杀猪刀来回翻飞，寒光连连闪现，快得拉出道道残影：“废什么口舌，一切听大哥吩咐！”矮汉子唤做大郎，心思阴狠，一身狠劲，是三兄弟里最先动刀子的角色。
刘备沉默不语，目光越过人流，牢牢锁定街对面“通泰洋行”四个大字。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恻的笑，心底筹谋无人知晓。在外人眼中这只是寻常商行，刘备却早已打探清楚，每到入夜之后，钱庄便会清点现银，安保人手会出现短暂空档，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一盏茶的功夫转瞬即逝，三人避开大街人流，沿着街边迂回行进，转入侧边僻静小巷，巷口升腾的白雾，正是一处露天卤肉小摊。
三人在卤肉摊前驻足。石头铜铃大眼死死盯着铁锅，锅内卤汤咕嘟翻滚，浓郁肉香扑面而来。他直接抢过漏勺，左右搅动，自顾自捞起卤下水大口啃食。
卤肉摊老汉急得连连跺脚，慌忙上前阻拦：“几位大爷，使不得！这般吃法，小摊子可要撑不住啊！”
刘备嗅着诱人卤香，喉结不停滚动，伸手摸向衣兜，囊中空空。他面露尴尬，出声安抚：“老汉别慌张，我们兄弟三人千里迢迢奔赴大上海，将来必定闯出天地。今日先赊几样卤味，日后加倍奉还。”
老汉使劲往前挤，想要护住铁锅，可两米多高的石头壮如铁塔，根本无法靠近。老汉愁眉苦脸，连声哀求：“三位好汉，小老儿全靠小摊谋生，实在经不起赊账啊！”
刘备不再多说，招呼大郎一同围上铁锅，伸手捞取卤肉埋头大吃。老汉望着三人一身破烂衣衫，形同乞丐，心中万般不甘。他在此摆摊已有四五年，每年都要向帮派缴纳保护费，哪里愿意平白蒙受损失，但一时也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三人狼吞虎咽。
巷口处，陆续有挑担子、推着板车的摊贩赶来出摊。众人远远瞧见这一幕，不由得停下脚步低声议论起来。
“哟，老桥头今日倒是出摊早，刚开市就撞上大客户了。”
有人抱着胳膊，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什么大客户，摆明碰上三个吃白食的狠角色，老桥头这下要破财咯。”
旁边另一卖烤糕的摊贩探头张望，带着几分艳羡又夹杂顾虑：“看着几人食量惊人，若是真能痛快给钱，今晚生意直接顶得上三五日，只可惜瞧穿着不像阔绰主顾。”
细碎的交谈声悠悠飘来，卤肉老汉听得一清二楚，脸色愈发灰败，却不敢高声叫嚷，只能干着急。
正纷乱间，街对面通泰洋行大门推开，四五条壮汉并肩走了出来，有人扯着嗓门说笑。
“忙活大半宿，哥几个今晚吃点好的！”
一行人说说笑笑，循着卤肉香气，径直朝着巷口小摊走来。
几步靠近，众人看清摊前景象，纷纷停下脚步。卤肉摊老汉一眼认出来人，都是通泰洋行豢养的保安打手，平日里常在这片街区走动，彼此也算熟识。老汉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忙迎上前，苦着脸把事情原委低声道出，诉说三人白吃卤肉的难处。
几名壮汉闻言，目光齐刷刷投向大锅旁狼吞虎咽的三人。刘备似是察觉到几道审视的目光，抬眼淡淡望向一众洋行打手，嘴上依旧嚼着卤下水，神色波澜不惊。
洋行领头的汉子上下打量刘备三人，破旧棉袄、一柄寒光外露的杀猪刀，还有如山一般魁梧的石头，心底暗自提防。洋行下地下钱庄，最忌讳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在附近游荡。他向前踏出半步，语气带着威压：“几位朋友，在这地界吃东西，总得讲个规矩。”
大郎闻言，手中杀猪刀倏然一收，斜眼看向来人，戾气瞬间翻涌。刘备抬手轻轻按住大郎胳膊，缓缓咽下口中卤肉，目光平静地与洋行打手对视。他心里清楚，眼下万万不能动手，行动计划还未就绪，一旦在此处爆发冲突，钱庄必然加强戒备，筹划许久的劫钱大计就要落空。
石头茫然地停下进食，看看洋行众人，又扭头望向刘备，静静等候大哥吩咐。一边摊贩全都屏住声响，巷子里只剩下卤汤持续咕嘟作响，夜色之下，暗流悄然涌动。
刘备擦了擦嘴角油渍，缓缓站直身子，脸上扯出一副和气的笑容，丝毫不见方才的蛮横。“几位兄弟别误会，我们兄弟初来上海，囊中羞涩，和老伯只是几句口角，谈不上闹事。”
卤肉摊老桥头一听，急忙插话：“他们分明是想吃白食……”
话音未落，洋行领头汉子抬手打断老汉，视线死死锁在刘备脸上，不肯放过对方一丝神情变化。通泰洋行明面上经营进出口货品，背地里是地下钱庄，每晚都有大批银元入库，近日掌柜再三叮嘱，要格外留意在外游荡的陌生生面孔。眼前三人衣着破烂，气度却透着一股野劲，由不得他不警惕。
“初来上海谋生可以，但不能坏了街上的规矩。”壮汉沉声道，手掌悄悄按向腰间短棍，“老桥头在这条巷摆摊多年，都是本分人。既然吃了东西，钱，总得想办法结清。我看诸位来路不明，怕是心怀不轨！”
这句猜忌如同引线，瞬间绷紧所有人神经。
大郎指尖摩挲着杀猪刀刀柄，戾气冲天，只等刘备一声令下。刘备眼底温和笑意瞬间敛去，一层冷光浮上面庞。他本打算隐忍离开，寻合适时机再洗劫钱庄，既然对方已然起疑，一旦回去通报掌柜，钱庄必定严加布防，苦心筹划的计划便会全盘落空。
没有多余言语，刘备身形骤然前冲，藏在破旧棉袄下的左轮枪顺势出鞘，枪洞寒芒刺破夜市朦胧灯光！
“动手！”
石头闻声轰然应诺，大步冲向停在巷边的独轮车。车板之上，一柄自武圣庙盗出的青龙偃月刀静静横放，刀身厚重森寒。他单手攥住刀柄奋力抡起，庞大身躯配上巨刀，宛如一尊下凡凶神。
几名洋行打手猝不及防，慌忙抽出兵器上前阻拦。杀猪刀在大郎手中舞出层层寒光，招招奔着要害而去。街巷之中瞬间响起惨叫、兵刃碰撞之声。周遭摊贩吓得惊呼四散，纷纷远远躲避，老桥头缩在铁锅旁，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不过片刻功夫，四五名保安打手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大郎收刀而立，衣襟溅上点点血渍，粗重地喘着气。石头扛着青龙偃月刀，刀上鲜血顺着刀锋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刘备手握左轮枪，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他缓步走到卤肉摊老汉身前，轻轻拍了拍老桥头的肩膀。老汉吓得浑身一颤，连抬头的胆量都没有。
刘备淡淡开口：“老板莫慌，欠你的卤钱，我们兄弟这就给你取钱去。”
话音落下，刘备转身扬手。
“大郎、石头，目标通泰洋行！”
三人不再停留，沿着街巷快步直奔街对面的通泰洋行。霓虹光影里，三道身影步履匆匆，独轮车被石头一把推起，青龙偃月刀依旧安置在车上。此刻洋行之内尚不知晓巷口发生的厮杀，铁门紧闭，零星值守的护卫还未曾察觉，死神已经向着这座伪装成商行的地下钱庄步步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