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鲁特记得,圣光最后一次笼罩天堂时,她跪在千万天使之中,仰头看见塞拉的六翼遮天蔽日,金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像滚烫的瀑布。那是三百年前。如今圣殿的穹顶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靠圣光屏障勉强撑着。维持屏障的天使每天换三班,每班都有人因为圣力透支而昏厥。他们从岗位上被抬下来时,嘴唇发白,瞳孔涣散,像被抽走了什么比体力更重要的东西。她们还在唱圣歌。只是声音越来越小,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第一章遗器之地
金门紧闭。鲁特站在殿外的白玉阶上,金属义肢与石面相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她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求见——七次?九次?数字本身已经失去了意义。每一次的回复都相同:至高者正在处理要务,不便见客。殿内没有半分圣力波动,连往日萦绕不散的圣歌都消弭得干净。她抬眼望去,曾经缀满星辰的殿顶浮雕已充满裂痕,露出底下灰败的石质底色,像一具被掏空了血肉的骸骨。风卷着尘埃从她身侧掠过,仿佛带着远处罪人的喧嚣。那些从地狱迁来的住民,已经踩上天堂的土地。她攥紧了右拳,指节泛白。左臂的义肢接口处传来熟悉的撕裂痛,是旧伤在圣力衰减里发作——像钝刀在骨头缝里慢慢拧。距离最后一场圣战不过三十年,可一切都烂透了。军团统领亚当大人战死在地狱边境,尸首都没能带回;半数天使折在战场上,活下来的要么断翅残躯,要么被撤去军职,分配到文书、后勤、巡逻这些毫无意义的岗位上,像一堆用过的兵器被丢进了仓库。而他们的至高者,签下了永续和约。允许地狱的罪人经由“救赎”之途,永居圣域。
荒唐。
鲁特喉间压着一声低涩的笑,转身离开宫殿。未愈的右肋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可她脚步没停,径直朝着圣域深处那座封闭许久的祭坛走去。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两道金色身影凭空横在她面前,仪仗矛的寒芒映亮了她苍白的脸。矛尖淬着稀薄的圣光,却早已不是当年饮过恶魔血的战场杀器。
“副官大人,此处在300年前已被封禁,请回。”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鲁特认识他们——左边那个叫何奥,三千年前和她同一批受洗入列,受洗那天站在她右手边第三个位置,紧张得翅膀都在抖。右边那个叫塞缪尔,曾在一场遭遇战中替她挡过一次偷袭,左肩留下了一道至今未消的疤痕。圣战前,他们是天堂最体面的仪仗兵,被精挑细选出来守卫圣地。但战败之后,没人再记得他们。他们日复一日地站在这里祈祷,信仰一点点流失,心智一点点被抽空,最后变成了只会执行命令的空壳。但现在,他们的瞳孔里没有光,也没有恨,只有一片稀释过的、只剩下形状的忠诚。
“合约?你们真的觉得地狱会渴望和平?你们不知道那是我们复仇的唯一机会——也是为亚当大人复仇的唯一机会!他曾在我们初临天堂时一一接引指引,难道你们都忘了吗?”两名守卫的动作齐齐顿了半秒。矛尖微微下垂了一寸,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茫然。可也只有半秒。下一刻,两柄仪仗矛同时抬起,冰冷的圣光对准了她的心脏。
“和约已定,再往前,按叛逆论处。”鲁特看着眼前这两柄曾经用来祭祀神明的礼器,如今对准了同族的胸膛。也是,连至高者都低头了,两个守卫又算得了什么她垂下眼,像是终于妥协,缓缓转过身,脚步沉重地向外挪去。
就在错身的刹那,鲁特动了。
她的身体不是向后撤,而是向下沉,金属义肢的左膝猛地跪地,借着下坠的重心侧身旋转。整个动作没有半分圣光催动,纯靠数千年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何奥的矛尖从她头顶三寸处刺空,她甚至能感到冰冷的金属气流擦过发梢。
就是现在。
她的右手抽出腰后圣剑,整个人从下往上弹起,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弓弦骤然释放。剑锋贴着何奥的矛杆滑过,金属摩擦的尖啸在空旷的祭坛前刺耳地炸开。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何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茫然的、近乎解脱的空白,像一盏终于被准许熄灭的灯。
剑锋切开他的咽喉时,没有圣力护体的金色血液流得很慢,带着一种黏稠的、缺乏生机的质感,沿着脖子上的伤口边缘缓缓渗透。血珠滴落在白玉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塞缪尔迟了一瞬才持矛回刺。但鲁特早有预判。她的左臂义肢迎着矛尖撞上去,“铿“的一声脆响,金属关节卡死了矛杆的前端。巨大的冲力让她整个左肩向后退了半步,义肢接口处的旧伤撕裂般地剧痛。但她半步没退。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她往前一送,右手圣剑反转,剑尖从下至上捅穿了塞缪尔的下颌,刺入颅底。
塞缪尔的身体僵了一瞬,瞳孔里的光像断线的灯骤然熄灭。他松开矛杆,身体向后倒下去。左肩那道旧疤在倒下的瞬间恰好暴露在月光下,像一句无声的证词。
鲁特站在原地,剧烈喘息。右肋的旧伤在刚才的动作中再次崩裂,金色的血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顺着腰腹淌到地面。她低头看着地上两具躯体,目光在塞缪尔左肩的疤痕上停了一瞬。
三千年前。同一批受洗。
她移开眼,蹲下身,合上了两双还睁着的眼睛。
然后她站起身,踩着未凉的金色血痕,一步一步走进了祭坛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