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轻扬裁晓光,一句叮咛伴童长。
稚心不解谆谆意,只道寻常絮语长。
时光是藏在旧书页里的细尘,风一吹,便翻回九十年代的暮春江南。
那是一九九六年的江南乡镇,烟雨温柔,风物清和。水乡的春从不会轰轰烈烈,只是漫着淡淡的湿润水汽,缠在青瓦檐角,绕在老树枝头,将整座小镇、整所校园,都浸得柔软温润。我们就读的乡镇中心小学,没有如今规整气派的楼宇,只有几排青瓦平房依势而建,白墙经数十年风雨冲刷,晕出深浅不一的苔痕,墙角爬着细碎的车前草与青苔,质朴得如同水墨画卷里最朴素的留白。
校园最动人的景致,便是沿檐栽种的数株老梧桐。暮春时节,梧桐枝叶早已生得繁茂,层层叠叠的碧叶撑开偌大荫凉,覆满整排教室的檐角。细碎的梧桐白絮随风漫舞,如雪非雪,似云非云,悠悠扬扬穿过木质窗棂,落在斑驳的课桌上、泛黄的课本间,也落在我们垂着的发梢上。风过林梢,梧桐叶簌簌作响,声声清浅,伴着檐下偶尔掠过的归鸟,构成整个童年最绵长温柔的背景音。
我总记得那时候的风,是有味道的。
是院外田埂吹来的草木清香,混着路边野蔷薇的淡淡甜香,又糅合了教室里经年不散的粉笔淡尘气息。清冽、干净,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柔,岁岁年年,萦绕不散。春日的晨光最是温柔,穿透梧桐繁叶的缝隙,碎成千万缕金辉,斜斜落落洒进教室,在坑洼的水泥地面投下错落斑驳的光影。光影随清风缓缓流动,像细碎的星河坠落在人间,温柔了整间朴素的教室,也温柔了我们懵懂无知的年少时光。
彼时执掌我们班级的,是年仅二十三岁的温书瑶老师。
她是那年秋日刚分配来小镇的师范生,是整个学校最年轻的老师,也是我们整个童年最深刻的烙印。二十出头的年岁,恰如枝头初绽的新茶,干净、澄澈、温柔又热烈。她从不穿繁复艳丽的衣衫,常年一袭素色的确良衬衫,或是月白,或是浅青,衣角永远熨烫得平整妥帖,没有一丝褶皱。乌黑的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垂在肩头,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眉眼间却自带清润书卷气。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微上扬,含着江南女子独有的软糯温柔,眸光却清亮笃定,似盛着春日晨光,澄澈通透,藏着教书育人的赤诚与坚定。站在三尺讲台之上,身形纤细挺拔,立于一方黑板之前,手持一截白色粉笔,抬手落笔间,粉笔碎末纷纷扬扬,在穿透窗棂的晨光里浮沉起舞,像极了漫天细碎的星子。
那年的教室,藏着九十年代最质朴的人间烟火,每一处角落,都刻着时光沉淀的细碎痕迹。
老旧的木质窗框早已褪去原本的漆色,边缘磨得温润发亮,缝隙里嵌着经年的尘絮与枯碎的梧桐叶。没有透亮的玻璃窗,只镶着古朴的木格,春日透风、夏日纳凉、秋日进絮、冬日落霜,四季风物,皆能毫无阻隔地闯入课堂。教室前方的黑板是深墨绿色,板面早已不再平整,布满经年粉笔刻画的浅浅纹路,边角泛着发白的旧痕,层层叠叠覆盖着历届师生留下的字迹印记,新旧交错,藏着岁岁年年的育人时光。
教室里的课桌椅,皆是实木打造,厚重粗糙,历经多年孩童摩挲,桌面边角早已被磨得圆润光滑。每一张桌面,都藏着独属于孩童的秘密:有人刻下歪歪扭扭的姓名,有人画着简单的花鸟星月,有人划着横竖交错的线条,还有稚嫩的小诗、随手记下的心事,深浅不一、杂乱无章,是独属于垂髫稚子的天真烂漫。长条木凳与课桌两两相配,坐上去微微摇晃,稍不留意便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伴着课堂读书声,成了旧时光里独有的韵律。
三十余年光阴倏忽而过,人间万象更新,高楼林立、窗明几净,可我走过无数繁华校舍,见过无数精致课堂,却再也遇不到那样一间,盛满清风、絮语、晨光与纯粹童真的旧教室。
彼时的我们,不过八九岁年纪,垂髫未脱,心性跳脱散漫,如同林间自在生长的雀鸟,最不耐四十分钟课堂的拘束。年少光阴漫长又闲散,总觉得课堂枯燥乏味,粉笔书写的生字、反复诵读的课文、枯燥难解的算术,远不如窗外的四季风物动人。稚子心性,贪鲜好动,坐不住、静不下,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的天地。
春日最易走神。檐外梧桐落絮纷飞,白绒漫舞,像漫天温柔飞雪,悠悠荡荡落向地面。远处田埂青青,野草疯长,零星点缀着淡黄、浅紫的小野花,风过处,草木起伏,漾起层层绿浪。时有灰雀、白鹭掠过田畴,展翅盘旋,身姿轻盈,鸣声清脆,引得我们频频侧目,指尖转着半截短铅笔,笔尖在课本空白处无意识地轻点,思绪早已飞出窗棂,随飞鸟流云,游荡在春日的山野清风里。
夏日的课堂,更是难守心神。江南盛夏,蝉鸣不绝,藏在梧桐浓荫里的夏蝉,声声长鸣,清亮悠远,此起彼伏,穿透木格窗,填满整间教室。午后暑气渐盛,暖风裹挟着草木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阳光炽烈,晒得瓦片发烫,教室光影明明灭灭。我们趴在温热的课桌上,眼皮沉沉发困,耳中是聒噪的蝉鸣、窗外的风声,鼻尖是夏日草木的浓郁气息,脑中早已抛开课本字句,只盼着下课铃响,奔赴操场的树荫下追逐嬉闹。
秋日便多了几分清寂。梧桐叶渐渐染上浅黄,随风簌簌飘落,层层叠叠铺在檐下台阶上,踩上去沙沙作响。阶前青苔湿润苍翠,伴着秋风落叶,自带几分疏朗秋意。我们望着窗外翻飞的落叶,看着天边澄澈高远的流云,心神悠悠放空,总觉得秋日漫长,时光闲散,课堂的字句,远不及落叶流云动人。
冬日的江南虽无北方大雪凛冽,却自带湿冷寒意。薄雾晨起,笼罩着整座校园,檐角结着薄薄霜花,窗外暖阳温柔稀薄,淡淡光影落在桌面,暖而不燥。我们缩着脖颈,双手拢在袖口,望着窗外朦胧天光,盼着暖阳渐盛,盼着课间嬉戏,枯燥的课堂时光,便在一次次走神凝望中缓缓消磨。
年少的四十分钟,格外漫长,漫长到足以看尽窗外一季风物流转,漫长到足以滋生无数天马行空的遐想。
而每当我们指尖转笔、目光飘远、心神游离、悄悄溜号的瞬间,那道温柔清亮的嗓音,总会准时穿透嘈杂细碎的课堂动静,轻轻落在耳畔,不疾不徐,软糯清甜:
“别溜号了啊。”
这一句话,是温书瑶老师独有的口头禅,是贯穿我们整个小学时光的叮嘱,是九十年代那间梧桐教室中,重复了岁岁年年的温柔回响。
她从不会厉声呵斥,不会拍桌训诫,更不会苛责打骂。哪怕全班大半孩童都在悄悄走神、暗自贪玩,她也始终眉眼温和,语调柔软。江南水土养出的软糯语调,裹着浅浅的温柔,没有半分凌厉锋芒,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能穿透蝉鸣风声、穿透孩童嬉闹的细碎动静、穿透满堂浮沉的粉笔微尘,稳稳落在每个溜号孩童的耳畔心底。
日日如是,节节不改。
晨光熹微的早读课,她会轻声提醒走神发呆的我们;日光正好的正课,她会温柔唤回游离天外的心神;暮色微垂的晚托课,她会轻轻叮嘱倦怠犯困的孩童。一句“别溜号了啊”,不长、不繁、不重、不厉,简简单单五个字,被她念了整整六年,重复了无数晨昏朝夕。
那时的班级,藏着最鲜活的孩童群像,每个人的反应,都被这句温柔叮嘱刻上了专属印记。
班里的班长赵磊,是最耿直较真的少年,心性热忱,责任心极强,是老师最得力的小帮手。他坐于教室前排,身姿永远挺拔端正,听课最为专注。每每温老师的叮嘱响起,哪怕他未曾走神,也会下意识地脊背一挺、坐姿更正,而后转头侧目,悄悄提醒身旁偷偷贪玩的同学。少年眉眼认真,眼神澄澈,带着孩童独有的执拗严谨,一丝不苟地守护着班级的课堂纪律。彼时的我们总笑他古板较真、不懂玩乐,如今回望,才知那是年少最纯粹的赤诚担当。
坐在窗边的苏念,是班里最文静内敛的姑娘,性子温柔细腻,安静通透,像檐下静静生长的青苔,温润无声。她素来安分守己,极少贪玩溜号,总是低头静静执笔写字,字迹清秀工整,卷面干干净净。每当听见这句叮嘱,她从不会抬头张望,只是指尖微微一顿,而后愈发认真地低头伏案,落笔从容,眉眼低垂,安安静静,似一池不起波澜的秋水。她总悄悄留意着温老师的一举一动,默默珍藏着课堂里的每一份温柔,将细碎的温暖,悄悄藏进年少心底。
而我,是班里最爱溜号、最不耐拘束的顽童。
我总爱坐在靠窗的位置,占尽四季风光,也占尽了走神的便利。春日看梧桐飞絮、飞鸟归林,夏日听蝉鸣阵阵、晚风簌簌,秋日观落叶纷飞、流云漫卷,冬日赏薄雾晨光、檐角霜花。指尖的铅笔转得飞快,目光早已飘出窗外,思绪天马行空,肆意游荡。每每心神沉醉于窗外风物之际,那句温柔软糯的叮嘱便如期而至,轻轻敲碎我的漫天遐想,将我游离的心神,轻轻拉回方寸课桌、泛黄课本之间。
全班数十个孩童,心性各异、模样不同,有人顽劣好动,有人安静温柔,有人调皮贪玩,有人勤勉踏实。可无一例外的是,我们都熟稔这一句叮嘱,都被这一句温柔的话语约束着、包容着、守护着。它不像严苛的训诫令人心生畏惧,也不像冗长的说教令人心生厌烦,只是浅浅一句呢喃,温柔绵长,润物无声,悄悄规整着我们年少散漫的心性。
课堂四十分钟,因这一句叮嘱,多了几分安稳秩序;懵懂六年光阴,因这一句呢喃,多了几分规整成长。
课上如是,课间亦然。
下课铃声清脆响起,方才端正肃穆的教室瞬间鲜活热闹起来。孩童的欢声笑语、追逐嬉闹声瞬间漫满整间教室,驱散了课堂的沉静,漾起满室童真烟火。我们纷纷起身离座,奔跑穿梭在走廊与操场,追逐打闹、嬉笑玩闹,肆意挥霍着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而温老师总会卸下课堂的严谨温柔,静静立于走廊的梧桐荫下,看着我们肆意嬉闹的身影,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温柔笑意。
遇见衣衫歪斜、领口错乱的同学,她会轻轻招手,让我们走近身前。而后微微俯身,指尖轻柔,细细替我们整理歪斜的衣领、褶皱的衣角,抚平衣衫上的细碎褶皱。她的指尖带着粉笔的微凉与草木的清香,动作轻柔舒缓,眼神温柔缱绻,似春风拂枝,温润动人。遇见桌面杂乱、布满灰尘的课桌,她会拿起黑板旁的干净抹布,细细擦拭桌面的粉笔尘垢、细碎污渍,将杂乱的书本一一归整,摆放整齐。
若是有同学课堂错题太多、知识点未曾听懂,不敢举手发问,便会趁着课间无人之际,怯生生地围在讲台旁。温老师从不会有半分不耐,只会微微俯身,目光温柔,放缓语速,逐字逐句、耐心细致地讲解错题难点。她善于用孩童易懂的通俗话语拆解枯燥知识点,循循善诱、娓娓道来,眉眼间满是对稚子的包容与期许。
阳光落在她束起的发梢,落在素色衬衫的肩头,落在她认真温柔的眉眼间,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温柔得不像话。檐外梧桐风轻,絮影纷飞,时光缓慢悠长,温柔静好,定格成我记忆里最温润动人的画面。
可彼时年少的我们,终究懵懂愚钝,不识师恩深浅。
那时的心底,大抵都是一样的心境:厌烦这句太过寻常、太过频繁的叮嘱。
年少心性贪玩好动,最喜无拘无束、肆意自在,最厌时时约束、刻刻提醒。只觉得这一句“别溜号了啊”太过絮叨、太过寻常,日日听闻、节节回响,听得耳朵发熟、心底生烦。私下里,我们常常凑在一起偷偷打趣,小声吐槽老师太过严苛、太过啰嗦。
春日打趣,若是没有这句叮嘱,便能尽情看尽梧桐飞絮、山野春光;夏日闲谈,若是没有这句提醒,便能肆意发呆贪凉、静听蝉鸣;秋日私语,若是没有这句呢喃,便能随心观望流云落叶、放空心神。
彼时的我们,尚且年少肤浅,只贪恋眼前的自在欢愉,只觉反复的叮嘱是束缚、是聒噪、是无趣。我们偷偷在心底期许,盼着快快长大,盼着早日毕业,盼着离开这间老旧教室,盼着再也不用听见这一句岁岁回响的絮语。
无人知晓,这句我们日日厌烦、时时吐槽的寻常叮嘱,是二十三岁的温老师,最赤诚的育人初心;是她奔赴乡村讲台,坚守三尺杏坛,赠予我们最温柔、最绵长的期许。
无人懂得,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轻声提醒,不是苛责,不是啰嗦,是不忍稚子虚度光阴,不愿年少辜负韶华,是愿我们坐得住冷板凳、沉得下浮躁心,在最好的年少时光里,潜心求学、踏实成长,不负晨光、不负流年、不负己心。
年少无知的我们,看不懂她眼底温柔的期许,读不懂她日复一日的坚守,悟不透她絮语背后的赤诚。我们只知贪玩嬉闹、虚度光阴,只觉寻常絮语枯燥无趣,却不知三尺讲台存日月,一支粉笔写春秋,所有日复一日的温柔叮嘱,皆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深情。
梧桐岁岁青,光阴日日长。
九十年代的江南旧校,春风温柔、梧桐繁茂、晨光绵长。那间青瓦木窗的老教室,那截浮沉飞舞的白色粉笔,那道温柔清亮的软糯嗓音,那一句岁岁回响的“别溜号了啊”,如同无声细雨,悄悄浸润着我们的整个年少时光。
它藏在每一缕穿窗而过的清风里,藏在每一次晨光浮沉的粉笔尘里,藏在每一季梧桐叶落的光阴里,藏在我们岁岁年年的懵懂成长里。
彼时我们年少愚钝,厌其寻常絮叨;经年之后方才知晓,最珍贵的温暖,从来都藏在最寻常的岁岁重复里。
那句被我们厌烦了整整六年的叮嘱,没有惊天动地的辞藻,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是一句朴素寻常的课堂絮语,却被温老师用整个青春的温柔与赤诚,念了一遍又一遍,守了一年又一年。它穿过九十年代的烟雨江南,穿过梧桐岁岁枯荣,穿过我们懵懂的年少岁月,深深镌刻在我们每一个人的骨血记忆里,经年不忘、岁岁回响。
岁月从不言语,却能沉淀所有深情;师恩从不张扬,却能温暖半生归途。
彼时檐下梧桐岁岁长青,彼时讲台晨光日日温柔,彼时那句轻声叮咛岁岁回响。稚子无心厌絮语,流年有意藏深恩,所有年少不解的寻常,终会在岁月沉淀之后,成为此生最温柔、最难忘的人间念想。
清风依旧,梧桐如故,那句温柔绵长的叮嘱,早已跨越三十年光阴,静静蛰伏在岁月深处,等待着多年以后,一场久别重逢的温柔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