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昭是被一杯冷茶泼醒的。
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出租屋里熬夜赶方案,黑咖啡洒了满键盘,屏幕上的PPT最后一页写着“年度营销预算缩减30%“,然后眼前一黑。再睁眼时,满目珠翠晃得人眼睛疼,一个穿着石榴红宫装、眉眼刻薄的年轻女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还端着个空茶盏。
“宋答应这瞌睡,打得倒是时候,“那女人把茶盏随手递给身后的宫女,用帕子擦了擦指尖,语气里满是讥诮,“本宫跟你好言好语说了半天,你倒好,当着我面打起盹来了。怎么着,是觉得本宫不配跟你说话?“
宋云昭张了张嘴,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
“行了,既然妹妹这般心不在焉,那本宫也不叨扰了。“柳贵人拢了拢鬓角,施施然起身,“你这茶本宫替你喝了,回礼就不必了——反正你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她说完,带着宫女们鱼贯而出,珠帘哗啦一响,人声远了,小院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宋云昭坐在蒲团上,胸口冰凉,前襟湿透,茶水正顺着领口往里面渗,冷得她打了个寒战。然后一段陌生的记忆像潮水般涌进来——宋答应,宋云昭,家里头犯了事被压了位份的小秀女,入宫半年,分在偏僻的杨柳院,宫女只有一个老嬷嬷,不受宠,好欺负。刚才那杯茶是柳贵人的手笔,泼完就走,原主甚至连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只低头应了声“是“。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细嫩,指节纤长,显然不是她熬了三年夜的那具身体。
“……穿了啊。“
话音刚落,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像是有几十个人同时在她耳边说话。
——啧,柳贵人下手真狠,那茶水还烫着呢……
——这宋答应也太好欺负了吧,换我我早告到皇后那儿去了。
——不过她这院子真够偏的,连口像样的茶都喝不上,刚才那盏还是柳贵人自己带的吧?
——话说回来,柳贵人今天脸色不太好,听说她娘家弟弟又惹事了……
宋云昭捂着耳朵蹲下去,那些声音却直接在她颅内炸开,堵都堵不住。她余光扫到窗外——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一个佝偻着背扫落叶的老嬷嬷,再没旁的人。
可那些“声音“,分明是女人在说话,有尖细的、有低沉的、还有带着笑意的,密密麻麻,乱成一锅粥。
“……谁能听见我说话?“她压着嗓音问了一句。
【“心声窃听“能力已激活。】
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在她脑中响起,语气像极了她以前用的那个AI助手,冷冰冰的,公事公办。
【检测到宿主灵魂与载体融合完毕,系统同步加载。宿主每主动窃听一人心声,需消耗一点“信任值“。初始余额:100。扣至零时,宿主将永久失去被任何人信任的能力,后果自负。】
宋云昭:“……“
她蹲在地上,前襟还湿着,头发散了半边,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可她的脑子转得飞快——窃听心声?代价是信任值?她想起自己上份工作,那个总说她“不够圆滑“的领导,那个在背后抢她功劳的同事,那个嘴上说着“云昭你最靠谱“背地里把她方案改得面目全非的甲方。
信任值?呵。
“那我要是不主动去听呢?“她问。
【他人情绪过于强烈时,心声将自动进入宿主感知范围,不消耗信任值。超出此范围的主动窃听,按次计费。】
“……范围多大?“
【当前约一丈。随宿主精神力增强,可缓慢扩张。】
宋云昭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那老嬷嬷还在扫落叶,扫帚摩擦青砖的沙沙声很清晰,但她的脑子里安安静静的,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和系统的提示音,再没有别的。
她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把原主的记忆又翻了一遍。
柳贵人嚣张跋扈,德妃深藏不露,皇后面上温和实则心机深沉,还有几个嫔位、贵人在暗处较劲。原主位份低、家世差、无宠无势,连身边的宫女都只配了一个手脚不灵便的老嬷嬷,活脱脱的宫斗食物链最底层。
“……也行。“
宋云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宫装,又看了看床头小桌上仅剩的半碟子咸菜和一碗凉粥。
她走过去,端起粥碗喝了口凉的,脑子里忽然又“嗡“了一声——那个扫地的老嬷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窗根底下,心里正嘀咕着:
——这小答应也是可怜,被泼了茶连句硬话都不敢说……哎,昨儿御膳房那边说,今儿晚膳能给加个蛋,老婆子待会儿去取回来给她补补吧。
宋云昭端着碗愣了愣,目光透过窗纸模糊的影儿落在那个佝偻的背影上,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把碗放下,拿起桌上搁着的一支秃了头的细笔,翻开原主压箱底的一本空册子,在第一页写了两行字:
柳贵人,娘家弟弟近日惹事。
老嬷嬷,真心待我,可用。
写完,她搁下笔,从枕头底下摸出原主仅剩的一枚素银簪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对脑海中那个系统说:“先给我讲讲,这个'信任值',除了消耗,还有别的办法赚回来吗?“
【信任值可通过被他人真诚信任而恢复。比例:每收获一份真挚信任,返还1-5点不等。】
宋云昭眨了眨眼,慢慢把银簪子插回发间,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推开门,迎着院子里渐落的夕阳,扬声喊了一句:“嬷嬷,晚上那蛋,咱们煮了分着吃。“
门外扫帚停了片刻。
老嬷嬷回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意外的光亮,然后低下头,闷闷应了声:“哎。“
宋云昭的脑海中叮的一声轻响。
【目标:老嬷嬷。信任值+1。当前余额:101。】
她背着手,望着院墙外那一角被晚霞烧红的天空,轻轻吐了口气。
这皇宫真吵。不过没关系,她上辈子学了二十多年的“向上管理“,这辈子换个方式,照样能用。
而且这次的KPI,她自己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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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养心殿。
年轻的帝王正翻着一份密折。折子上只写了两行字:宋答应今日被柳贵人泼茶,未做反抗。此外无异常。
皇帝的手指在“无异常“三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宋答应……“他偏头问身侧的大太监,“上回选秀压了位份的那个?“
大太监躬身:“回陛下,正是。宋家犯了事,她自个儿又木讷得很,入宫半年连请安都缩在最后头,存在感极低。“
皇帝“嗯“了一声,合上折子,目光落在殿外被夜风吹得摇晃的宫灯上。
“明日让她来侍膳。“
大太监一愣,随即应了声“喏“,躬身退了出去。
皇帝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折子的封皮,目光幽深。他自幼便能看透身边所有人脸上的面具,方才那几个字,写在密折上的是“无异常“,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个宋答应,比折子上写的要有意思得多。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打在朱红的宫墙上,沙沙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