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市的雨季,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那雨水不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倒像是从这座古城斑驳的青砖灰瓦里渗出来的,黏稠、阴冷,带着一股子洗不净的土腥气。
凌晨两点,湘江水面被密集的雨点砸出无数个漩涡。江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黄色,像是一锅熬坏了的浓汤,翻滚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江边的警戒线已经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红蓝交替的警灯在雨幕中撕扯出一道道诡异的光晕,将周围围观群众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李衡站在泥泞的河滩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冲锋衣,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作为衡市局刑侦支队最年轻的队长,他身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但此刻,他那双隐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前方,瞳孔深处仿佛有一团化不开的浓雾。
“李队,别发呆了,过来搭把手。这案子……邪门得很。”
一个低沉的声音穿透雨声传来。李衡掐灭了手里的烟,迈开长腿走了过去。他的军靴踩在江滩的烂泥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唧”声。
警戒圈中央,法医老秦正戴着橡胶手套,蹲在一具刚从江里打捞上来的尸体旁。老秦是个干了三十年的老法医,什么凶杀现场没见过?可此刻,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罕见地闪过一丝慌乱。
尸体的姿势极其怪异:双手被一根生锈的铁链死死反绑在背后,双脚脚踝处,竟然用红绳绑着两枚长满铜绿的古钱。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死者的脸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湿漉漉的水草,像是在脸上糊了一层绿色的面膜。水草的缝隙里,隐约透出死者惨白的皮肤。
“情况怎么样?”李衡蹲下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尸体。他没有立刻触碰,而是先观察了尸体的衣着和周围的环境。
“死亡时间大概在48到72小时之间,也就是前天晚上。”老秦掀开死者脸上的水草,露出一张惨白浮肿的脸。那张脸因为泡水而肿胀变形,但五官依然能辨认出是个年轻男人,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诡异的、仿佛解脱般的微笑。
“肺部没有积水,胃里也是干净的,绝对不是溺亡。”老秦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颤抖,“致命伤在后脑,被人用钝器精准地敲碎了延髓,一击毙命。但这都不是最邪门的……”
老秦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死者脚踝上的古钱:“你看这绑法,‘铜钱压踝,红绳锁魂’。老辈人说,这是怕水鬼找不到替身,把活人的魂魄钉在水里,永世不得超生。而且,这铜钱上的锈迹……”
“不是自然氧化的。”李衡接过话茬,眼神微微一凝。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贴到了那枚铜钱上。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混合着腥臭钻入鼻腔,“是用强酸和朱砂混合浸泡过的,带有强烈的腐蚀性。这不是什么水鬼索命,这是有人故意摆出来的‘局’。”
“局?”老秦愣了一下。
“赵队怎么说?”李衡站起身,看向不远处正在和线人交谈的刑侦队长赵瑞河。
“赵队说,这是这个月第三起了。前两个死者都是外地来衡市打工的单身汉,这个也是。社会关系简单,没有仇家,没有债务纠纷,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江里的一样。最诡异的是,这三具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身上全都是干的,连头发丝都没湿透,就像是在岸上被人杀了,然后直接‘放’进水里一样。”
李衡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了那具尸体上。雨水顺着他的兜帽滴落,砸在死者的脸上。他注意到,死者被反绑的双手手腕处,有一圈极深的、呈现出紫黑色的淤青指痕。那指痕不像是人手勒出来的,倒像是某种冰冷、滑腻的东西死死攥住过他的手腕。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伸出右手,摘下了黑色的皮手套。
“李队,你干什么?现场物证不能随便……”老秦急忙出声制止。
“我只碰一下,三秒钟。”李衡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深吸一口气,将指尖轻轻贴在了死者脚踝上那枚冰冷的古钱上。
轰——!
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李衡的瞳孔骤然收缩。周围嘈杂的雨声、警笛声、人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干了,整个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疯狂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他的眼前不再是昏暗的江滩,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水域。
“咕噜……咕噜……”
水压极大,挤压着他的胸腔,肺部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他无法呼吸,无法挣扎,只能绝望地往下沉。
在无尽的黑暗中,他“看”到了。
那不是江底的泥沙,而是一座巨大的、由无数白骨和黑色巨石堆砌而成的塔。塔身被粗壮的、如同血管般的尸筋死死缠绕。而在塔的顶端,一双猩红的眼睛正透过浑浊的江水,冷冷地注视着正在下沉的他。
“饲阴……阵……破……”
一个沙哑得不似人声的叹息,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炸响。伴随着这声叹息的,是一股浓烈到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怨毒情绪。
“啊!”
李衡猛地抽回手,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跌坐在泥水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指尖处,隐隐浮现出一道如同水波般的黑色印记,那是他的金手指——【蚀骨印】。每一次通感,都是在用自己的精神力去硬抗死者的怨念。
“李队!你没事吧?”老秦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
李衡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闭上眼睛,强行压下脑海中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和眩晕感。那种窒息感和绝望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消化。
“查到了吗?”赵瑞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黑伞,撑在李衡的头顶。他没有问李衡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只是用一种极其沉稳的目光看着他。
李衡睁开眼,那双原本慵懒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却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锐利。
“赵队,这不是普通的连环杀人案。”李衡的声音因为刚才的窒息感而显得有些沙哑,他抬起头,看向眼前漆黑翻滚的湘江水面。
“死者不是被随机抛尸的。他们是被‘献祭’的。”
赵瑞河眉头微挑:“献祭?给谁?”
李衡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江对岸。那里是繁华的市中心,霓虹灯在雨夜中闪烁,像是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给水底下的东西。”李衡一字一顿地说道,“赵队,通知局里,调取过去五十年内,湘江这段水域的水文勘探图,特别是……有没有记录过水下存在大型人工建筑或者沉船。还有,去查一下三十年前,也就是1985年,石鼓书院有没有发生过什么集体失踪或者意外死亡的案子。”
赵瑞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立刻转身对着对讲机下达了指令。
李衡重新戴上手套,将那枚古钱小心翼翼地装进物证袋。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被卷入了一个隐藏在繁华都市之下、沉睡了百年的巨大漩涡之中。
雨下得更大了,江水拍打着岸堤,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水底深处传来的、压抑已久的鼓声。而在李衡的视线死角,那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嘴角那抹诡异的微笑,似乎又加深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