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雨下得毫无征兆,像极了陈默此刻的心情,湿冷且黏腻。
陈默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17:58。还有两分钟,他就要离开这个奋斗了七年的地方。不是下班,而是永远地离开。
办公桌上的绿植已经枯了一半,那是他上周忘记浇水留下的痕迹。就像他最近的生活,因为缺乏滋养而逐渐枯萎。作为宏远机械的市场部副总监,三十二岁的他,在今天下午的人事谈话中,被一纸“组织架构调整”的通知单,轻飘飘地推向了社会。
“陈默,公司很认可你的能力,但现在的市场环境……”HR的话术标准得像是在背书,连停顿的节点都恰到好处。
陈默当时没有闹,也没有哭。他只是平静地签了字,拿走了N+1的赔偿金确认单,然后回到工位,开始像蚂蚁搬家一样,把自己七年的痕迹一点点抹去。
“默哥,晚上聚餐还去吗?”刚入职半年的实习生小赵探过头来,眼神里还带着对未来的无知和清澈。
“不去了,”陈默合上笔记本电脑,声音平稳,“家里有点事。”
他撒谎了。家里没事,老婆林婉正在家给女儿辅导作业,根本不知道他已经被“优化”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雨势突然变大。陈默没有带伞,他站在写字楼的屋檐下,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路灯在积水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像是一道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房贷扣款提醒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的房贷将于明日扣款……”
陈默苦笑了一声。三十二岁,房贷一万二,车贷三千,女儿幼儿园学费,加上最近林婉想换车的念头……这些数字像是一座座大山,在他失业的这一刻,轰然倒塌,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回家。
陈默转身走进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罐啤酒。他坐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有穿着外卖服在雨中狂奔的小哥,有踩着高跟鞋满脸疲惫的白领,也有背着书包一脸稚气的学生。
每个人都在赶路,没有人会停下来关心一个刚刚失去工作的中年男人。
“先生,我们要打烊了。”店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默看了一眼时间,竟然已经晚上九点了。他在便利店坐了三个小时。
他站起身,走出便利店,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他决定走回家,三公里的路,足够他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陈默看到了一群穿着红马甲的人。他们正在清理被风吹倒的共享单车,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但动作依然麻利。
“师傅,麻烦让一下,别挡着道。”一个年轻的声音喊道。
陈默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借着路灯,他看清了说话的人。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挂着雨水,眼神却亮得惊人。
“这么大雨,还在干活啊?”陈默忍不住搭了一句。
年轻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咧嘴一笑:“没办法,片区考核嘛。再说了,车倒了挡路,万一绊倒老人小孩就不好了。”
说完,年轻人又弯腰扶起了一辆倒地的单车,动作利落。
陈默愣住了。
在这个城市里,他见过太多抱怨生活的人,包括他自己。但在这个雨夜,在这个不起眼的路口,这个穿着红马甲的年轻人,却像是一束微弱但坚定的光,刺破了他心头的阴霾。
是啊,车倒了要扶起来,人跌倒了,难道就要一直躺在泥里吗?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林婉的电话。
“喂?怎么才打电话?饭都热了两遍了。”电话那头传来妻子略带埋怨的声音,但更多的是担忧。
“婉婉,”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我……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林婉的声音瞬间紧绷起来。
陈默看着眼前被扶正的共享单车,看着那个年轻人在雨中忙碌的背影,缓缓说道:“我失业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雨还在下,但陈默觉得,这场雨,似乎快要停了。
挂断电话后,陈默没有立刻动身。他在路边的公交站台又站了十分钟,直到浑身湿透,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家走。
推开家门时,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林婉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那是陈默明天要穿的衬衫。听到开门声,她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将叠好的衬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沙发扶手上,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回来了?”林婉没有抬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陈默换下湿透的鞋子,不敢看她的眼睛,“对不起,回来晚了。”
“去洗个热水澡吧,别感冒了。”林婉放下手中的衬衫,起身走向厨房,“我去给你热碗汤。”
陈默站在原地,听着厨房里传来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心里五味杂陈。他以为会迎来一场暴风雨,或者至少是歇斯底里的质问,但林婉的平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几分钟后,林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喝吧。”她在陈默对面坐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直视着他,“现在可以说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陈默握着汤碗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他低下头,看着汤面上漂浮的油花,声音低沉:“公司裁员,市场部砍掉了一半的人,我在名单里。”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
“赔偿金谈好了吗?”
“N+1,八万四。”
林婉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数字并不意外。她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陈默的心口。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怎么办?他也不知道。
三十二岁,在这个行业里已经不算年轻。比他年轻的人比他便宜,比他资深的人比他有人脉。他就像是被夹在中间的三明治,上下不靠,进退两难。
“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陈默艰难地挤出这句话,“这段时间太累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调整一下。”
“休息?”林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陈默,你知道我们每个月要还多少房贷吗?你知道糖糖的幼儿园学费马上就要交了吗?你还有心思休息?”
“我知道!”陈默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每天睁眼闭眼都是这些数字!但是婉婉,我现在能怎么办?我去送外卖?去开滴滴?还是去工地搬砖?我读了这么多年书,在这个行业干了这么多年,你让我去干那些?”
“我没让你去干那些!”林婉也站了起来,声音有些颤抖,“我只是希望你能振作起来,而不是像个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失业了又怎么样?大不了我们换个小的房子,大不了我不买新车了,日子总能过下去。但是你不能倒下,陈默,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你倒了,我们怎么办?”
陈默看着妻子泛红的眼眶,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他伸出手,想要抱住她,却被林婉轻轻推开。
“去洗澡吧,一身雨水,别着凉了。”林婉转过身,背对着他,“汤趁热喝。”
陈默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无力地垂下。他端起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汤,一口一口地喝下去。汤很鲜,但他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有满嘴的苦涩。
这一夜,陈默失眠了。
他躺在黑暗中,听着身边妻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翻江倒海。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打在窗户上,像是在诉说着这个城市里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故事。
他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个雨夜里扶单车的年轻人,那个在风雨中依然挺直的脊梁,像是一颗种子,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
也许,他也该站起来,去扶起那些倒在他生活里的“单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