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是踩着碎步来的,卷着桂花香漫进七中校门时,我正抱着朗诵稿站在社团活动室的走廊里。风穿过走廊,掀起稿纸边角,也吹乱了我额前的碎发——就是这阵风里,我第一次看清了站在队伍最前排的程睿笙。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背舒展得像株年轻的白杨,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却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阳光斜斜地打在他侧脸,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鼻梁的弧度清晰得像被画出来的。最让人心跳漏拍的是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男生常有的汗味或廉价洗衣液味,是种淡淡的、像是晒干的青草混着皂角的香,风一吹,就漫不经心地往我这边飘。
前一周老师不在,男女混站排朗诵队形。团长看我个子高,大手一挥把我往他旁边推:“萧闫俞,站这儿,跟程睿笙对齐。”我当时差点同手同脚走过去,站定后偷偷往旁边瞥,他离我不过半臂距离,呼吸时肩膀轻微起伏,我却觉得那气流都带着温度,烫得我耳尖发红。
以前在队列里跟不少男生挨过近,有的大大咧咧往我这边挤,有的总盯着我的鞋跟笑我站不稳,唯独程睿笙,安静得像块浸在水里的玉。他读稿子时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不读的时候就垂着眼看稿纸,手指偶尔会轻轻敲着节拍。我总借着看前方的名义,用余光描摹他的轮廓,看他喉结滚动,看他皱眉思考断句,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腾得我连稿子都念错了好几处。
我们不同班,我连他在哪个教室都不知道。那段时间我像个侦探,课间操时盯着各班队伍找那个挺拔的身影,去食堂打饭时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甚至故意绕远路经过理科班的楼层,却连他的衣角都没再瞥见。腼腆像层透明的壳,把我困在原地,连“你叫什么”这三个字都在喉咙里打了无数个转。
第二次社团活动,我攥着衣角在活动室门口等了他十分钟。他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本物理竞赛题,边走边看,差点撞到我。“抱歉。”他抬头,眼里还带着刚从题海里抬出来的茫然,看清是我后,那点茫然慢慢化化成温和的笑意。
就是这个笑,让我突然鼓起了勇气。我伸出手,指尖都在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好,可、可以交个朋友吗?”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周围同学的嬉笑声都模糊了,只剩下我砰砰的心跳和他落在我脸上的目光。他没立刻接我的手,只是看着我,眼里像盛着秋天的湖水,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读稿子时更低沉些:“可以。”
“我叫萧闫俞。”我赶紧报上名字,手指还僵在半空。
“程睿笙。”他说。
“能、能写一下你的名字吗?”我慌里慌张从书包里摸出个小本子和笔,递过去时差点掉在地上。他接过去,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隽的字迹,“程”字的竖钩写得舒展,“笙”字的竹字头像两片小小的叶子。我接过本子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像被电流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那张写着“程睿笙”三个字的纸,后来被我夹在最爱的诗集里,每天睡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眼,看久了,连纸上淡淡的铅笔印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们开始慢慢联系。他用学校的公共电话打给我,我总算知道他在一班,就在我们三班斜对门。课间操时,我会故意站得靠后些,这样就能看到一班队伍里那个比别人高出小半头的身影;午休时,我会绕到一班门口,假装路过,偷偷看他趴在桌上做题的样子,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头发上,像撒了层金粉。
我们聊的话题越来越多。他说他爸妈都是老师,家里书架上摆满了理科书,连杂志都是《天文爱好者》,我说我爸虽然是一个很爱喝酒的人,但是他很喜欢历史和地理对天文也很感兴趣,没准你们还可以聊聊天,我妈虽然很爱占点小便宜,但是她对我也不赖呀。他说他数学能考满分,英语却总在及格线徘徊,每次背单词都像打仗;我说我英语还行,就是物理总搞不懂受力分析,他就说:“下次社团活动,我给你讲题吧。”
那句话让我高兴了一整夜。
社团活动结束后,大家收拾东西去宿舍拿行李箱。沈蓦璃抱着我的胳膊摇来摇去:“周六在家不许想别人,只能想我!”她是我后桌,我们从传小纸条吐槽老师开始熟起她总爱咋咋呼呼,却会在我被提问卡壳时偷偷把答案写在橡皮上塞给我。
“知道了,小祖宗。”我笑着拍开她的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程睿笙那边飘。他正背着包往外走,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看啥呢?魂都飞了。”沈蓦璃戳我胳膊,“又看程睿笙啊?”
我慌忙收回目光:“没、没有。”
“还骗我,”她挤眉弄眼,“你那眼神,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我脸一红,没再反驳。其实我自己也知道,我的视线早就离不开他了。他解题时专注的样子,被同学起哄时无奈的笑,甚至走路时微微偏头的习惯,都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他太优秀了,像天上的星星,而我只是地上的一粒尘埃,只能远远地看着。
走出校门时,阳光还很烈,照得人眼睛发花。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笑着闹着,讨论着周末要去哪里玩,青春的气息像气泡一样在空气里炸开。我拖着行李箱,走在人群后面,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他们的阳光灿烂,而我好像永远活在阴影里。
还没到小区门口,就听见家里的争吵声像鞭炮一样炸开。我站在楼下,听着我妈尖利的骂声和我爸沉闷的怒吼,手脚都开始发冷。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拖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在这吵闹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爸,妈,我回来了。”我推开门,声音轻得像叹息。
“还知道回来?”我妈转过头,眼睛红红的,“死外面算了!”
“你跟孩子吼什么?”我爸摔了手里的杯子,玻璃碎片溅到地上,“要不是因为你整天唠唠叨叨,这个家能成这样?”
“我唠唠叨叨?”我妈突然拔高声音,“我为这个家做牛做马,你呢?就知道喝酒!要不是因为她,我早跟你离了!”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到我身上,“萧闫俞,你看看你那成绩,跟人家林瑞杓能比吗?人家考一中,你呢?七中都排不上号!我在你爸面前抬不起头,都是因为你这个废物!”
话音刚落,一个碗“哐当”一声朝我砸过来。我没来得及躲,额头一阵钝痛,紧接着,温热的液体顺着鼻尖流了下来。是血。
我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血蹭在脸上,黏糊糊的。我爸骂了句“疯婆子”,摔门进了卧室;我妈哭着喊“这日子没法过了”,抓起包冲了出去,门被甩得巨响。
萧闫俞在想,考上一中又如何?成绩优异又能代表什么?一个念头缓慢的在心底发根生长,他们从来不会单纯因为我本身而偏爱我,只会在我能够给他们体面利益的时候才愿意施舍一点温暖。也就是在这一刻,我忽然才发现我不再执着于试卷上的分数,不必拼命追逐于他们期待的目标,我要变得更强大,占的比所有人要高。只有那样,我才能真正被人注视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房子很大,装修得也算温馨,可此刻却空旷得让人发慌。我站在原地,额头上的血还在流,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小时候,他们不是这样的。我记得我爸会把我架在脖子上逛公园,我妈会在睡前给我讲故事,那时候家里的空气是暖的,不像现在,冷得像冰。
回溯到很久以前,那时我家确实是一个很幸福的家庭。我的父母纵然满身缺点,心底依旧存着一份善良。很多道理他们不懂,可我看得明白。只是岁月最擅长改变人,我们总会在生活重压下丢掉最初的初心,一步步被逼成眼下这般模样。
我的父母在外弯了一辈子的腰,受尽旁人磋磨,终于回到家中,想要挺直腰杆宣泄所有委屈。家还是这个家,人也还是这两个人,只是空气里的味道彻底变了,很多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书包里,那本夹着程睿笙名字的诗集硌着我的背。我突然想起他讲题时认真的样子,想起他说“英语单词确实难背”时无奈的笑,想起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
如果……如果能和他在一起,是不是就能离这样的生活远一点?是不是就能尝到一点被爱的滋味?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恋爱本身。父母被生活磋磨,初心慢慢变了模样,我长久感受不到家庭的温情。我渴求的不只是被爱,只是一份安稳长久的陪伴。我不会只因旁人善待我就心生爱慕,也不会仅仅因为谁陪在身边,就轻易产生依恋。我并不冷漠,也不执着于情爱,我只是单纯期盼,能有一个人,可以长久地陪在我身边。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我抱着膝盖,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对程睿笙的依赖,早就不是藏在心里的小秘密了。它像秋天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整个心脏,带着一点点甜,和更多更多的、不敢说出口的酸涩。
程睿笙,孤独催生的依赖酿成喜欢,你会不会厌烦这般胆怯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