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5日晴】
今天签完协议,账户里多了一笔钱。具体数字不说了,反正十年前那个拖着坏箱子来江临的自己,绝对不敢想。
合伙人在群里问晚上吃什么,庆祝一下。
我打了“我都行”,删掉。打了“看你们”,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这个字我打了快三分钟。
没人知道我胃不好,吃不了辣。其实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吃了会胃疼,疼起来一宿睡不着。但这个话,我说不出口。总觉得说了就是给人添麻烦。人家高高兴兴选的馆子,你非说吃不了,多扫兴。
最后去了一家川菜馆。新开的,天花板上挂着一串串红辣椒装饰,看着就热闹。合伙人拿着菜单念:水煮鱼,辣子鸡,毛血旺。每念一个菜名,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他抬头问我:“行不行?”
我笑着说:“都行都行,我不挑。”
饭桌上他们聊得很开心。行业八卦,下一个风口,谁又拿了融资。我坐在旁边,偶尔点头,偶尔说“真的吗”、“好厉害”。碗里的白米饭吃了大半碗,就着凉白开,一口一口咽下去的。那道辣子鸡,我一下都没碰。红艳艳的,光是看着胃就开始发紧。
散席的时候合伙人说要不要再找个地方坐坐。我说今天有点累了,改天吧。这倒也不全是假话。这种饭局对我来说,比开一天会还累。从头到尾绷着,生怕哪句话说错,哪个表情不到位。
回家路上经过便利店,进去买了个三明治。
店员是个扎马尾的姑娘。“三明治要加热吗?”
“好的,谢谢。”
话说出口就后悔了。我想吃凉的。那种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面包还有点硬,芝士冰冰凉凉的。但我的嘴比脑子快,条件反射就说了“好的”。
微波炉嗡嗡响。我站在旁边等,心想,算了,热的也能吃。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
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她。
我没存“妈”。
那个号码我删过很多次,又存回来很多次。每次存回来都跟自己说,万一家里有急事呢。但其实从来没什么急事。她打电话来,永远只有一件事。
上次打来是五年前了。弟弟要买车,让我出十万。我说没钱。她在电话那头骂了快半个小时,我听着,一句没回。挂了之后她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五十九秒的语音。我没点开,直接退群了。
再上次是九年前。我刚毕业那会儿,她打电话来说这个月工资记得打回去,家里房贷该还了。我说好。那时候我工资三千二,每个月给她打两千。剩下的一千二,在江临租房吃饭,每天吃饭不超过十五块。
今天她又打来了。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绿键红键,不知道按哪个。心跳咚咚的,声音大得自己都听得见。
手机响了很久,自动挂断了。
我松了口气,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
“叮。”微波炉好了。
拎着热乎乎的三明治走出便利店,十月的夜风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咬一口,面包软塌塌的,番茄酱被加热之后味道怪怪的。
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
刚来江临那会儿,我也经常吃便利店的临期三明治。晚上九点以后打五折,六块钱一个。我算着时间去,站在冷柜前挑日期最近的那个。后来跟店里的阿姨混熟了,她会帮我留一个,笑着说“小姑娘又加班啦”。我没好意思说是因为没钱,就说对,加班。
那时候我跟自己说,等我有钱了,再也不吃临期的东西。
现在我确实不吃了。但还是没学会告诉店员“不用加热”。就像还是没学会告诉别人:我不吃辣,我不想去,我不愿意。
二十九岁了。账户里的钱足够我在这座城市活得很好。但在这些很小很小的瞬间,我还是那个怕给别人添麻烦的林见秋。
我站在公寓楼下,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抬头看,这栋楼很高,灯光密密麻麻的,有一盏是我的。
上楼,开门,换鞋。我住三十七层,落地窗能看到穿城而过的江面,晚上亮着灯,很好看。当初买这房子的时候中介说这江景值一百万。我心里想的是,十八岁那年,在县城高中宿舍的床上,从窗户望出去只能看到一堵灰扑扑的墙。
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还是扣着的,没翻过来。
我有写东西的习惯。不是每天都写,但心里攒了太多东西的时候就会写。不给人看,只给自己看。从高中就开始了,写在那种最便宜的软面抄上,一本一块五。后来换成手机备忘录,再后来换成电脑。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字数,应该够出好几本书了。
但今天这篇,我想从很久以前开始写。
从哪个时候开始呢?
从那个坏了轮子的行李箱开始吧。
那是二零一五年,六月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