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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9rgCqc

短篇·古今奇谭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8-03 20: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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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一个中国青年,一张他看不懂的纸,一场横穿西伯利亚的漫长旅途。陈涵之带着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神秘信封,从天津一路向北,进入广袤而严酷的俄国腹地。他不知道信封里印着的巨大数字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父亲让他去莫斯科。在那个风雪交加的陌生国度,他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向他伸出手的善良夫人,对他露出虎牙笑容的贵族少女,在革命的洪流中选择不同道路的普通人。而他怀里的信封始终贴着胸口,被他一路护着、藏着,不敢轻易示人。从边境小镇到红军营地,从饥饿的流浪者到队伍里的一员,他一步一步走向莫斯科,也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他至今不曾知晓的真相。

章节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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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冻土

黄昏时分,城北贫民区的天空是一片灰黄的色调。九月的风从北边吹来,把煤渣和尘土卷得到处都是。陈涵之站在院子里,往木盆里倒了些凉水,搓洗手上沾着的药渣。他的手粗糙,指节粗大,皮肤上满是细小的裂口,有些地方渗着暗红的血丝。盆里的水很快就变黑了。

屋里传来咳嗽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咳出来。陈涵之直起腰,在裤子上擦干手,端起灶台上那碗凉透的药,推门进去。

屋子里光线很暗,窗户上糊的旧报纸挡住了大半的天光。靠墙的床板上,陈德顺蜷缩着,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他瘦得厉害,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白。三个月前他还能拉着黄包车跑上半天,现在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

陈涵之在床边坐下,把父亲扶起来靠在怀里。陈德顺的身体很轻,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药碗送到嘴边的时候,他的嘴唇哆嗦着,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陈涵之用手巾给他擦掉。

“不喝了。”陈德顺偏过头,声音沙哑,“涵之,你过来。”

陈涵之放下药碗,凑近了些。陈德顺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往枕头底下摸。那只手曾经能稳稳地握住车把,在泥泞的巷子里跑得飞快,现在却抖得厉害,手背上青筋突起,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骨头。

“有个东西。”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陈涵之。“你拿着。”

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旧得起了毛边。正面写着一行洋文,笔画曲曲弯弯,陈涵之一个字也看不懂。信封口用暗红色的火漆封着,上面盖了一个圆形的印章,图案模糊,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徽记。

“这是什么?”陈涵之翻来覆去地看。

陈德顺咳嗽了一阵,喘着气说:“好些年以前的事了。那天晚上下雨,我在码头等活儿,来了个外国人,黄头发,蓝眼珠,浑身湿透了。他比划着要坐车,我就把他拉到了东交民巷。”

他停下来,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汗珠。陈涵之想让他歇歇,他摆了摆手。

“到了地方,他在身上摸了半天,摸不出钱来。大概是丢了。他站在那里,脸色很难看,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后来他从箱子里翻出这个信封,塞到我手里,指着信封又指着我,意思大概是这东西值钱,顶车费。”

“我本来想扔了。纸片子能值什么钱。后来找了识字的人看,说是洋文,上头写着什么银行,什么债券,数字大得吓人。没人信,都说是假的。我就一直放着。”

陈德顺抓住陈涵之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力气却很大,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个洋人比划过,指着信封又指了指北边,比划了好几下。我后来琢磨着,他大概是说这东西要到北边去换。北边,老毛子的地界,莫斯科。”

“涵之。”陈德顺的眼睛盯着他,眼珠浑浊,但目光很亮,“爹这辈子没给你挣下什么。那辆车子你要是愿意就接着拉,好歹饿不死。可万一这东西要是真的……你去试试。去莫斯科。”

陈涵之看着手里的信封,没有说话。

三天后的夜里,陈德顺走了。

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陈涵之守了两天两夜,天亮前实在撑不住,趴在床边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父亲的手已经凉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睡着了。

陈涵之在床边坐了很久。天渐渐亮了,光线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父亲的脸上。屋外的槐树上,几只麻雀开始叫唤。陈涵之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父亲的脸。

邻居王婶帮忙料理了后事。棺材是薄木板的,抬到城外的乱葬岗子,挖了个坑埋了。王婶说要不要请个和尚来念经,陈涵之说不用了。他把黄包车卖给了街口的李老四,换了三块银元和两串铜钱,又收拾了几件衣服,打成一个小包袱。

临走的时候,他把那个信封从父亲的枕头底下拿出来,揣在怀里。信封贴着胸口,硬邦邦的。

陈涵之在骡马市打听了一天,找到了一支往北去的商队。商队老板姓马,是个四十多岁的山西人,满脸络腮胡子,愿意带他一段,但要收一块银元的搭伙费。陈涵之把钱给了他。

商队有二十几匹骡子,驮着茶叶、布匹和一些杂货,要在张家口出关,再往恰克图方向走。马老板说这一路不好走,风沙大,还有土匪,让他自己当心。陈涵之点点头,跟在骡队后面,一步步往北走去。

走了二十多天,穿过了张家口,出了关,眼前的景象越来越荒凉。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风刮得人站不稳,夜里冷得刺骨。商队在一个叫库伦的地方停了两天,补充了水和干粮,又继续往北走。

马老板对他说:“再往前就是恰克图了,那是买卖城,老毛子的地界和中国的地界挨着。你要去莫斯科,得从那儿过境。不过到了那边,我可就不管你了。”

陈涵之说好。

又走了七八天,他们到了恰克图。这是一座边境小城,一条街道分开两边,南边是中国的买卖城,北边是俄国的地界。街道上人来人往,有穿长袍的中国商人,也有穿西装、戴皮帽的俄国人,还有一些蒙古人,赶着羊群和骆驼。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的粪便味和茶叶的香气。

陈涵之告别了马老板,往北边的俄国关卡走去。关卡是一栋灰色的木屋,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俄国士兵,背着长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走进木屋,里面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俄国人,穿一件褪了色的制服,正在往一本大册子上写字。桌子旁边站着一个中国人,穿着长衫,大概是翻译。

翻译看了他一眼,用带着口音的中国话问:“来干什么的?”

陈涵之说:“过境。去莫斯科。”

翻译把他的话转述给那个俄国人。俄国人抬起头看了看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翻译说:“要登记姓名。”

“陈涵之。”

俄国人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起来。他写完,把本子转过来给陈涵之看。陈涵之认识自己的姓,但后面的字看不懂。翻译凑过来看了看,皱了皱眉,说:“写好了。盖章。”

俄国人在纸上盖了个章,又写了一张纸条,递给陈涵之。那是一张通行证,上面写着一行俄文,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中文字:陈涵之涵。

翻译说:“姓陈,名涵之涵。拿着这个,可以在俄国境内通行。”

陈涵之说:“我的名字是陈涵之,不是陈涵之涵。”

翻译耸了耸肩:“人家写都写了,改不了了。你要过就过,不过就回去。”

陈涵之站在那儿,看了看手里的通行证。纸上的字写得潦草,墨迹还没干透。他把通行证叠好,放进怀里,和那个信封放在一起。然后他点了点头。

翻译说:“行了,走吧。”

陈涵之走出了木屋。面前是一条土路,通往一座小镇。路两边的房子都是木头的,刷着绿色或蓝色的漆,有些已经剥落了。屋顶是尖的,上面铺着铁皮,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这就是俄国的地界了。小镇的名字写在入口处的一块木牌上,叫上乌金斯克。

他往前走,脚上的布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路边有几个俄国人,穿着粗布衣服,有的靠在墙上抽烟,有的蹲在地上聊天。看到他走过来,那些人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陈涵之找了半天,在镇子边上找到一家小客栈。客栈是一栋两层的木屋,招牌上画着一个啤酒杯,门口拴着两匹马。他走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女人,头发是淡黄色的,扎着一条围裙。她看了看他,说了句什么。

陈涵之听不懂,从怀里摸出一块铜板放在柜台上。胖女人看了看铜板,收了,指了指楼梯。楼梯窄而陡,踩上去吱呀作响。楼上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的被褥有股霉味。他把包袱放在床上,在床沿上坐下来。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陈涵之在小镇上待了两天,打听去莫斯科的路。没有人懂中国话。他用手比划,有人明白了,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指了指远方,伸出五个手指,又伸出两个手指。他猜大概是说五十二天的路程,或者是五百二十里,说不准。

第三天傍晚,他去街角的水井打水,回来的路上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三个人。打头的一个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油腻的皮夹克,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的眉骨一直拉到嘴角。另外两个一个胖一个瘦,站在后面,手里各拎着一根短木棍。

刀疤脸挡在路中间,上下打量着他,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陈涵之听不懂,说了句“我不懂”,想绕过去。刀疤脸伸手拦住他,又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重。胖子和瘦子从两边围上来,把他夹在中间。

陈涵之把水桶放下,看着他们。

刀疤脸指了指他的胸口,做了个掏东西的手势。陈涵之明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刀疤脸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说了句什么,胖子从后面一脚踹在陈涵之的腿弯上,陈涵之膝盖一软,单腿跪在了地上。

瘦子的木棍从侧面抡过来,砸在他的肩膀上。陈涵之闷哼一声,往旁边倒去。刀疤脸一脚踩在他的胸口,把他踩在地上,弯下腰在他身上摸索。陈涵之挣扎着去推那只脚,胖子的木棍又砸在他的手臂上,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刀疤脸从他怀里掏出了那个信封,直起腰,对着天光看了看。信封上的火漆在夕阳下反着暗红色的光。刀疤脸笑了笑,把信封揣进自己的怀里,说了句话,三个人转身走了。

临走的时候,胖子又在他身上搜了一遍,从腰带里摸走了那几枚铜钱和两块银元,还把他的包袱也拎走了。

陈涵之躺在地上,右臂疼得发麻,肩膀上的钝痛一阵一阵地传来。嘴角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他用左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沾了血。他试着爬起来,胳膊使不上劲,试了两次才坐起来。水桶翻倒在路边,水洒了一地,渗进泥土里,留下深色的印子。

他在路边坐了很久。天彻底黑了,镇子上的窗户一扇一扇地亮起灯光。风从街道上穿过,带着寒意。他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手背肿得老高,指关节青紫一片。肩膀上的伤倒不太疼了,只是木木的。

他站起来,扶着墙往回走。走到客栈门口,胖女人正站在门廊下。她看了看他空着的双手和脸上的新伤,脸色沉下来,堵在门口说了一串话。陈涵之听不懂,但知道她的意思。他摸了摸身上,一个铜板也摸不出来。

胖女人指了指街面,又说了几句,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陈涵之站在门外,风从街口灌进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包袱没有了,钱没有了,通行证还在怀里,信封没有了。他把通行证掏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纸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陈涵之涵——像是在嘲笑他。他把通行证重新揣好,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脚上的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

他在镇子边上找到一间废弃的木板房。房子没有门,窗户上的木板少了两块,屋顶塌了一个角。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大概是有人在这里放过牲口。他把干草拢了拢,缩在角落里,闭上眼睛。

夜里很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冻得他浑身发抖。他把衣服裹紧,把干草往身上堆。肚子咕噜噜地响,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咬着。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破屋顶,透过那个窟窿能看见一片夜空,星星很亮。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间昏暗的屋子,那股药味,父亲干瘦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信封的样子。父亲说,你去试试,去莫斯科。他答应了。他卖了黄包车,跟着商队走了二十多天,过了边境,进了俄国的地界。然后他被三个人拦在路上,打了一顿,抢走了一切。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钱,没有食物,连证明自己是谁的那三样物品——信封、银两、通行证——也丢了两样。通行证上的名字还不是他自己的。陈涵之涵,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蜷在干草堆里,想了很多。想了很久。想到最后,他想到了那条河。

镇子外面有一条河,不大,但水流很急。来的时候他经过那座木桥,站在桥上往下看过。河水是黑色的,打着漩涡,哗哗地响。水深大概能没过头顶,也许更深。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不用挨饿,不用受冻,不用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像一条野狗一样东躲西藏。

他开始往河边走。

河在镇子的东边。他穿过一片荒草地,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天边还没有亮光,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风声和水声。他走到了木桥上,桥面是用圆木铺的,踩上去有些晃。他走到桥中间,扶着栏杆往下看。河水在下面流动,看不清水面,只能听见声音。

他站了很久。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他的手抓着栏杆,木头上有一层霜,冰得手心生疼。他低头看着下面那团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他想松开手。只要松开手,往前一翻,就结束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松开。

胃里一阵绞痛,像是有人拿刀子在胃壁上刮。他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饥饿感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也压倒了对活下去的渴望。他蹲下来,捂着肚子,额头上渗出汗珠。疼痛过去之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回了镇子。

他要找点东西吃。什么都行。就算是烂掉的菜叶,发了霉的面包皮,别人扔掉的残羹剩饭。他得吃点东西。吃完再死也来得及。

镇子还在沉睡中。街道上空无一人,两边的房子都黑着灯。一只野猫从巷子里窜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窜走了。他开始翻路边的东西。一个箩筐,空的,筐底只有几片干菜叶。一堆柴火,下面什么也没有。一个木桶,里面装着炉灰,把他的手指染得漆黑。

他沿着街道走,挨个检查每一个角落。酒馆后门的台阶上有一个陶罐,他打开盖子闻了闻,里面是腌黄瓜的汤汁,酸得冲鼻子。他把汤汁喝了,咸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住了胃里的疼痛。

天边开始泛白了。东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灰白。镇子里的公鸡开始打鸣,远处传来开门的声音,有人往街上泼水。陈涵之加快了动作。他知道天一亮,别人就会看见他,一个外乡人在翻垃圾。

他走到镇子另一头,那里有一个垃圾场。说是垃圾场,其实就是一片空地,堆着各种废物——破布、碎木头、空酒瓶、烂菜叶、骨头、炉灰。空气中有股酸臭的气味。几只乌鸦站在垃圾堆上,看见他走过来,呱呱叫了两声,飞走了。

他开始翻垃圾。

用手扒开一层层的废物,炉灰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他翻出一个萝卜头,已经干瘪发黑,咬了一口,又苦又涩,吐了出来。又翻出一块骨头,上面连着一丝干硬的筋,他用牙啃了啃,什么也没啃下来。

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一个铁皮桶,倒扣在垃圾堆里。他把桶掀开,下面压着一团揉皱的报纸,还有几个空罐头盒。报纸湿漉漉的,沾着茶叶渣和碎蛋壳。他正要把报纸拨开,手指触到报纸下面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把那个东西抽出来。

是个信封。牛皮纸的,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边角都磨破了。信封口被撕开了,火漆碎成了几块,只剩一点暗红色的痕迹还粘在纸上。信封上有一行洋文,字迹被水浸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笔画。

他把信封打开。里面有一张纸,纸质很厚,印着复杂的纹路和密密麻麻的俄文。最上方是一行粗体字,下方盖着好几个印章,有蓝色的也有红色的。纸的右下角印着一行数字。

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印章,纹路,粗体字,那行很长很长的数字。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是它。

那三个地痞抢走了信封,撕开了火漆,大概以为里面装着钱或者银票。发现只是一张印着字的花纸,就随手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铁皮桶倒扣着,信封被压在下面,雨水没有完全浸透它。

他把信封贴在胸口,蹲在垃圾堆里,很久没有动。乌鸦又飞回来了,在头顶盘旋,呱呱地叫着。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冒出来,光线照在他的背上,在垃圾堆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的胃又开始疼了。他站起来,把信封仔细地叠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那层单薄的里衣。然后他继续翻垃圾。这一次他不是因为绝望而翻了。他在垃圾堆里找到半块发硬的黑面包,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一口一口地咬着。面包硬得像石头,嚼起来硌牙,但毕竟是粮食。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了面包,他又找到一截胡萝卜,虽然蔫了,但没有烂。他把胡萝卜也吃了。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镇子里的烟囱开始冒烟,空气中飘来烧柴火的气味。陈涵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炉灰,把嘴角的面包渣擦干净。他检查了一下怀里的信封,确认它好好地在那儿,然后转身离开了垃圾场。

他往镇子外面走。路过那口水井的时候,他停下来喝了点水。井边的石板上放着一只公用的木勺,他舀了一勺水,慢慢喝完。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的疼痛减轻了一些。

他走到镇子外面的岔路口,看了看路边竖着的木头路标。路标上的字他看不懂,但有一个箭头指向西边,下面写着几个字母。他猜那大概就是莫斯科的方向。

陈涵之把身上的衣服拢了拢,把鞋里的石子倒出来,然后走上了那条路。脚下是碎石子铺的土路,延伸到远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四周是平坦的草原,枯黄的草在风中伏倒又立起来,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几棵白桦树,树干在晨光里泛着白色的光。

他走得很慢,右腿还有点跛。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的淤青从袖口里露出来,青紫色的一大片。嘴角的伤口结了痂,脸上还肿着。但他没有停。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他的背上。他向前走着,影子在身前拉得很长。草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路上没有别的人,只有他一个人走着,脚步一下一下地落在碎石子路面上,沙沙地响。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信封。

硬邦邦的,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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