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会在必要的时候,毫不客气地承认自己是个俗人。
比如现在。
他溺水,弥留之际,却隐约看见一位女子。
她走在美的光彩中,像夜晚,皎洁无云而繁星漫天。
“她的臀部一定挺翘而丰满,就像我喜欢的那样。”
心声涌出咽喉,水呛得罗兰吐出一串向上翻涌的白色水泡。
冰冷与黑暗像一双手,扼住咽喉,宛如深海海底的重压倾覆下,呼吸越来越困难,甚至无法再睁开眼睛。
意识逐渐陷入混沌,罗兰只能感觉自己正向下坠落,只能吐出源自本能的呢喃。
“好可惜……”
“如果还能活着,我一定要娶她……”
【异乡人,活下去】
即将彻底闭眼时,一道声音刺破混沌。
有什么东西捧住罗兰坠入深渊的意识。
呢喃之际,他动了动手指。
柔顺,微凉,仿佛丝绸,仿佛笼罩天空的那层夜幕。
罗兰睁开眼睛。
房间没有开灯,一片静谧,月华披在他肩上,仿佛轻纱。
“我,我不是溺水了吗……”
“嘶——”
属于‘罗兰·乌瑟尔’的记忆,蜂刺一般蛰进大脑。
“罗兰·乌瑟尔。
乌瑟尔伯爵家族的私生子,不愿给乌瑟尔家子嗣做贴身侍从,选择离开家族。
离开北方,独自来到西海岸的卡拉顿生活……”
“我穿越了?”
“我又活了?”
罗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尽可能接收原主已经残破的记忆。
“为了考上维也纳大学圣物与遗器研究学院,花光积蓄购置材料绘画,好不容易完成画作寄出去,来不及休息,当晚继续熬夜工作……”
“这么拼……猝死的理所应当。”
男孩用手撑着桌面,站起身。
“圣物与遗器研究学院……”
眼前就是窗户,透过玻璃,远方的黑暗里矗着数根巨大的烟囱,火山似的向外喷吐蒸汽。
“蒸汽时代?”
“神秘……灵性,作画用的颜料实际上是魔物鲜血,难怪会倾家荡产。”
罗兰再次敲了敲脑袋,算是彻底适应了这具陌生的身体。
环顾四周,房间简洁到近乎简陋,本该是衣柜的位置却只放着一只木架,几件衣服挂在上面。
室内除却一张床、一张实木桌椅以外再无其他。
既是卧室,也是工作间。
罗兰回到长木桌前,正要看看原主所谓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笃笃笃!”
“笃笃笃!”
一连串敲门声砸门似的炸响,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这么晚了,谁会来找我?”
罗兰走出卧室,按住门把手。
“谁?”
“小先生,该交房租了~”
与粗暴的敲门声完全不符的甜腻声音,顺着门缝挤进客厅,来人的嘴里仿佛含了一磅蜜糖,舌头就像汤匙似的在里面搅动。
“小先生~”
罗兰抖一个激灵,浑身上下连骨头缝都缩紧了。
深呼吸三次,平复心绪,推开房门。
门外,站着位金发女郎,还有一位身穿黑色夹克的健壮男人,看起来像是保镖。
“哈洛夫人……”
“罗兰小先生,你可算开门了。”
门还未被完全推开,哈洛夫人已经钻进房间,齐腰的金色长发披散在后背,掩住她瘦削的身体。
和蛇一样。
这条“蛇”蜿蜒进入房间时,手还舔过罗兰……
“艹!”罗兰心里暗骂,“来者不善!”
哈洛夫人环顾客厅内,视线几乎没有遇到阻碍。
客厅里,除却原先就有的座椅柜台,其他属于罗兰的家具,全部不见了。
前几天的猜想,此刻得到证实。
“小先生,我们谈谈房租的事情吧。”哈洛夫人翘腿坐下,月光映照不到的黑暗中,她的唇猩红如血。
“房租?”
罗兰松开门把手,转身问道:“哈洛夫人,今天是周五,下周我才需要向您支付租金吧?”
“是的,但是从六月开始,我这儿的租金要涨到每周5银先令。小先生,下周一,就是六月一日。”
“5银先令……”罗兰心里咬牙切齿。
这些钱能买五只鸡,也够一家三口吃一周。
从3银先令涨到5银先令,涨了将近一倍,这老女人算准了原主为了考大学花光了积蓄,过来趁火打劫的!
罗兰深吸一口气,思索怎样才能保护自己。
哈洛夫人瞧见罗兰那双淡雅、仿佛铅笔素描似的眉目低垂下去,于是给门外站着的保镖使了个眼神。
保镖会意,离开房间,轻掩大门。
“小先生,你的房间有些热……”哈洛夫人滑下长裙的肩带,露出几乎是皮包着骨头的“香肩”。
她四十岁了,无论怎么保养,曾经曼妙的身材还是会走形,索性就饿成了现在这样……“骨感”。
而罗兰,哈洛夫人盯很久了。
一双俏眉总是微微蹙起,仿佛被谁欺负了似的。
想看他想哭却又不敢哭,只能躲在自己怀里小狗一样呜咽。想拍拍罗兰的脑袋安抚他,自己不会抛弃他,再为他的细嫩的脖颈戴上项圈与铃铛……
过去,罗兰的身份是贵族,她不想硬来。
现在,机会来了……
为了画作倾家荡产,甚至变卖了所有家具,他肯定交不上六月的5金镑贵族税,而帝国会在那个瞬间,剥夺他的贵族身份。
一个连家都没有的小男人……
一个连平民都不如的私生子……
“哦,小先生,您的房间里好热……”哈洛夫人呻吟一声,裙带直接滑到了臂弯,肋骨根根分明,暴露空气。
披散的金色长发盖住她瘦削的身体,像一条蛇,蜿蜒蠕动,接近身躯已经麻痹的“猎物”。
“夫人,请您自重。”罗兰仍是侧身闪躲。
“小先生,您可真是无情……”哈洛夫人幽怨叹息。
“哈洛夫人,按我们之间签订的租房契约,下周二零点以前,我有权住在这间房子里。”
“5银先令的房费我可以支付,如果您现在就要赶我走……”罗兰紧抿着唇瓣微微开合,“我可以委托【帝国圣契所】发起对您的诉讼。”
“哦?”
哈洛夫人身子一顿,猛地将淌在唇外的舌头吸溜回嘴里。
“就算你能借到钱付给我房租,难道还能借钱去缴‘贵族税’?”
“认清现实,罗兰小绅士。门外那位先生,一只手就能捏爆城外那些‘老鼠’的脑袋。”
“乖乖听话,这些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事,我会一直宠爱你……”
罗兰深深埋着脑袋,“夫人,请自重。”
“吱吖——”守在门口的保镖推门而入。
他已经脱下夹克,裸露在外的胳膊比罗兰的大腿还粗一圈,肌肉如同蟒蛇,一圈圈绞在手臂上,拳头攥紧时甚至在蠕动。
“夫人。”
“哦,乔恩,先别动我可爱的小先生。”哈洛夫人趴到保安手臂上,褐色的圆瞳几乎缩成蛇似的竖瞳,“贵族税5金镑,房租5银先令。罗兰小先生,没人会借给你钱,哪怕是黑贷……”
“我说的。”
话音落下,哈洛夫人转身离开。
房门被保镖乔恩砸闭,“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地面发颤。
“第一天就给我上这么高的强度……”
罗兰苦叹一口气,转头看向客厅。
却见方才被房东坐过的椅子上……
“这……唉……”
“搞钱!”
罗兰快步走回卧室。
原主能顶着每月5金镑的贵族税以及房租,在这里安全生活一年,肯定有挣钱的办法。
回到工作木桌前,桌面零散放着许多工具,直尺、刻线刀、小木锤……
还有一份躺在木匣里,尚未凝固的……
“纸浆?”
罗兰敲了敲脑袋,在无数破碎的记忆里翻找。
数息过去,一个字眼浮现在罗兰眼前。
【访页】
人为撷取灵性的特殊器物。
“难怪能攒出那么多钱……”
刻不容缓,罗兰坐上椅子,操起刻线刀,打算依照原主的记忆做出一份。
“不对……”
“他记忆里的那些东西……我,我怎么看不见?”

No.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