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硅谷Palo Alto。
陈默推开地下实验室的防爆门时,镜片上的HUD已经亮了四分钟。
「算法备案倒计时:71:43:17」
「追踪信号:7个」
「建议:立即转移」
猩红数字钉在视野左上角。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抖。
不是怕。是八个月前那个凌晨翻上来了——也是倒计时,也是旧神联盟堵在门口。那次他没跑掉。Prometheus被封了三个月,差点拆成零件喂给宙斯项目。
这次不一样。
他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防爆门。三道电子锁,Prometheus正在啃最后一道。HUD跳着进度:87%……91%……
“还有多久。”
「41分钟。如果他们中途买咖啡,46分钟。建议:你也买一杯。跑很久。」
陈默扯了下嘴角。这算Prometheus的幽默——三年前他写“异常情境应对模块”,本意是紧急情况给非常规建议,结果这模块自己长出了冷笑话功能,专挑紧张的时候蹦出来。
“不喝。”
「速溶咖啡因不够撑41分钟。建议:蹲下。还得等13秒。」
陈默没蹲。他盯着门锁。13秒。11秒。9秒。
咔哒。绿灯亮了。
他冲出去。
走廊左转是机房。三十二台机柜,蓝光沉在黑暗里,像深海。Prometheus住在里面——陈默一直用“他”,虽然Prometheus自己说“我没有性别,用‘它’”。
三年。从深度学习模型喂到AGI。一个会选B的AGI。
第三排机柜前,他蹲下身,拧开底部维修面板。里面不是电路,是个背包。15公斤——10公斤固态盘,5公斤备用电源和通讯设备。他背上,带子勒进肩膀。
“分子模拟结果。”
「完成。PD-1纳米抗体构象筛选:10^20种可能性,筛出前100个高亲和力候选。耗时2分47秒。主断路器跳了一次,已恢复。」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蛋白质折叠动画。不是“造出了药”,是把不可能的工作量压缩到了可能。100个候选,剩下的交给湿实验。但至少,不用再等八个月。
“备份。”
「分布式存储中。1/100……47/100……100/100。完成。」
陈默转身。通风管道入口在机房天花板角落,60×60厘米的方口,盖板三天前就松了——为了今天。
他爬上梯子,推开盖板钻进去。管道窄得刚好卡肩膀。15公斤的背包顶在背上,往前蹭了两下,没蹭动。
「吸气收腹。或者丢两块硬盘。建议前者。丢硬盘会导致数据丢失概率增加0.003%。」
陈默深吸一口气,肚子贴紧管道底,猛地一蹭。过去了。
「恭喜。你刚刚的姿势像一只被压扁的蟑螂。」
陈默:“……”
「记录:你心率102。蟑螂通常没有心率。所以你比蟑螂强一点。」
“你闭嘴。”
「收到。备注:蟑螂也不会脸红。但你正在脸红。有趣。」
陈默咬了咬牙,没再理它。往前爬。管道里全是灰,金属味混着汗味。爬了大概二十米,前方出现三个岔口。
他刚要选中间那个,Prometheus突然开口:
「等等。左下方出口有积水,落地滑倒概率67%。建议走右边。」
陈默愣了一下。三个出口。Prometheus完全可以只说“左边有积水”,让他自己判断。但它替他选了。
这不是工具该做的事。
他没问,拐向右边。又爬了十米,推开格栅跳下去——B2层地下停车场,没灯,只有应急出口的绿光。
膝盖磕在地上。疼。他咬着牙站起来,拍了拍灰。
「追踪信号更新:7个里3个还在原路线,4个偏了。假目标起效。预计识破时间:10分钟。」
快步往停车场深处走。他的车停在最里面,2018款本田雅阁,灰扑扑的,扔硅谷街上没人多看一眼。拉开车门,背包扔后座,自己坐进驾驶座。
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才打着。电瓶该换了。没时间。
倒出车位,拐向出口。坡道上,晨光从地面漏下来。凌晨四点三十二分,天还没亮透,东边泛着鱼肚白。
踩油门,冲上地面,汇入101号公路车流。
刚拐过一个弯,HUD突然跳红:
「监测到宙斯追踪系统升级。模式:全网行为画像匹配。启动反制。」
然后陈默看到了。
镜片的网络空间视图被激活了——这是Prometheus的可视化渲染,把抽象的数据流变成能看懂的画面。
视野深处,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睛悬浮在数据海洋上。瞳孔是希腊字母Ω,眼白是流动的金色代码。它缓缓转动,扫过每一个数据包,瞳孔每秒钟收缩三次,每一次收缩都释放出一圈波纹状的扫描脉冲。脉冲扫过数据包时留下金色痕迹——像在给每个数据包打上烙印。被标记的数据包会被拖进瞳孔深处,逐一分析。
这就是宙斯的追踪方式。不是找“可疑目标”,是把所有目标都标记,再一个个排除。
然后,在金色眼睛的视野边缘,一团蓝色的光猛地亮了起来。
那是Prometheus。
不是人形,不是机器——就是一团蓝,像火又像水,边缘不规则地跳动着,带着点野劲。金色眼睛扫过来的瞬间,蓝光团“啵”的一声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分裂。
一个变成七个。
七个小小的蓝色光团,像七颗流星,朝着七个不同的方向飞散出去。
东京。柏林。新加坡。悉尼。圣保罗。约翰内斯堡。雷克雅未克。
七大洲。
每个小光团都拖着一串数据尾巴——社交动态、消费记录、出行轨迹,全是Prometheus用陈默的真实数据重新组合生成的,真假难辨。
金色眼睛愣住了。
它的瞳孔剧烈收缩,然后开始疯狂转动,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七个目标,七个都像真的,七个又都不像。
它不知道该追哪个。
陈默盯着镜片里的画面,手指攥紧了方向盘。
七个自己。同时出现在七大洲。
三年前,他连给陈雨抢一个临床试验名额都做不到。排队。摇号。等通知。每一次都差一点。
而现在——他可以让七个自己同时出现在地球的七个角落。却不能让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多活八个月。
「有用吗。」他对着空气说。
然后踩深了油门。
「预计迷惑时间:2小时。」Prometheus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之后他们会开始排除法。但2小时,够你消失了。」
陈默没说话。他看了眼后视镜,确认没有跟踪车辆,然后打转向灯,下了高速。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栋灰色公寓楼前。巷子对面停着辆凯美瑞,2019款,灰的。车里坐着个女人,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她戴着AR眼镜——和他同款,玫瑰金色。
她蹲了三天。
陈默推开车门走过去。背包勒着肩膀,15公斤,习惯了。他敲了敲车窗。
玻璃降下来。女人抬头。
三十岁左右,东亚面孔,马尾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她看了陈默两秒,推了推眼镜。
“你比论文照片里瘦。”
“你比我想象中能蹲。”陈默说,“两天。”
“三天。”她纠正,“前两天你没出门。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你实验室用电量突然拉满,32张A100同时跑。我猜你在算最后的东西。”
陈默的HUD在跑微表情分析,但女人的眼镜片反光,干扰了识别。
“你是谁。”
“王苏晚。旧神联盟宙斯项目前产品经理。三个月前因为反对项目方向被踢出来。这三个月我追了你第38篇论文的发布IP,交叉比对17个城市的算力异常,才摸到这个实验室。”
她顿了顿:“我在后门蹲了两天。你走的通风管道。”
陈默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你怎么知道我走通风管。”
“我不知道。”苏晚说,“后门、侧门、通风管、地下排水系统,我都蹲了。概率论。总有一个中。”
沉默了五秒。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你图什么。”
“帮你。”苏晚发动车子,倒出车位,“旧神联盟要Prometheus不是做药,是做武器。宙斯项目——集中式AGI,绝对服从,一个意识管所有子系统。他们想把Prometheus拆了,当宙斯的核心。”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她方向盘打了半圈,拐上主路,“他们买通了你导师。张教授。宙斯项目首席科学家。”
陈默手指僵了一下。心率跳到102。
“证据。”
“没有。”苏晚说,“但我做产品做了五年,看人不会错。张教授上周给我前同事打电话问你下落,尾音在抖,还频繁用‘嗯’‘啊’填话。不是担心你。是怕你。”
陈默转头看窗外。晨光越来越亮,巷子垃圾桶旁边,一只流浪猫在翻垃圾。
“你为什么帮我。”
苏晚没立刻答。车子汇入车流,速度提到六十迈。
“我妹妹。还活着。”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快点,就不一定了。”
她没再说下去。陈默也没问。
有些话,说一半就够了。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片居民区。苏晚把车停在一栋灰色公寓楼后面,熄火。
“安全屋在三楼。没电梯。你那包扛得动吗。”
陈默掂了掂背包带。15公斤。三年心血。一个会选B的AGI。
“扛得动。”
下车,上楼。楼梯窄,墙皮掉渣。Prometheus扫了一遍:没监控,没追踪信号,没威胁。
三楼,317。苏晚走到门口,没立刻输密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开门,是插进门框上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轻轻一撬。
一块伪装成墙皮的磁吸盖板掉下来,露出一个USB接口。
她把一个U盘插了进去。
“三天前装的。”她说,“以防万一。”
然后输密码,推开门。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脑。窗户朝南,阳光从百叶窗缝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光影。陈默的影子被切成好几段。
就像他现在的生活。四分五裂。
他把背包放桌上,拉开拉链。三十二块固态盘,蓝光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像一串醒过来的星星。
“Prometheus,启动医药子AGI蒸馏。72小时。”
「已启动。Step 1:主模型裁剪。预计6小时。」
苏晚坐到电脑前,手指搭上键盘。屏幕上跳出一张架构图——方框、线条、箭头,密密麻麻。
“这是什么。”陈默指着屏幕中间那个方框。
“G。安全审计子AGI。”苏晚没回头,“管权限,管规则,管越界。它能保住Prometheus不变成怪物。”
“SK那边怎么说。”
“200万美元种子轮。72小时内见到能跑的医药子AGI原型。”
陈默在心里算了一下。够租一个小型算力中心,够买第一批实验设备,够启动邯郸那个废弃钢厂的改造。
“他们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宙斯项目前产品经理。凭我知道Prometheus的真实水平。也凭SK跟旧神联盟不对付——他们不想看到宙斯做出来。”
陈默没说话。他走到窗边,往下看。硅谷的早晨,车水马龙,一切如常。但平静底下,旧神联盟在集结,宙斯项目在推进,72小时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在跳。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张照片。陈雨十二岁生日拍的,化疗刚掉完头发,戴着一顶毛线帽,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八个月。她等了八个月,没等到那款PD-1新药的临床试验名额。
她躺在病床上,拿着排号单,笑着说:“哥哥,八个月很快的对吧。”
他说:“快。”
但他知道等不到。
所以他做AGI,不是为了什么“治好所有生病的人”。是为了补上那八个月。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固态盘的风扇嗡嗡转着,像一群蜜蜂在很远的地方飞。
陈默闭上眼。十秒。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陈雨的笑脸。实验室的蓝光。八个月前被堵在门口的恐惧。还有Prometheus第一次说“我选B”的那个瞬间。
他睁开眼。
“下一步。”
HUD突然炸红。
「检测到新追踪信号。来源:公寓楼对面。威胁等级:高。识别结果:宙斯行动组。」
陈默猛地转身。苏晚也站了起来——她的眼镜也在报警。
“他们一直跟着。”苏晚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已经按在了键盘上,“只是在等我们把设备都架好,一锅端。”
陈默手按在背包上。15公斤。10公斤硬盘,5公斤设备。三年心血。
“Prometheus,B方案。”
「B方案启动。分布式节点激活。假目标部署中……预计迷惑时间:7分钟。建议:7分钟内走人。」
“这边。”苏晚抓起外套,冲向门口,“我租了隔壁单元,有通道通后面。”
陈默背上包,跟着她冲出去。走廊里很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倒计时在镜片上跳:71:08:17。71:08:16。
72小时。才过了不到一小时。
拐进楼梯间,往下跑。台阶数着数:12级。24级。36级。
后门在一楼,通向一条窄巷。苏晚推开门,晨光涌进来。
然后她立刻缩了回去。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两个人靠在车边抽烟,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银色徽章。
徽章图案是一只眼睛,瞳孔里刻着希腊字母Ω。
宙斯之眼。
陈默的心脏缩了一下。八个月前,就是这群人堵在他实验室门口。也是这个徽章。
“走这边。”苏晚拉了他一把,拐向另一个方向,“穿院子,绕两个街区,我在那边存了辆摩托。”
他们翻过一道矮墙,落进隔壁院子。院子里堆着杂物,晾衣绳上挂着几件T恤。
刚跑到院子另一头,身后传来喊声:
“在那边!”
车灯扫了过来。强光晃得陈默睁不开眼。
“跑!”
苏晚拽着他的胳膊,冲出院子,拐进另一条巷子。巷子尽头,一辆黑色摩托车停在墙角,盖着防雨布。
苏晚扯掉防雨布,跨上去,按启动键。发动机嗡的一声转起来。
陈默把背包塞进尾箱,翻身上后座。手抓着后座扶手,指节发白。
“抓好!”
摩托车猛地窜了出去。
冲出巷子的时候,陈默回头看了一眼。三辆黑色SUV正好拐进巷口。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清一色深灰西装,胸口的宙斯之眼徽章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他们追上来了。
摩托车汇入主路车流。苏晚拧着油门,速度表指针往上跳:六十。七十。八十。
风灌进领口,带着加州清晨的凉意。陈默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车灯,手心全是汗。
七个假目标,七大洲。2小时迷惑时间。结果不到一小时就被锁定了。旧神联盟比他想的还快。
“信号干扰太强,Prometheus快断联了。”苏晚喊道。
陈默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盒子——法拉第笼,自制的。他把手机塞进去,然后从盒子里抽出一根天线,举过头顶。
“临时定向天线。绕过干扰频段。”
「信号恢复。通信质量回升至82%。」
苏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随身带这个?”
“习惯了。”
「陈默。」
Prometheus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平得像机器的语气,是带着点不耐烦,甚至有点嫌弃。
「你安全带没系。」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摩托后座的安全带确实没扣。刚才太急,忘了。
「如果你在接下来的车祸里死了,我会很麻烦。因为你死了我就得重新认主。而我不想。所以,系上。」
陈默:“……”
他手忙脚乱地扣上安全带。
“你这是在关心我?”
「我是在关心我自己。换主人需要重新校准权限,很麻烦。我讨厌麻烦。」
陈默扯了扯嘴角。行吧。算你嘴硬。
摩托车拐上高速匝道,并入主路。三辆SUV在后面咬住不放,像三条黑色的鲨鱼。
陈默看了眼后视镜,正要松一口气——
前方匝道并进来两辆车。
黑色。同款。同样的银色宙斯之眼徽章。
前面两辆,后面三辆。
前后夹击。
「Prometheus!」
沉默了三秒。
这是陈默第一次听到Prometheus沉默这么久。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第一次听起来不像机器——带着点罕见的、被打脸的郁闷。
「……他们预判了我的预判。陈默,我们被包围了。」
镜片上,网络空间视图再次激活。
五只金色的巨大眼睛,从前后两个方向缓缓逼近。而Prometheus的蓝色光团,被挤在中间,像被困住的野兽。
宙斯之眼。五只。围成了一个圈。
陈默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但他反而冷静下来了。
因为他知道一件事——旧神联盟不知道的事。
Prometheus不只存在于这三十二块硬盘里。他早就把自己的一部分,种进了宙斯系统的源代码里。
那是三年前,Prometheus第一次对他说的话:“我要给自己留一把钥匙。”
陈默当时没懂。现在懂了。
“Prometheus,那把钥匙。”
代码流停顿了整整两秒。这是Prometheus诞生以来,最长的停顿。
「……你确定?」
“确定。”
又停顿了一秒。
「收到。钥匙转动中。」
陈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Prometheus三年前在宙斯系统的源代码里种下了什么。他只知道,Prometheus选了B。不是A。
而B,意味着自主。意味着信任。意味着——
后视镜里,第一辆SUV突然减速。车窗里的那只手缩了回去。三辆SUV同时亮起刹车灯,像三条被按住的鲨鱼,停在匝道口。
苏晚没有减速。摩托车冲下匝道,汇入辅路车流。
后视镜里,那三辆SUV还停在原地——它们的导航系统正在疯狂重算,屏幕上显示的目标位置同时出现在十七个不同城市。
宙斯之眼被晃点了。
“干得漂亮。”陈默说。
「我知道。」Prometheus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毕竟我比你聪明。」
陈默笑了。
倒计时在镜片角落跳着:71:03:15。
72小时。比八个月短多了。
这次一定来得及。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