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雨从三天前开始下,没停过。
陈雾在天台铁皮屋里翻了个身,脖子碰到一块冷硬的东西——是他昨晚修到一半的阵盘残片,忘了收进工具箱。他把残片拨到枕头旁边,听着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算了算自己还剩多少钱。
铁皮屋的月租八十。房东上个月来了一趟,说这个月再不给就撬锁。
陈雾坐起来。铁皮屋矮,他弯腰习惯了。墙角摆着三个叠起来的塑料收纳箱,里面是修好的报废法器、拆解的阵盘零件、几捆符纸残料。他蹲过去翻了翻昨天拿回来的那批货——灵务局后勤科淘汰的旧灵炉,一共五台,报废程度不等。他昨天拆了两台,一台核心阵盘断裂,一台腔体腐蚀穿孔,都修不了。
剩下三台,他还没拆。
他把其中一台抱到小桌前,拧开螺丝,掀开外壳,露出里面的灵纹回路。灵炉不算精密的东西,地表的散修用得最多,便宜的几十块一个,贵的上千——报废了也没人愿意修,因为修的成本可能比买新的还高。所以他的生意一直不温不火。
他的手指沿着灵纹回路走了一遍。
断了一处。在靠近能量转换腔的地方,灵纹烧断了大约两毫米。他用放大镜看了三秒钟,判断这处烧断是电流过载造成的——不是阵盘结构问题,是这户人家没控制好输入的灵力流速。他翻出备用灵墨,用细笔蘸了,对准断口补了两笔。等干。等了三分钟。然后他接上一块小灵晶试运转——炉心亮了一下,灭了。
断了。
他把灵墨擦掉,重新看那段回路的走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烧断的不是灵纹本身,是灵纹底下的基板微裂了。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灵墨补上去之后,灵力走到那里会渗进裂口,循环不下去。
他在废城三岁就会修的活,到了二十四岁还是这一套。
他把炉子放到一边,看窗外。天台的铁门被风吹得哐哐响,雨顺着门缝灌进来,地面上那滩水又大了。他找了块废布堵住门缝,回到桌边,把另外两台炉子也拆了。其中一台只是滤网堵了,他用毛刷清理了一遍,装回去,接上灵晶试转——炉心亮起来,微弱的黄光,持续了十秒没灭。
好了。
他把修好的那台单独放在一边。这台能卖个三十块,扣掉灵墨和工时的成本,净赚十几块。另外两台,一台报废,一台得换基板——换基板的成本比这炉子本身还贵,拆零件吧。他把可以用的灵纹刻片、接线端子、固定卡扣一件件拆下来分类收好。
全部弄完,天已经亮了。
雨还在下。
他洗了手,拿起桌上的半块馒头啃了一口,硬了。他倒了杯凉水泡着吃。吃馒头的时候,他翻着手机看昨天的消息——两条未读:一条是灵务局的群发通知,说“本季度资质普查已结束,请未参测者于三日内补测”;另一条是房东上午发的,就三个字:
“钱呢?”
他没回。把馒头吃完,把修好的炉子装进布袋,撑了把破伞下楼。
城中村的早晨很吵。电动车嘀嘀响,早点摊的油锅滋啦滋啦,有人在水池边刷牙,水溅到他裤腿上。他绕过水坑,穿过窄巷,走了十五分钟,到灵务局旁边那条巷口——他的摊位在那里。
其实不算摊位。一把折叠凳,一块铺了绒布的小板子,上面摆着几件修好的小法器、一小捆符纸残料、几张手写的“回收报废灵炉阵盘”纸条。下雨天没人,他把炉子摆上去,坐在折叠凳上等。
等了一个钟头。零星的伞从巷口飘过去,没人停下来。
十点半的时候,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过来了。陈雾认得他——老赵,散修,接灵务局外包的零活,收入不稳定,每两个月左右会来修一次东西。老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铜铃,表面的灵纹磨掉了一大半:
“你看这个能不能补?”
陈雾接过来,翻看了一圈。铜铃的内壁还残留着半圈完整的灵纹,外壁磨光的部分刻痕太浅,补上去也撑不住。他说:“只能补内圈,外圈的刻槽全平了,得重刻——重刻的成本比买个新的贵。”
老赵叹了口气:“行吧,内圈补一下,能用几天是几天。”
陈雾坐下来补灵纹。巷口的雨帘在他身后落着,他面前是一小片干爽的空间——伞挡住的。他的手很稳,笔尖蘸着灵墨,沿着铜铃内壁仅存的纹路接续过去,一笔没断。
补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把铜铃递回去:“干了再试,别急着灌灵力。”
老赵翻了翻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陈雾接了。老赵又说:“你最近去测资质了吗?灵务局的,就这三天。”
陈雾“嗯”了一声。
“我看你还是去一趟。万一呢。”
“万一什么。”
老赵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万一你其实是个人才呢。走了。”
他撑伞走了。陈雾把二十块放进兜里,又在巷口坐了一个钟头。没再开张。雨小了一点,他把东西收了,折叠凳夹在腋下,布袋拎在手里,往回走。
路过灵务局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里面排着队,十几个年轻人在填表。门边的电子屏滚动着一行字:“本轮资质普查截止日期:9月17日。乙等以上者将获太微学院特招推荐。”
他脚步慢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回到天台铁皮屋的时候,雨停了。他收起伞,推开门,看见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条。他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是房东的笔迹:
“明天中午我来。钱没凑齐我就换锁。”
他把纸条揉成团,丢进角落的废料桶里。
然后他坐在折叠床上,看着铁皮屋顶边缘还在往下滴的水珠,一颗一颗。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坐了大约五分钟,他站起来,把那台修好的灵炉装回布袋子——明天拿去旧货市场卖掉,凑一凑,看能不能先交五十。
他正要弯腰系袋口,听到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上来了。不是房东的节奏——比房东快。他抬头看向铁皮屋的门,门没关严,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站在门口,胸口别着灵务局的徽章。他看了看陈雾,又看了看铁皮屋里堆着的报废零件,面无表情地开口:
“陈雾?”
“是我。”
“你的资质普查数据出了异常。”那人递过来一份文件,纸张干燥,字迹清晰,“9月14日凌晨03:17,你当时在做什么?”
陈雾愣了一下。
9月14日。三天前。三天前的凌晨,他在修一台报废阵盘,修到一半突然浑身发烫,蹲在地上一阵头晕,缓了半个小时才站起来。他以为是熬夜太久没吃饭。
“在修东西。”他说。
那人把文件翻到第二页:“修东西的时候,你身边的灵力监测器记录到了一次瞬时峰值——相当于乙等中段。持续了大约十一秒。陈雾,你什么时候变成乙等的?”
陈雾看着那张纸。上面的数字他看不太懂,但“乙等”两个字他认得。
沉默了几秒。他说:“我不知道。”
那人看了他很久。雨后的天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中间那片潮湿的水泥地面上。然后那人把文件合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他:
“不管你知道不知道,你的档案已经被系统自动提报了。明天上午九点,灵务局二楼,太微学院预审面试。去不去随你。”
他把纸放在工具箱上,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越来越远。
陈雾站在铁皮屋里,看着那张纸。
他伸手拿起来,展开。上面印着几个字:
“太微学院特招预审通知书(编号:地-丙-774)。被通知人:陈雾。”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印章——圆形,深蓝色,陈雾没见过。他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又翻回正面,看了一遍那行地址:
“本通知需本人携带身份文件至灵务局二楼三号会议室签到。逾期不补。”
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捏着那张纸。
脑子里先是空的。然后是那个画面——老赵今天说的那句话:
“万一你其实是个人才呢。”
他想笑,没笑出来。
他把那张纸折好,和房东的纸条放在同一个桌角。一个写着他要被赶走,一个写着他可能要去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然后他坐下来,重新系好了那台灵炉的布袋口。
雨又开始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