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秋天雨多。湖州一带的好多桑树泡在水里,叶子烂在枝头,远远看去变成挂了一树树黄纸钱。崔沉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在武当山待了十年。走的时候六岁,回来十六岁,长高了,也瘦了,眼窝陷下去两汪,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地打过去,犀利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村里人说他像他爹,他爹早年也是个不爱说话的,后来跑去做丝绸生意,死在外头,尸首都没运回来。
崔沉他娘还在。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毛豆,看见一个高瘦后生背着包袱走进院子,手里的豆荚掉了。
“沉儿?”
“娘”
就这一个字。十年没见,就这一个字。老太太站起来,手里的毛豆撒了一地,她没捡,走过去摸崔沉的脸,摸他的肩膀,摸他腰上别着的一把柴刀。刀鞘是牛皮做的,磨得油光发亮。
“咋还带刀回来了?”
“山上带的。”
“山上学的啥?”
“打拳。”
老太太没再问。她转身进屋做饭,锅里炒的是腊肉,油烟从灶台漫出来,呛得她直咳嗽。崔沉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棵老榆树——他走的时候树还小,现在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底下有一口井,井台上青苔厚厚的,如同铺上一层绿绒布。
这天晚上他睡在东屋。西屋空着,中间屋里供着他爹的牌位。他娘在隔壁翻身,木板床吱呀吱呀响了一整夜。
半个月后,他娘托媒人给他说了门亲事。姑娘姓林,叫林巧儿,隔壁镇的,她爹早年做丝绸生意亏了本,欠了崔家一笔钱,还不上,拿女儿抵。
林巧儿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价码,没哭也没闹,嫁过来这天穿一身红,头盖掀起来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
这笑很浅,仿佛风过水面,划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崔沉看见她第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挪开了。他看见她脚上的这双绣花鞋——蓝底子,红梅花,绣得歪歪扭扭的,倒像是像小孩子画的。
“你自己绣的?”他问。
林巧儿低头看了一眼,脸红了:“绣得不好。”
“挺好的。”崔沉说。
这是他们成亲这天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婚后日子安静。崔沉每天早起在院子里打拳,慢吞吞的,有点儿像老头子活动筋骨。林巧儿在灶房烧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直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被风吹散。
晚上两个人坐在灯下。林巧儿绣花,崔沉磨刀。这把柴刀他每天磨,沙沙沙,沙沙沙,声音恰似蚕吃桑叶。林巧儿有时停下来看他,看他低着头的侧脸,下巴绷成一条线。
“你在山上都学了些啥?”她问。
“打拳。”
“还有呢?”
“练刀。”
“就这些?”
崔沉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够了。”
林巧儿不问了。她把针扎进鞋面,手一抖,扎破了指头。血珠冒出来,她赶紧含进嘴里。
崔沉看见了。他没说话。但第二天他赶集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卷红线。
“你绣花用。”他把红线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林巧儿捏着这卷红线,看了很久。红线在灯下泛着柔柔的光,血红,又不那么吓人。她把它收进针线盒里,没舍得用。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村子里的稻子割了,田里剩着半截半截的茬子。崔沉每天上山砍柴,清早出门,傍晚回来。林巧儿在家做饭,等他回来一起吃。
那天他上山的时候天是晴的,回来的时候下雨了。雨不大,毛毛的,沾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背着一捆柴走到院门口,听见里面没动静。
灶冷的。锅空的。灯没点。
“巧儿?”
没人应。他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墙角蹲着一个人影,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在抖。
“巧儿?”他把柴放下,走过去。
林巧儿抬起头。她脸上有伤,嘴角破了,额头青了一块。衣裳撕了半边,露出里面的白衣,白衣上也沾了血。她的眼睛是干的,没哭,但亮得吓人。
“今天来了一帮人。”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穿黄军装的。”
崔沉站在她面前,手垂在两侧。
“他们把我拖到田里。”林巧儿把膝盖抱住,下巴搁在胳膊上,“好几个人。”
崔沉没动。
“崔沉,”她叫他的名字,“你会不会嫌弃我?”
雨从门外飘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磨刀石上,落在那卷红线上。红线被打湿了,颜色洇开,像一朵梅花。
崔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泥。
他没说话。
林巧儿看着他。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雾很大,三步之外看不清人脸。崔沉醒来发现身边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朵绣了一半的梅花。
他冲出去的时候雾正在散。村口那口井边围了人。
井台上摆着一只绣花鞋。蓝底子,红梅花。这只鞋规规矩矩地放着,鞋头朝井,鞋跟朝外,像是自己走过去的。
崔沉拨开人群,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井水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后来村里人把这口井填了,又在上面盖了一座小庙,供的是观音。但崔沉知道下面有什么。
这天傍晚他收拾了一个包袱。柴刀别在腰上,包袱里是那卷红线和一只绣花鞋——另一只,林巧儿留在枕边的那只。他没带别的。
他娘站在门口看着他。
“沉儿,你去哪?”
“东边。”他没回头。“东边有日本鬼子。”
他娘没拦。老太太扶着门框,看着他走进暮色里。雾又起来了,把他的背影吞进去,一口一口地,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天晚上,崔家的烟囱没冒烟。
上海那时是个水泥做的笼子。弄堂窄得伸不开手,头顶上晾着万国旗一样的衣裳,脚底下淌着泔水。日本人穿黄军装走路咔咔响,靴子底钉着铁掌,听久了像某种虫子在叫。
崔沉蹲在屋顶上听了三天。
他到的第一天就找到了门路。上海滩的底层江湖比他想象的简单,只要你能打,就有人用你。他在十六铺码头用三招放倒了码头上最凶的那个工头,第二天就有人请他吃饭。
请他吃饭的人姓郑,四十来岁,穿西装不打领带,袖口磨出了一点点毛边。他给崔沉倒了一杯黄酒,说:“你身手不错。”
崔沉把酒喝了,没说话。
“你想干什么?”
“杀人。”
郑先生把酒杯放下,看了他很久。“杀谁?”
“该杀的人。”
郑先生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一翘就收了。“那你就跟我干吧。我有名单。”
从这天起崔沉有了新身份。他不住码头了,搬进法租界一栋老楼的阁楼里。阁楼斜顶,站直了撞头,但有一扇天窗,晚上能看见月亮。
郑先生给他的第一份活是一个翻译官。这人给特高课做事,经他手送进监狱的中国人不下二十个。
崔沉跟了他三天,摸清了路线——他每天傍晚从外滩的办公室出来,走四川路,拐进一条死弄堂,弄堂尽头是他包养的一个女人的家。
第四天傍晚下雨了。崔沉在死弄堂的阴影里等着。雨打在瓦片上,声音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头顶筛豆子。翻译官撑着伞走过来,皮鞋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
崔沉从阴影里走出来。翻译官抬头看见他,嘴刚张开,刀已经到了。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刀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阻力——肋骨。刀从肋骨缝里穿过去,心脏在刀刃上跳了两下,停了。他把刀抽出来,翻译官靠着墙滑下去,伞掉在地上,雨淋在他脸上。
崔沉蹲下来,把伞捡起来,盖在翻译官身上。
他不看死人的脸。
回去的路走了四十分钟。他在弄堂里绕了三圈,确认没有人跟踪,才从后门爬上阁楼。天窗关着,月光透不进来,屋里黑得像井底。他把刀在布上擦了,然后坐在黑暗中,双手搁在膝盖上。
手在抖。不是怕,是累。刀刃穿过肋骨的时候那股反震传到了手腕,酸酸麻麻的,真像握了一整天的锄头。
第二天郑先生让人送来一个信封,里面是法币。崔沉数都没数,塞进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还有一只绣花鞋。
这个秋天他杀了七个人。有翻译官,有特高课的便衣,有两个给日本人卖命的青帮头目。每次他都挑下雨天,每次都在弄堂里,每次杀完都把伞盖在死者身上。
郑先生后来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媳妇死在井里。”崔沉说,“下雨天井里会涨水。我怕她冷。”
郑先生没再问了。
阁楼底下那条巷子里有个唱评弹的女人。每天下午三点,她准时开嗓,唱《杜十娘》,唱《玉蜻蜓》,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苏州糖化在水里。
崔沉有时坐在天窗底下听,听着听着就想起林巧儿哼过的采茶歌。林巧儿的声音薄,像桑叶上的露水,一碰就碎了。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林巧儿。郑先生问过他家里有什么人,他说没有。郑先生问他为什么恨日本人,他说没原因。
原因不能说。说出来就散了。
两年后他开始独自行动。不再需要郑先生的名单,他自己找目标。方法简单——蹲在特高课门口,看谁出来的时候穿得最体面、坐最漂亮的车,就跟着他。这种人往往是汉奸,血里有油水。
他在上海这四年换了十二个住处。最长的是这间阁楼,住了十个月。最短的只有三天——有一次他在弄堂里撞上一个认出了他的线人,当天夜里就搬了。
线人被他处理了。但这个晚上他梦见井水漫上来,黑黑的,凉凉的,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到脖子。他拼命踩水,踩不上去,水底有只手拽着他的脚踝。
醒来的时候天窗透进来一线青白色的光。他摸了一把额头,全是汗。
这天他去城隍庙烧了一炷香。他不信佛,但他在观音像前站了一会儿。观音低着头看他,嘴角微微翘着,像林巧儿成亲那天那个笑。
他没许愿。香烧完就走了。
四年里他攒了一笔钱,藏在天窗的夹层里,用油布包了三层。这笔钱他没动过,他知道有一天会用它——买一张回湖州的票。
但他不知道自己回不回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