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拾十五岁那年,仍然没有觉醒。
这在北家是耻辱。北家世代与雷系相伴,族人十岁到十二岁之间必定觉醒,最晚的也不过十三岁。唯独北拾,过了十五岁生辰,掌心依然干干净净,连一丝电花都搓不出来。
他自己试过。
偷偷攒了半年的零用钱,从黑市买了一块品相极差的次级觉醒石。那天夜里他关紧门窗,把石头攥在手里,按照书上说的法子往里面送意念。石头亮了一下,很明显,不是紫色,随后又暗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
他反复试了七次。
第七次的时候,石头裂了,碎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地板上。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碎片,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站起来,门咯吱响了一下.......
第二天家主叫他去议事厅。
北拾跪在厅中央,掌心还缠着纱布。家主坐在上方,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了七个字:“走,我们去长白山。“
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
长白山在极北之地,常年积雪,山腰往上几乎不见活物。北拾被塞进一辆旧军车,车里暖气坏了,一路上他裹着毯子缩在角落,车窗外的风景从灰褐色逐渐变成灰白色,最后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车停在某个山脚的废弃哨站。
家主和司机下车,司机把一袋干粮和一壶水放在他脚边,说:“往前走。“
北拾抬头看他:“往哪走?“
司机没回答,家主看了北拾一眼,随后拉上车门,司机发动引擎。旧军车在雪地里掉了个头,卷起一片碎雪,很快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幕里。北拾抱着干粮和水站在哨站前,看着车的尾灯越来越小,最后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等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三个小时。雪一直在下,风从山腰刮下来,灌进领口,冷得像针。他回头看了一眼哨站,木门是锁着的,窗户破了,里面空荡荡的。
他决定往前走。
不是因为知道该往哪走,只是因为站在原地更冷。他沿着一条被雪掩埋了大半的山路往上走,脚踩下去,雪没过脚踝,没走多远就没过了小腿。干粮和水被他抱在怀里,用外套裹着,那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
天渐渐暗了。
雪没有停,反而更大了。他看不清路,只能凭感觉往高处走——山是有坡度的,往上走就意味着还在山里,往下走就意味着回到山脚。他不想回山脚.......
山脚什么都没有。
他的脚开始发麻。
先是脚趾,然后是脚掌,再往上蔓延到脚踝。他停下来,想搓一搓脚,但蹲下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个颤,整个人往前栽进了雪里。他爬了起来,干粮掉了,他捡起来。水壶掉了,他捡起来。
然后他继续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夜已经很深了。雪天没有月亮,但有月光透过来,很淡,把整座山照成一片朦朦的青白色。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隐约看到山腰处有一道黑影,像是塔的轮廓。
塔。
他朝着那个方向走。脚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膝盖在发抖,嘴唇冻得发紫。他把干粮和水搂得更紧了些,心里想着:到了塔里就能避风,就能生火,就能活。
但他没有走到。
那座塔比他以为的更远。他走了很久,塔还是那么远,像是永远也靠近不了。雪堆到了他的膝盖,他抬不动腿了,摔倒在雪地里。这一次他没能立刻爬起来。
雪落在他的脸上,冷得没有知觉。
他侧躺在雪地里,眼睛半睁着,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淡。他想:原来这就是冻死的感觉。不疼,只是困。他闭上了眼睛。
月光落在他身上。
很淡的月光,穿过雪幕,照在他脸上、手上、胸前。他的身体已经凉透了,但月光落下的地方,皮肤下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血,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体内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
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来自外面,不是来自雪地或塔的方向,而是来自他自己身体深处——像是有人在他骨头里说话。
“快死了。“
另一个声音:“嗯,快死了。“
“带回来?“
“带回来。“
“谁去?“
“都去。“
第一声是苍老的、沙哑的,像一段被雪埋了三百年的木头;第二声是温和的、清晰的,像雨水打在新叶上。两个声音在他体内交错,像一根线穿过针眼,把他的意识从边缘拉了回来。
月光忽然变得很亮。
不是雪面反射的那种亮,而是月光本身像一盏灯被拨亮了,整个天地都罩在一层清澈的白光里。雪停了,风停了,连他的呼吸也停了——但心跳还在,一下,又一下。
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
不是血,是光。月光顺着他的血管游走,从指尖到锁骨,从锁骨到心口,然后猛地一沉,沉进了某个他从未触碰过的地方——那地方原本是空的,现在被填满了。
召唤系。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来了。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开了一扇门,门那边不是房间,而是某种更广阔的东西——黑暗中传来很多呼吸声,有的沉重,有的轻缓,有的像在沉睡,有的像在等待。
“契约。“
苍老的声音说。
“——他快撑不住了。“
温和的声音说。
“那就直接签。强制签,塔撑不了多久了,这是我们的机会,也是他的机会。“
“他会同意吗?“
“他不需要同意。他需要活着。“
一道光从月光里剥离出来,落在他眉心,烫得像烙铁。他本能地想躲,但身体动不了。那道光渗进皮肤,钻进骨头,在体内那扇新开的门上落下一道印记——不是文字,不是符号,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形状“,像是把一座塔的影子压进一枚叶脉里。
印记落下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弹了一下。
月光涌入。
所有亮起来的光都开始朝他体内收拢,像潮水退入一个低洼处。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在填充、在构筑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那条路从心脏出发,通往肩膀,通往指尖,通往体内那扇门后面的每一道裂隙。
中阶法师。
“行了。“
“……废了不少力。“
“他以后自己还债。“
“你看他身子,瘦成那样,还债?“
“那就让他慢慢还。“
苍老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这孩子怪可怜的。“
“你什么时候会可怜人了?“
“就现在。你别吵。“
又是两道气息从他体内分出,一道暗红,一道青绿。暗红的气息在他胸口盘了一圈,落在心口偏左的位置,留下一点温热的烫痕。青绿的气息沿着肋骨滑下去,绕了半圈,停在他小腹侧面,像一粒种子埋进了土里。
他周身开始泛起微弱的光。
雷火祭祀与草木之妖,替他辟出了火和祝福。
月光开始消退。雪重新落了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裹着干粮和水壶的外套上。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冰冷。体内的门关上了,但门缝里透出光来,昏黄、温热,像是雪夜里一盏微小的灯。
他睁开眼睛。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躺在一座塔里,墙壁是深灰色的,上面刻满了纹路,隐约能辨认出某种动物的形状——四足,长尾,额头上有角。塔很高,高得看不到顶,抬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他坐起来,浑身酸痛,骨头像是被人拆过又装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纱布还在,但血迹已经干了。旁边放着一截白色的角,温热的,像是刚从活物身上取下来。
他拿起那截角,看了很久。
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醒了?“
他愣了一下:“谁?“
“住你脑子里的。“苍老的声音说,“别慌,是妖,不是鬼。你刚才快死了,我们救了你。你跟我们签了约,你现在是中阶召唤系法师——别高兴太早,你欠我们的。“
北拾沉默了很久。
“……我还能反悔吗?“
“可以啊。“温和的声音接话,“你现在就可以走出这座塔,然后冻死在雪地里。我们不拦你。“
他没走。
他攥着那截温热的角,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塔门口。雪还在下,外面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路、看不清山、看不清天。他站在门槛上,月光照在他脸上,比之前更淡了些。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走进了塔里。
门外是雪,门里是什么——他还没想好。但这一次,是他自己决定留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