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南隅,落墟村。
终年不散的灰白瘴雾锁死大地,天光昏沉如暮,黑土龟裂荒芜。风卷过死寂田埂,呜咽作响,像万古不散的怨泣。
此地是残祀王朝最边陲、最贫瘠、最诡异的天弃绝壤。
世人皆知,落墟村生人难活,岁岁死人,年年消迹。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这里的死人,会被天地彻底抹除。
尸骨无存,姓名湮灭,就连活人的记忆,都会被冥冥天道悄然篡改、彻底清空。
短短十年,百十余户村落凋零殆尽,如今仅剩二十余人苟延残喘。
村中空地,族内小比刚落,喧嚣未歇,刺骨嘲讽铺天盖地。
“十六岁才淬骨三重,陆寂这废物算是烂到底了!”
“同岁修士最少五重起步,他整整三年原地踏步!”
“陆家彻底垮了,就剩这么个天弃余孽苟活!”
冷言如针,密密麻麻扎向场中少年。
陆寂立在原地,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青布衣,身形清瘦,面容干净澄澈,唯独一双眸子,沉静得远超年龄,藏着与乱世格格不入的冷寂。
十六年了。
世间冷眼,族人疏离,旁人鄙夷,他早已习以为常。
世人修行,灵气入体、洗髓伐脉、一日千里,得天道眷顾,顺风顺水。
唯独他,灵气入体即散,修行寸步难进,仿佛整片天地大道,都在刻意将他排斥、封锁、厌弃。
人人都道他是废灵根、凡俗贱骨。
唯有陆寂心知肚明——
不是他不能修。
是这天道,不准他修。
三年前,爷爷弥留之际,枯朽的手掌死死攥住他,拼尽最后一缕残息,留下震碎认知的万古秘语:
“寂儿……莫修仙……”
“万古仙途,皆是献祭……”
“这天是假天,道是伪道……”
“你是荒骨余命,天地……必杀你!”
彼时他懵懂不解,三年来,他亲眼看着族人一个个离奇消亡、被天地抹除、被世人遗忘,终于彻骨冰凉,洞悉真相。
这看似长生有道、仙途璀璨的修仙大世界,根本不是净土。
这是一座运转十万年、从不休止的万古祀天祭台!
修士炼气,抽生机;筑基,耗精血;金丹,损命元;涅槃,斩道基!
世人追逐的突破、涅槃、飞升,从来不是超脱,是一层层剥离自身本源,尽数供奉给高悬九天的无形天道!
万千修士,亿万生灵,众生皆为祭品!
而他陆寂,身负断祀荒骨命格,不融天道、不入轮回、不受天地掌控。
他是这片虚假天地里,唯一的异类。
也是天道,必欲除之的眼中钉、骨中刺!
“废物,看够了吗?”
一道倨傲冷喝骤然压碎嘈杂。
人群前方,锦衣少年负手而立,眉目凌厉,傲气冲天,一身灵气凝而不泄,气场碾压全场。
凌祀玄!
邻村凌家千年第一天骄,十七岁,淬骨八重!
整片灰荒城年轻一辈,无人能出其右。
他居高临下,睨着陆寂,满眼轻蔑与不屑:
“落墟天弃地,养不出天骄,只养你这种烂泥废人。”
“我顺天而行,大道加身,前路璀璨万里。”
“你逆骨余孽,为天所弃,终生匍匐尘埃!”
话音落地,凌祀玄一步踏出!
淬骨八重狂暴元力轰然碾压!
劲风撕裂空气,尘土炸卷四起,强横磅礴的压迫感,死死锁死陆寂周身所有退路!
全村族人冷眼旁观,无人阻拦,人人等着看陆寂狼狈倒地、颜面尽失。
可就在元力即将轰体的刹那——
陆寂胸口,那枚贴身佩戴十万年、黯淡无光的漆黑骨玉,骤然滚烫灼体!
嗡——!
低沉、古老、沉寂万古的震颤,响彻陆寂识海!
一道沙哑沧桑、跨越十万年岁月的苍老声音,缓缓苏醒:
“十万年……终于等到……最后一具荒骨……”
“少年,天地囚你、祭你、压你万古,你……可敢逆天?”
陆寂浑身巨震,神魂轰鸣!
下一刻!
禁锢他十六年的天道枷锁,寸寸崩碎!
压抑整整十六载的修行桎梏,轰然炸裂!
浩瀚精纯的天地灵气,不受任何束缚,疯狂涌入他的四肢百骸、经脉血肉!
凌祀玄碾压而来的八重元力,尚未触及他身躯,便被一缕漆黑诡异气流瞬间吞噬、撕碎、湮灭,荡然无存!
陆寂缓缓抬头,澄澈眼眸彻底褪去少年温润,只剩刺骨寒凉、万古孤逆。
“顺天者,皆刍狗。”
“从今往后,我陆寂——以荒骨,逆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