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雪落岗岗营子
一九六八年十一月下旬,内蒙古东部,大兴安岭南麓。
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已经下了两天。
从县城开往山里生产队的卡车陷在半路,司机叫所有知青下车推了三次,车轮仍旧在泥雪中空转。到了最后,众人只能背着行李步行,顺着一条被马车压出来的冻土路继续往北。
天色灰暗,远处的群山覆盖着一层铅色阴影。风从林海深处吹来,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一下下刮过人的耳朵和脸颊。
苏铭醒来的时候,正趴在路旁的雪沟里。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声音忽远忽近,中间夹着卡车发动机的轰鸣、铁锹敲击冻土的脆响,以及几个年轻人压抑不住的笑声。
随后才是寒冷。
冷气从领口灌进衣服,沿着脊背向下爬。他的左手陷在雪里,五指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右侧额角隐隐作痛,像是刚刚撞过什么坚硬的东西。
苏铭睁开眼,看见一张年轻而圆胖的脸。
那人戴着顶洗得发白的棉帽,脸颊冻得发红,鼻子下面挂着一道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白气。
“你可算醒了。”
胖青年蹲在雪沟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栽下去了?你小子该不会是想装病逃劳动吧?”
另一个年轻人站在后面,身形比胖青年高一些,穿着旧军大衣,腰间捆着帆布带。他没有急着说话,只先观察苏铭的瞳孔和脸色,又俯身摸了摸他的后脑。
“没有出血,可能是冻的,也可能是低血糖。”
年轻人转头说道:“胖子,把糖拿出来。”
“凭什么又是我的?”
嘴上虽然抱怨,胖青年还是从棉衣内侧摸出半块用纸包着的水果糖。
苏铭含住糖块,廉价香精的甜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
与此同时,大量不属于他的记忆涌入脑海。
北京。
十九岁。
被编入第一批前往边疆插队的知青名单。
这些记忆结构完整,甚至包含许多无关紧要的细节。
胡同口卖糖葫芦的老头。
家中书房西侧坏掉的一扇窗。
临行前,负责登记的干部把“苏铭”两个字写错了一笔,又在旁边重新誊抄。
可苏铭知道,它们不是自己的过去。
真正属于他的记忆,停留在另一个时代。
医院走廊里刺眼的白灯,手机屏幕上没有得到回复的消息,药片停留在舌根的苦味,以及某个女人最后一次叫他名字时,声音中刻意隐藏起来的疲惫。
那段人生已经结束了吗?
他无法确认。
他只记得意识彻底中断以前,似乎有某种巨大而冰冷的东西接触了自己。那并非能够用视觉理解的物体,更像一套运行在世界背后的规则,在他的精神中留下了一枚不属于人类的楔子。
随后,他便成了此刻的苏铭。
雪沟边的胖青年见他半天不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摔傻了?”
苏铭抬头看着他。
年轻,肥胖,眼神里有种未经生活彻底打磨的张扬。
另一个穿军大衣的青年站在风雪中,眉眼沉静,观察周围环境时带着近乎本能的谨慎。
他们的名字也从植入的记忆中浮现出来。
王凯旋。
胡八一。
苏铭没有立刻开口。
他曾经看过关于这两个人的故事,也记得他们未来会经历一些什么。但那些记忆并不完整,更像许多互相冲突的版本混在一起。有些来自文字,有些来自影像,还有些只有零散的名字和场景。
精绝古城。
龙岭。
虫谷。
昆仑。
这些词在脑中依次闪过,又像沉入黑水的石块,迅速消失。
他不能确定眼前的世界究竟遵循哪一条脉络。
更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拥有利用那些记忆的资格。
“我没事。”
苏铭扶着雪沟边缘站起来。
双腿刚刚发力,眼前便短暂地黑了一下。他稳住身体,将这种眩晕归结为寒冷和突然降临带来的精神冲击。
王凯旋把剩下的糖纸揉成一团。
“没事就赶紧走,再耽误一会儿,等天黑以后,咱们连岗岗营子的烟囱都找不着。”
胡八一却看了苏铭两秒。
“你刚才像是不认识我们。”
苏铭把棉帽拉低一些。
“摔懵了。”
“最好只是摔懵了。”
胡八一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帮其他人推车。
这条路已经不能再走汽车。
司机和带队干部商量后,决定将行李先卸下来,等附近生产队派马车接应。十几名知青聚在路边避风,有人开始后悔没多穿一件棉衣,也有人望着北方连绵不绝的山岭,脸上第一次显露出真正的不安。
从城市出发时,他们大多把下乡理解成一种遥远而抽象的口号。
直到风雪封住道路,周围几十里见不到一间房屋,他们才意识到,自己要面对的不是几个月的新鲜生活,而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苏铭站在人群外侧,观察四周。
山岭由东北向西南延伸,西侧林木密集,东面则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低缓丘地。路边有一道已经结冰的小河,冰层下面仍能听见细微水声。
他的视线越过河道时,额角忽然一阵刺痛。
眼前的景象出现了极短暂的变化。
白雪仍然是白雪。
树林仍然是树林。
但原本混乱的地形仿佛被抽去了表面的伪装,显露出隐藏在下面的脉络。山势、河流和风向以一种无法用语言完整描述的方式连在一起。
西北方那片林地中,有一处颜色明显更暗。
那里背风,却没有积雪。
周围几棵树的枝干全部向外倾斜,像是在漫长岁月里本能地避开什么东西。
变化只持续了一瞬。
苏铭眨了眨眼,景象恢复正常。
与此同时,一个没有声音的信息浮现在意识深处。
【概念载体稳定。】
【身份因果正在嵌入。】
【检测到宿主具备异常环境观察倾向。】
【基础能力形成:望气·残篇。】
这并不是一本凭空出现在记忆中的秘术,也没有让他突然理解阴阳五行。
它更像是将原本零碎的观察能力集中起来,使他能够更快察觉环境中不协调的部分。
信息出现后便沉寂下去。
没有任务。
没有奖励。
也没有任何关于离开这个世界的说明。
苏铭反而松了一口气。
越是主动许诺力量的东西,代价通常越高。
他宁愿这枚所谓的核心保持沉默。
“看什么呢?”
王凯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旁边,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西北方。
“那林子里有东西?”
苏铭摇头。
“不确定,只是觉得那边不太对。”
王凯旋眯起眼睛看了半天,除了一片黑压压的树林,什么也没发现。
“你是不是在北京听了太多山精野怪的故事?东北这地方就是树多、雪多、野兽多。真要说有什么不对,也只能是太冷。”
胡八一从后面走过来。
他没有像王凯旋那样调侃,而是先看了看河流和山脊的方向。
“那边是背阴坡。”他说,“按理说积雪应该更厚,可林子边缘确实露着一块黑地。”
王凯旋一愣,又仔细看了看。
距离太远,他仍然分辨不清。
胡八一却已经收回目光。
“现在别过去。天快黑了,手里也没有枪。山里最忌讳看见点稀奇就往前凑。”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并不像第一次进入山林的知青。
植入记忆中,胡八一从小便听家中长辈讲过许多与山川形势、阴阳宅地有关的说法。王凯旋也知道胡家有一部残缺的祖传奇书,只是他们过去都把那些内容当作老一辈留下的陈旧传闻。
胡八一不相信神神鬼鬼。
但他相信经验。
这一点从少年时期就没有改变。
半个小时后,岗岗营子生产队派来的马车终于到了。
赶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被寒风吹得黝黑,肩上披着一张旧羊皮。和他同行的还有一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条粗辫子,背着猎枪,动作利落得不像普通农家女孩。
姑娘跳下马车,先看了一眼陷在泥雪里的卡车,又扫过路边的知青。
“谁叫胡八一?”
胡八一应了一声。
“支书说你们几个分到西头知青点。”姑娘指了指他、王凯旋和苏铭,“行李都放后车,别压着粮食。”
王凯旋问道:“你叫什么?”
“燕子。”
“你这枪是真家伙?”
燕子抬了抬下巴。
“打野猪的。怎么,你没见过?”
王凯旋顿时来了兴趣,想伸手摸枪,被燕子避开。
“不会用就别碰。走火了,生产队还得给你挖坑。”
赶车汉子大笑起来。
王凯旋自觉丢了面子,回头对苏铭说道:“这地方民风够彪悍。”
苏铭把行李放上车,没有接话。
马车沿冻土路向北行驶。
天色渐渐暗了,风也比先前更大。车辙两侧偶尔能看见埋在积雪中的木桩,有些挂着褪色的红布,有些则钉着兽骨。
王凯旋问那些东西是做什么的。
赶车汉子说是山里老人留下的路标,过去冬天雪大,没有这些木桩,很容易走进老林子里。有几处木桩不能碰,更不能拔,因为下面可能压着死于风雪的人。
“人埋在路边?”王凯旋问。
“以前哪有那么讲究,冻死在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垒个石堆。春天以后找得到家人,再迁回去。找不到,就留在山里。”
燕子坐在车辕另一边,忽然补充道:“有一种石堆不能靠近。”
“哪一种?”
“上面放着黄皮子脑袋的。”
王凯旋笑道:“又是黄皮子。你们这儿是不是把什么怪事都算到黄皮子头上?”
赶车汉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年轻人不信这个很正常。不过进了山,有些忌讳最好还是听。黄皮子这东西记仇,活得久了,眼神跟人一样。有人在林子里遇见它拦路,回家以后便开始说胡话,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王凯旋还想争辩,胡八一轻轻碰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再说。
苏铭看着道路两侧的黑暗。
所谓黄皮子迷人,可能与动物释放的恶臭、封闭环境中的缺氧以及人在恐惧状态下产生的幻觉有关。
可他刚刚才在现实中获得一种无法用原有知识完全解释的能力。
因此,他没有急着给这个世界下结论。
雪后的山林极其安静。
马车行至一片低洼地时,拉车的两匹马忽然停住,无论车夫怎样甩鞭子,都不肯再向前。
马耳向后压紧,鼻孔里喷着粗重的白气。
燕子立刻取下猎枪。
胡八一跳下车,检查道路。
前面没有倒木,也没有野兽留下的新鲜脚印,只有路边立着一根半截埋进雪中的木桩。
木桩顶端,钉着一只干瘪的黄鼠狼头。
王凯旋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还真让你们说中了。”
赶车汉子没有回答,绕过木桩,将随身携带的一小撮盐撒在路边,又把车头向东偏了几步。
两匹马这才重新迈动蹄子。
马车经过木桩时,苏铭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腥臊气。
他回头望去。
那只早已风干的黄鼠狼头,眼睛本应只剩下两个黑洞。可在马车远去的一刻,其中一只眼眶里似乎亮起了一点黄色微光。
苏铭没有叫停马车。
他只是记住了那个位置。
大约一个小时后,前方终于出现几点灯火。
低矮的土房散落在山坡下,烟囱升起的白烟被风扯得支离破碎。几条狗冲到路口,对着马车狂吠,又很快认出赶车汉子和燕子,摇着尾巴跟在后面。
岗岗营子到了。
生产队的老支书等在知青点门口。他个子不高,穿着厚重棉袄,手里握着一根铜烟袋。确认人数后,他将我们分配进不同房间,又交代第二天开始参加生产劳动。
轮到苏铭时,老支书多看了他几眼。
“你就是老苏家的孩子?”
苏铭心中微微一动。
“您认识我家里人?”
“不认识。”
老支书摇头,随后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过早些年,有个姓苏的先生来过这边。他不进屯子,专门在山里转悠,还问过牛心山和团山子的事。后来听说人死在北边了。”
“什么时候?”
“少说也有三十年。”
老支书敲了敲烟袋,没有继续回忆。
“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做不得准。你先住下,有话以后再说。”
苏铭站在原地。
三十年前。
姓苏的人。
牛心山。
团山子。
这或许只是主神核心为他准备的第一处现实锚点。
也可能在他来到这里以前,这个世界真的存在过一个苏家。
两种可能性都无法验证。
更令人不安的是,随着时间推移,它们最终也许会变得毫无区别。
夜里,知青点的火炕烧得很热。
王凯旋躺在靠墙的位置,很快便打起呼噜。胡八一却没有睡,借着煤油灯的微光翻看一本封皮残破的旧册子。
苏铭只看见书页上画着山川和罗盘方位,便已经猜到那是什么。
胡八一注意到他的目光,合上册子。
“家里留下的旧东西。”
“十六字?”
胡八一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你怎么知道?”
苏铭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
他不能告诉胡八一,自己曾在另一个世界读过他的经历。
“我家里也有人提过这个名字。”
房间里安静片刻。
胡八一没有立即追问,只将旧册放回枕头下面。
“这东西不完整,里面很多内容我也不信。”
“你今天看那片没有积雪的树林,用的是书里的方法?”
“只是常识。山势和风向摆在那里,不需要什么秘术。”
胡八一停了一下,又问:“你真觉得林子里有问题?”
苏铭望向窗外。
知青点外没有灯,黑暗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岭。白天见过的那片背阴林地早已无法分辨,但他仍能感到那个方向存在某种极轻微的不协调。
像一幅完整图画上,被人用墨点了一下。
“现在还说不清。”
他说。
“不过那地方迟早会让我们过去。”
胡八一皱了皱眉。
“你说话怎么像算命先生?”
苏铭笑了一下。
“我不信命。”
这同样是真话。
他若相信命,过去那段人生早已足够将他彻底压垮。
屋外忽然传来犬吠。
开始只是一条狗,随后整个屯子的狗都叫了起来。叫声由东向西迅速蔓延,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村外道路缓慢经过。
王凯旋被吵醒,迷迷糊糊地骂了一声。
胡八一披上军大衣,走到窗边。
苏铭也坐了起来。
透过结霜的玻璃,可以看见雪地上立着一个模糊的黄色影子。
那东西像一只体型异常巨大的黄鼠狼,后腿直立,前爪垂在胸前,正隔着院墙朝知青点里张望。
它看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
雪地上却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苏铭的意识深处,沉寂已久的信息再次浮现。
【发现局部异常节点。】
【当前世界线偏移:无法测定。】
【警告:宿主身份植入尚未完成。】
【请勿主动接触高因果目标。】
苏铭望着黄影消失的方向。
高因果目标。
这可能指胡八一,也可能指王凯旋。
甚至可能指刚才那只不存在于雪地上的黄皮子。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进入的并不是一场能够按照已知攻略通关的游戏。
熟悉的人物、地名和事件,只是露出水面的礁石。
真正的世界隐藏在下面。
而从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原本稳定的水流已经因为多出一个人,开始悄然改变方向。
第二天清晨,燕子来知青点叫他们上工。
她推开院门后,忽然停住脚步。
门槛外整整齐齐摆着三只冻死的黄鼠狼。
每一只都仰面朝天,前爪交叠在胸口,像被人刻意整理过姿势。
三只黄鼠狼的额头上,各有一道细长伤口。
王凯旋看了半天,低声说道:“这算欢迎咱们,还是给咱们下马威?”
胡八一没有回答。
苏铭蹲下身,发现它们身下压着一小块已经发黑的铜片。
铜片表面刻着一个残缺符号。
他从未见过那个符号。
可在看清它的一刻,植入记忆深处却出现了一个极其确定的念头。
这是苏家的东西。
远处的山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像哭又像笑的尖叫。
苏铭将铜片握进掌心。
那一天,是他来到岗岗营子的第一天。
也是这场异旅真正开始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