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利克斯·格雷在命运之山的第3407级台阶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开始认真思考一个哲学问题：如果命运之神真的全知全能，为什么不在山上装一部电梯？
三个小时前，他站在山脚的传送阵旁边，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铜环发出令人不安的嗡嗡声。传送阵管理员——一个没有身形只有声音的空气元素——对他说：“预言局在山顶，你可以选择传送上去，费用三枚银币。“
费利克斯问：“步行呢？“
“免费。“
他选了步行。
现在他后悔了。
第3407级台阶上刻着一行小字：“如果你正在读这行字，说明你还没有放弃。恭喜，你已经比上一任先知科新人多坚持了800级。“落款是“命运之神（已退休）“，后面还画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但那个表情符号看起来更像是在嘲讽。
费利克斯把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他的公文包里装着命运局人事处寄来的入职包裹：一份《预言局员工手册（第7版）》，一张门禁卡（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一个让他看起来像通缉犯的照片），以及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短：
“亲爱的费利克斯·格雷先生：
恭喜您通过先知科初级预言员岗位的选拔考核。您的入职日期为尘月七日，请于当日午时前抵达命运之山山顶预言局总部报到。迟到者视为自动放弃。
请注意：预言局总部不提供住宿、餐饮、交通补贴及任何形式的情绪抚慰服务。
命运之神保佑您。
人事处敬上“
费利克斯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命运之神已退休，以上祝福不代表任何实质性的庇护承诺。“
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终于看见了山顶的建筑。
和他想象中的不同——他想象的是白玉殿堂、金色穹顶、悬浮的水晶球阵列——预言局总部看起来像一个被施了膨胀咒的市政办公楼。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某种发光的苔藓，正门上方嵌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
**命运预言局**
**FATE PROPHECY BUREAU**
**“预见未来，服务大众“**
铜牌右下角有人用记号笔补了一句：“（预算有限，服务范围以实际为准）“
费利克斯推门进去。
门厅很大，但大部分空间被一排排铁皮档案柜占据。地面铺着某种会吱嘎作响的深色木地板，天花板上的魔法灯以三亮一灭的频率闪烁，像是某种摩斯密码，又像是单纯的线路老化。正对着大门的是一个弧形前台，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公告板，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固定着各种通知：
蓝色——本周预言发布排期表（有大量空缺）
黄色——设备报修申请（水晶球碎屏更换，已排队47个工作日）
红色——紧急通知：请勿在走廊使用召唤术，上次的乌鸦还没抓到
绿色——食堂本周菜单（周一到周五都是“命运炖菜“）
白色——有人手写了一张纸条贴在角落：“如果谁能帮我找到丢失的预言记录编号F-7721，我请他喝一周的咖啡。——艾达“
前台坐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由各种石头拼凑而成的人。费利克斯在入学时学过，这叫“构装体“，一种由魔法驱动的仆从，常见于大型机构做重复性工作。这个构装体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平滑的石面，但它正在用一块抹布擦拭前台台面，动作极其缓慢，仿佛在用每一秒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
“你好，“费利克斯说，“我是来报到的。新员工，先知科。“
构装体停下擦桌子的动作，石面上的裂纹微微变动，形成了一个看起来像微笑的表情。然后它从柜台下面推出来一张表格和一支羽毛笔。
表格的标题是：《预言局新员工入职登记表（第47版）》。
费利克斯拿起笔，开始填写。
第一栏：姓名。简单。
第二栏：种族。人类。
第三栏：魔法资质等级。他犹豫了一下，写了“B+“。
第四栏：预言能力自评。他又犹豫了。他的预言能力……怎么说呢，它确实存在。每次他集中精神凝视时间之流的时候，他都能看见一些模糊的画面。只不过那些画面从来不是什么重大事件，而是——
今天午饭是什么。
这不是比喻。他真的只能预见午饭。而且准确率惊人。在魔法学院的时候，同学们叫他“午餐先知“，语气里的嘲讽和敬畏大概是一半一半。有一次他预见到了食堂会供应蘑菇浓汤，结果那天真的是蘑菇浓汤，整个宿舍楼的人都来找他预测明天吃什么。
但预言局显然不是因为他的午饭预测天赋录取他的。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是“综合评估成绩合格“，他怀疑那个“综合评估“的意思是“今年先知科只收到了七份申请，你是第八个，刚好凑齐一个培训班“。
第五栏：紧急联系人。他写了他母亲的名字和地址。
第六栏：是否阅读并同意《预言局员工手册（第7版）》全部条款。他打了个勾，虽然他只翻到了目录页就放弃了——目录本身就有十四页。
第七栏：是否愿意在必要时加班。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打了勾。
第八栏：是否理解“命运之神已退休，本机构不承担任何由预言失误导致的法律责任“。他又打了个勾，同时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开始理解了。“
表格填完，构装体把表格收走，又从柜台下面掏出来一个布袋，里面装着：
——一个水晶球。比拳头大一点，表面有一层雾气，费利克斯摇晃了几下，雾气没有散，反而更浓了。他试着注入魔力，水晶球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然后显示出一幅画面：一份三明治。
——一把钥匙。铜制的，上面刻着“7F-先知科-03“。
——一枚徽章。椭圆形，蓝底金字，写着“命运预言局·先知科“，背面别针已经歪了。
——一张地图。预言局各楼层平面图，但有很多区域被黑色墨水涂掉了，旁边标注“权限不足，不可见“。
——一份通知单。“新员工须于入职当日14:00前完成以下事项：1.前往所属科室报到；2.领取办公物资（自备者不报销）；3.参加新员工入职培训（地点：3楼会议室D，时长4小时）；4.阅读《预言局员工手册（第7版）》第1-3章并签署知情同意书。“
费利克斯看了看墙上的钟——魔法驱动的那种，指针走得很慢，但据说很准。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他有三个小时。
他拿起布袋，走向电梯。
没有电梯。
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个标着“楼梯“的指示牌，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七楼。先知科。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上都挂着名牌。大部分门关着，有几扇门上贴着“休假中““外出执行““勿扰“之类的纸条。走廊尽头的角落里有一扇门开着，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费利克斯走过去，探头一看。
一个棕发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至少三十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的颜色不同，但每个文件夹的厚度都令人绝望。她正在用一支羽毛笔在一张表格上画圈，动作机械，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只剩手还在动。
“你好，“费利克斯说，“我是新来的。先知科。费利克斯·格雷。“
女人抬起头。她的年龄大概在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之间——在预言局工作的人很难从外貌判断真实年龄，因为预言的时间流速和正常世界不一样，有些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有些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还有些人看起来像是在两个年龄之间反复横跳。
“哦，“她说，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你来了。“
“我来了。“
“你迟到了。“
费利克斯愣了一下。“我——迟到？我今天是入职日，通知上说午时前报到——“
“我说的是你迟到了十七年。“女人把羽毛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我十七年前入职的时候，先知科有二十三个预言员，三个高级先知，一个首席先知。现在？你来了，算上我，一共六个人。上一个新人是八年前来的，待了三个月就调走了。“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费利克斯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场足够让费利克斯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需要仰视的人。
“艾达·摩尔，英雄科。“她伸出手。“英雄科和先知科在同一个楼层，我替他们先接待你，因为先知科的人现在都在水晶球维护室——他们那批新到的水晶球有99%是次品，正在逐个检验。“
费利克斯和她握了手。三秒整，然后松开。
“所以，“费利克斯问，“我需要做什么？“
“跟我来，我带你参观一下。“艾达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那件外套上有不下二十个口袋，每个口袋鼓鼓囊囊的，费利克斯不敢问里面装了什么。“预言局不大，但走廊很绕，第一次来的人容易迷路。上次有个新人在三楼转了四个小时，最后是清洁构装体把他领出来的。“
她走在前面，费利克斯跟在后面。
“一楼是门厅和档案室，“艾达指着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档案室在东北角，你不需要去，除非你想被纸埋了。档案室的负责人叫梅布尔·芬奇，矮人，在那里待了……我不知道多少年，可能比预言局的历史还长。“
“比预言局还长？“
“梅布尔比大多数事物的历史都长。这不是玩笑，这是警告。“
他们上到二楼。
“二楼是行政和财务。你不需要去，除非你要填表格。你经常要填表格。预言局的表格种类比预言种类多，这是公认的事实。“
三楼。
“会议室区域。你入职培训在3D。注意，3D的暖气系统是坏的，冬天开会请自备毛毯。3A到3C的暖气是好的，但那些会议室被行政部长期占用，理由是'战略规划需要固定场地'，我怀疑他们只是在里面打牌。“
四楼。
“设备维护和存储。你的水晶球如果有问题，来这里报修。平均等待时间是四十七个工作日，建议你提前报修，比如现在。“
五楼。
“空楼层。以前是'命运之眼'部门，负责远程监控大陆重大事件。五年前被裁撤了，现在整层空着。有人说晚上能听到命运之眼留下的监控设备自动运行的声音，但我觉得那只是老旧设备正常的电流声。“
六楼。
“英雄科。“艾达在这一层停下来。“我工作的地方。进去看一眼。“
她推开走廊中间的一扇门。
英雄科的办公区域比费利克斯想象的大很多，但大部分工位是空的。墙上贴满了海报和公告，其中一张特别醒目：
**英雄科年度KPI考核标准**
- S级：成功完成3个以上S级预言任务，英雄存活率100%
- A级：成功完成2个A级以上预言任务，英雄存活率≥80%
- B级：成功完成1个A级预言任务或3个B级预言任务，英雄存活率≥60%
- C级：完成任务但英雄存活率＜60%
- D级：未完成任务但英雄存活
- F级：未完成任务且英雄未存活
费利克斯注意到D级和F级之间的微妙区别——“未完成任务但英雄存活“居然比“完成任务但英雄未存活“评级高。
“英雄科的核心指标不是任务完成率，“艾达看到他的目光，解释道，“是英雄存活率。因为英雄是可再生资源，但培养一个英雄的成本很高，如果英雄死了，家属会来闹，媒体会报道，年底审计会很麻烦。“
“所以完成任务但英雄死了，比没完成任务但英雄活着还差？“
“你开始理解这个系统了。“艾达面无表情地说。
她关上门，继续上楼。
七楼。先知科。
走廊比其他楼层更安静。门上的名牌更少，但每个名牌的字号更大，像是在用字体大小弥补人数不足。
“先知科现在有五个人，“艾达说。“科长，你待会儿会见到。两个高级预言员——一个在休假，一个外派到了南方分部。两个初级预言员——一个去年来的，叫洛伦佐，你可能会遇到。还有一个就是你。“
她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大厅，穹顶上画着星图——不是装饰用的，是真的星图，费利克斯注意到其中几颗星星在缓慢移动。大厅中央放着一张圆桌，桌上散落着几个水晶球和一堆文件。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角落里的一台机器。它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放大了二十倍的沙漏，上半部分的沙子是金色的，下半部分是银色的，中间的狭窄通道里，金色的沙粒正以极慢的速度变成银色。机器底座上刻着一行字：
**“时间在此流经。请勿触碰。“**
“这是预言局的核心设备，“艾达说，“叫'时间沙漏'。命运之神留下的，用来校准预言的时间节点。它在运转的时候说明预言系统还在运行。如果它停了——“
“会怎样？“
“没人知道。它从没停过。但据说如果它停了，整个大陆的预言系统会同时失效，所有正在执行的预言任务会中断。所以每次有人不小心碰了它，全楼都会响警报。上次碰它的人是保洁构装体，警报响了四十分钟，那一周的所有预言都延迟了一天。“
费利克斯看了看那个沙漏，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好了，“艾达说，“参观结束。你的工位在隔壁第二间，钥匙已经给你了。先知科科长下午两点才回来，你可以先去安顿。入职培训在三点——哦不对，改到四点了，因为3D的暖气管道上午爆了。“
“暖气管道爆了？“
“在预言局，这是很小的事。“艾达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欢迎来到预言局。如果有人问你这里怎么样，你就说'挺好'。不是因为真的挺好，是因为如果你说不好，人事处会找你谈话，谈话记录会进入你的年度考核。“
她转身走了，留下费利克斯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先知科大万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晶球。雾气还在。他注入了一点魔力。
画面出现了：一份火腿三明治。
费利克斯叹了口气，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把水晶球放在桌角。
他把员工手册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九页，继续看。
看了大约三分钟，他又看了一眼水晶球。
还是火腿三明治。
“行，“他小声说，“那就火腿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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