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皮咬破的瞬间,清甜炸开了。然后整个教室从中间裂了。
吊扇、黑板、英语老师的粉笔灰——所有东西像一幅被泼了水的画,颜色从内部流动、扭曲、撕扯,裂缝的另一端涌进来一片完全陌生的世界:灰绿色的水面翻滚着泥浆,枯黄的芦苇荡被齐根压平,一条覆满暗青鳞片的巨蟒从水下冲天而起,血盆大口里獠牙泛着绿光。一个暗红眼睛的少年扛着铁灰色的重剑站在浪尖上,靴子踩着翻涌的黑水,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
“来都来了。”重剑劈下去,血溅了漫天。
少年在那片血幕中偏了一下头,朝着裂缝的方向——朝着林栩的方向——看了过来。暗红色的眼睛隔着翻涌的泥浆和飞溅的血滴,直直地盯着他。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带着血沫,嘴唇动了动。林栩没听见声音,但他读出了那两个字的口型:“北冥。”
画面碎了。林栩猛地坐直,膝盖撞上课桌下沿,疼得他“嘶”了一声。教室里安安静静,英语老师在黑板上写例句,粉笔吱嘎响。前排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手心里攥着一颗咬开的果核。喉咙里还残留着那股清冽的甜,不属于任何他吃过的水果。油纸包里还剩两颗,半透明的琥珀色果皮,内里有极细的金色光丝在流转。同桌林深在旁边写卷子,笔尖匀速滑动,头也不抬。
“空腹吃容易上头。”林深说。
林栩偏头看他。墨蓝色的瞳仁在窗口光线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反光,像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桌面上摊着那本翻到卷边的《山海经》图册,页角折了一道,折痕底下用钢笔写了一行极细的小字——“北冥有鱼,其名为鲲”。这行字的下面,隔了两行空白,还有另一行更小的字,用淡墨写的,像是被人后来又补上去的:“影殿猎之,万魂为塔。”
影殿。猎之。万魂为塔。林栩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三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你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林栩压低声音。林深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墨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龙眼。我老家产的。”“你老家不是就在本市吗?”林深把笔放下了。“跟你说了很多次。我家住无启国。”林栩想反驳,但他把话咽回去了。林深已经站起来往教室后门走了。经过他座位时停了一步,从口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东西放在桌角。灰扑扑的,像块石头,但暗金色的纹路偶尔闪过一道。“你留着用。它知道你在哪。”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热得像蒸笼。林栩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前面两排有人在小声背古文,后面有人用笔戳同桌要修正带。年级三十一名,不上不下卡在这个位置快一整年了。他每天起床看见倒计时,三百零四天。他每天晚自习结束看见倒计时,又少了一天。值日生擦黑板的时候蹭糊了那排红字,第二天又被重新描上。红色粉笔灰渗进黑板纹理里,擦不干净,新的叠上去之后变成一层更深的颜色。
他闭着眼。然后他听见了什么。很远的、隔了无数重墙的声音——风声,水声,有人喊“团长右边”。然后那个暗红眼睛的声音,懒洋洋的,混着重剑劈进水里的闷响。“催什么,已经劈了。”林栩把石头攥得更紧。掌心里一道青灰色的纹路——他从前没注意过——在被石头贴住的地方微微亮了一下。然后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落下来一句话,像有人站在他耳边说的:“能听见吗?”林栩全身僵住了。那声音又响了一次:“喂?有人没?”林栩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谁?”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笑。“还真有。我叫北冥。你谁?”
林栩张了张嘴想说出自己的名字,但门已经开始合拢了。他最后听见的是北冥在那边低声说了一句:“明天还听不听得见你?”然后门关紧了。
晚上临睡前他又翻开了那本《山海经》。页角折痕下面那行钢笔字“天裂之时,鲲鹏各落一方”旁边,多了一行更细更淡的新字:“找到了。我走了。——无启氏”。那行“影殿猎之,万魂为塔”还在下面。“无启氏。”林栩对着天花板轻声念了一遍。然后那片极暗极暗的蓝色从他眼前滑了过去,他只看见了不到一息就睡过去了。掌心那道纹路在黑暗里亮着,比白天长了一丝丝。
晚上临睡之前林栩又翻了翻口袋里的东西:那颗咬剩的果核已经凉透了,灰色石头的暗金色纹路还在亮。他躺下来把灰色石头放在枕下,侧过身闭上了眼。他的右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触感来自某个遥远的方向,像有一片羽毛落在另一个人的掌心里。他闭着眼,在黑暗里记住了一点——那个叫北冥的人的手比他的大一号,胡茬比他的硬一点,说话尾音往下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记住这些细节,但他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