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的夜,黑得连星星都躲起来了。
吕无忌蹲在一个土包前,左手捏着一撮新翻出来的土,放在鼻底闻了闻。
“师父,这土有腥气。“
铁算子吐了口烟圈:“废话,挖到墓道了能不腥?“
“不对。“吕无忌皱眉,把土搓了搓,指尖微微发黏,“这腥里带甜。是毒水。“
铁算子这才把烟袋从嘴边拿开,眯着眼看了他一下。
吕无忌没搭理这眼神。他已经蹲在这儿快一炷香了,指甲缝里全是黄土。外人看这是挖坟掘墓的脏差事,里头的门道比绣花还细。
他把土又捻了一把,闭眼细辨。
腥。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汉墓。“他说,“晚汉。墓主起码侯爵级别——土层夯得太规整了,细砂混糯米汁,普通富户烧不起这钱。“
铁算子没说话,算是默认。
吕无忌站起来拍膝上的土。十七岁的个子还没完全长开,但手脚利索,蹲久了也不见晃。他摸出腰间布包摊开——一排洛阳铲,大的小的长的短的,跟大夫的药箱似的。
他挑了根中等长度的,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
“师父,我给这铲子起个名儿吧。“
“你每回下地都起,上回那个叫啥来着?“
“'开山'。上上回叫'破土'。“
“然后呢?“
“然后都折里头了。“
铁算子哼了一声:“那就别起名。铲子就是铲子,叫什么都是个死。“
吕无忌咧嘴笑笑,没接话。铲头对准标记位置,双手握杆,猛地往下一压。
洛阳铲吃土的声音很特别——“噗“的一声,沉闷,短促,像大地叹了口气。
他拔出来看铲芯里的土柱。黄褐色的土中间夹着一层灰白粉末。他拿指甲刮了一点放嘴里。
涩。
“石灰。“他说,“墓道下方三丈有封门,用了石灰防潮。“他把土柱递过去,“看这一层,颜色发青,是膏泥。膏泥上面夯土,再上面浮土。从浮土到膏泥不到四尺。这墓比我想的浅。“
铁算子接过土柱看了看,又看了看天。
天上一丝星光都没有。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被夜风撕得极快。
“浅不一定是好事。浅的墓,要么穷,要么赶工。赶工的墓,机关马虎不得。“
“我知道。“
吕无忌收了铲子,从布包里摸出细铁钎、棉绳、蜡烛、短刀。挑挑拣拣,短刀别在腰后,蜡烛揣进怀里。
“我下去。“
“嗯。“
“您在上头给我听风。“
“废话。“
他走到盗洞边上,往里头看了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一股阴冷的气从洞口涌上来,裹着那种只有在地下待了千年的空气才有的味道——不是臭,是“死“。死的味道。千年不散的死。
他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盗洞是他和铁算子花了三天挖的。角度斜向下四十五度,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洞壁上有他用手抠出来的抓手点,间距刚好一臂。
往下滑的时候后背贴着洞壁,夯土的冰凉一寸寸渗进脊骨。那种凉不是表层的,是从里往外冒的,像贴着什么东西的尸体。
三丈。
脚碰到了硬东西。
封门。
他举起蜡烛点着。昏黄的光在狭小空间里摇晃,照出一面青砖墙。砖缝里灌满石灰,表面覆着细密的裂纹。
他伸手摸砖面。
凉的。不是正常的凉——不对劲。
“师父。“他抬头朝洞口方向喊了一声,“砖面发寒。不像正常汉墓的封门。“
上面没回话。地下的声音传不上去,传上去也变了调。正常。他没在意,从腰后抽出短刀,刀尖沿砖缝划了一圈。
石灰酥了。
不对。
刀停在半空。石灰过了千年,顶多是松,不该是“酥“。酥的石灰只有一种可能——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他凑近闻了闻。甜腥味更浓了,浓到舌根发苦。
蜡烛凑近砖缝,火苗猛地往左偏了一下。不是风。地下墓道没有风。是砖缝里渗出的气体——比空气重,贴着砖面往外涌。
他赶紧把蜡烛挪开。
“毒气。“
往后退了半步,从怀里掏出浸了醋的布捂住口鼻。重新凑上去,这次不用蜡烛,用手指摸。
砖缝里有什么东西是湿的。黏糊糊的。他把手指放到鼻子底下——看不见,但那股甜腥味已经不需要眼睛确认。
“水银。“
脑子里“嗡“了一声。
水银封门。不是普通的防盗手段,这是拿命在守的东西。水银蒸气能毒死人,沾上皮肤三天人就废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盗洞壁。心跳快了起来——不是害怕,是在想。
水银封门说明墓主不是侯爵。起码是王。
上面判断错了。
不,不是判断错了。是有人动了手脚。那层细砂糯米汁的夯土不是原生的,是后人补上去的。有人不想让别人知道这座墓的真实规格。
谁干的?为什么?
脑子转得极快。他深吸了一口醋布过滤过的空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他需要进去。
重新打量封门墙。水银从砖缝渗出,砖本身没问题。侧面绕——洞壁太窄,不够挖。
只有一个办法。
他从布包里摸出小瓷瓶,拔开塞子往手心倒了点药粉。铁算子配的方子——硫磺、雄黄、硝石,三比二比五。药粉均匀抹在一条砖缝上,退后三步,把一根点燃的线香插在地上。
线香慢慢烧过去,点燃药粉。炸开力量不大,但够把砖缝扩开。水银蒸气扩散到危险浓度之前,大约半炷香的时间。
足够了。
盯着线香。一寸一寸地烧。
等。
等。
“噗“的一声闷响,砖缝崩开了。灰白粉末弥漫开来,甜腥味被硫磺的刺鼻盖住了一瞬。
没犹豫。一脚踹在松动的砖面上,整块砖陷了进去。露出拳头大小的洞。
洞里是黑的。纯粹的、不透光的黑。
蜡烛伸过去。
火苗稳了。
里面是墓道。
洞口扩大,侧身钻入。脚落地的一瞬就感觉到了——地面不平,有坡度。向下。
烛光照出去三丈远。墓道两侧石壁上有模糊的壁画,颜色褪得几乎看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人形和车马的轮廓。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先用脚探实地面,确认没有翻板或陷坑。基本功,师父教的。他爹——
没想下去。
墓道走了大约二十步,到了拐角。拐角后面是前室。
蜡烛往前一伸。
前室不大,方圆两丈。四面石壁刻满画像石——这次看清楚了,车马出行图,仪仗规格极高。地面铺着青石砖,砖缝严密,没有渗水痕迹。
正对面是第二道门。
吕无忌松了口气。墓道完整,没有坍塌,没有机关——
脚突然停住了。
不对。
地面上有东西。
蹲下来,蜡烛凑近。
青石砖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灰色粉末。不是石灰,不是尘土。
伸手摸了一下。
滑的。
手指搓了搓。
油。
什么油能在这种环境下保存千年不干?
三秒。答案让他头皮发麻。
不是千年不干。是新抹上去的。
有人不久前到过这里。
他站起来快速扫视一圈。壁画完整,地面完整,石壁完整——没有脚印,没有其他痕迹。但油是新的。
冷静。
开始检查石壁。一面一面看,从左开始,一寸一寸地移。看的不只是壁画——是石壁本身的痕迹。
第三面墙上,车马图末尾,一个御者衣袍褶皱处——
看到了。
一个刻痕。
很小。不知道往哪找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刻在石壁最不起眼的角落,被御者衣袍遮挡了大半。
蜡烛凑到最近。
一个字。
吕。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刻痕已经模糊了,边缘被磨圆。但笔划的力道他认得出来——起笔重,收笔轻,横划末端有一个微小的上挑。
这是他父亲的字。
吕藏锋。
那个据说七年前死在乾陵里的男人。
“吕“字的最后一横,总是往上挑一点。铁算子管这叫“翘尾巴“——说吕藏锋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不服输,连写字都要往上翘。
吕无忌伸出手指,摸了一下那个刻痕。
石头冰凉。
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
“师父。“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很稳。
但手指还在抖。
手攥了攥,又松开。
然后站起来,蜡烛举高,朝第二道门走去。
背后的“吕“字在烛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