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的小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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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的小徒弟

作家ceHUEZ

现实·青年故事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8-31 09:0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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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一个门派最末位的小弟子的江湖与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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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他从记事起就入了这个宗门的一个分舵。入宗门前的事,则大多记不得了。往后每日的要事,不过打水、劈柴、烧火、做饭而已,别无其他。他的师父,本分舵的舵主,在收过他做外门弟子后,便不再收徒了,这让他感到庆幸的同时,又觉得有一点悲哀。因为他便成了这个分舵最晚入门的徒弟,连比他小几岁的孩子,也会喊他:“小师弟,倒碗水来。“他也只是照做。

武功方面,他从分舵主那里学来的扎马步和长拳,只能放在挑完水、劈完柴、烧过火、做过饭之后练一会儿。哪天要是活计多起来,也就不练了。

并不是师父不愿教你,是你实在没有慧根,在练武上还需多加用心,分舵主曾这样无奈地对他叹息道。但他知道,在分舵主眼里,整个分舵上下百来号弟子中称得上有慧根的,似乎就只有分舵的大师兄,他自己的儿子。他在心里辩驳道,我日常练武的时间虽然不多,但心我向来还是用的。另外,我大约不是没有慧根,只是不适合练马步与长拳,或许换作高深一些的武功,也许反而触类旁通,武功也可精进不少,他这样想着。

那一日,几乎快忘记这个分舵里还有他这么一个弟子的分舵主却忽然唤他到内堂,与他独自说话。他走进内堂,只见分舵主坐在虎头椅子上,看了他一眼,又拿起面前的实木桌子上一杯散着热气的茶啜了一口。

他静立在门边,等待着对方说一些“你去后山砍些柴来”或是“前屋的水缸快空了,记得添上。”之类的话。忽然,分舵主开口道:再进来些,小徒弟。你入我门下,也有些时日了。

他缓慢地朝内堂挪了一步,在离分舵主似远未远的地方又停下脚步,道:是,师父。分舵主道:武功可有精进?他想了想,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分舵主见他未开口,便又说道:嗯,想必是有些长进,可以让你为门派做些事了。

小徒弟心下一沉,心想:舵主平日里尽叫我做些杂事,今日为何忽然煞有介事地说有事要让我去办?莫非是我这些年武艺虽无大长进,但做事还算妥帖,终于让舵主看在眼里了?只是不知是何事。

他正思索着,忽听舵主冷笑一声:你这小子,只顾在这走神吗?小徒弟的眼睛才又聚焦到分舵主的身上。他双手贴在一起,用拇指轻轻揉搓着掌心,道:不知舵主有何吩咐?分舵主道:无甚要紧事,不过是送些东西到总舵去,掌门师兄要的。

小徒弟心下思量:舵主虽说不是要紧的事,但总归是总舵的大师父要的东西,便也不会“无甚要紧”,只是不知是送些什么东西,又为何专让自己去。

忽然,他灵光乍现,想到:莫非,关乎本门的那本秘籍。

大约三月前,门派总舵发生了变故,一时间舵内弟子提起此事,众说纷纭,因而他也没有搞明白究竟是什么变故。门派掌门,弟子们都称他为大师父,为护秘籍安全,遣人将之从总舵运到分舵来,嘱咐分舵主好生看管。但自那天以后,分舵主的儿子就开始闭门练功了。

于是众师兄一同私下饮酒吃饭之际,有许多弟子愤愤不平,有几个性急的便骂起来:好生保管?只怕是秘籍的书页都被舵主和大师兄翻得卷边了吧。”又有人添油加醋道:这几日我去给大师兄送饭,碰着舵主,他只叫我把饭给他,或是他自己去送……听到众师兄如此讲,这小师弟也受了感染,于是借一点酒劲,说道:就是,怎么不让我们一同练?几位师兄便忽的按住他,来捂他的嘴,急道:胡说什么,私练门派绝学乃是欺师灭祖的大罪,轻则废掉武功,重则性命难保。这时,平日里最机灵的师兄打趣道:我们几个抱怨,是尚且有学会的余地,你这小师弟,马步也扎得晃悠,长拳也长不到人家身上的武功,就是把秘籍摆在你眼前,又岂能学得会?又有人随之应和:真给了你,怕是三个月也翻不到第二页。众人大笑起来。

舵主见他若有所思,又问道:总舵,不曾去过吧。听到这话,小徒弟才从刚才的思绪中回来,但他又想,假如真是秘籍这等要事,也会让武功更好的师兄去办吧,思绪正游移不定,脑袋却不禁摇起来。舵主继而笑道:没去过?那正好去看看,只是去了后,不要仪容不整,也不可随意讲话,你是我分舵的人,不可失了礼数。小徒弟道:不知要送的是什么东西?舵主道:不过是些寻常书籍、文玩罢了,你且不要多过问,只是把东西安稳送到便好。小徒弟道:弟子记下了。舵主手指一撇,他便知道是让他走,就施礼后慢慢朝门口走去。且慢,舵主又在身后唤住他,说道,此事是我专交你去做,就不要与其余弟子提起了。小徒弟喏喏而退。

从舵主那里出来,夜晚吃饭之际。因要忙着帮舵内的厨子打下手,小徒弟总是最后吃饭的那一批弟子中的一个。这时,他坐在几个尚在慢慢饮酒的师兄之间,若有所思地吃饭。这几个师兄平日里同他关系最好,见他往日人家谈及什么事,他都有兴趣跟腔,说些滑稽的见解,而今日只顾自己吃饭,就有其中一个弟子问道:小师弟,听说你打舵主那里回来?小师弟抬头看着他,回答道:是。那人又问:可是有什么机要授你?旁座的几个弟子听闻他这么问,都埋头嗤嗤地笑。小师弟道:舵主要我去趟总舵。众人便止住笑,围到他身边来。总舵我们几个都去过,只是不知叫你这小弟子去,有何贵干呢。小师弟道:舵主只叫我不可说。众师兄见他不肯讲,又想到他这样一个武功又差,又不懂人情的小师弟能办的事又能是什么大事,不再追问,就又纷纷谈起总舵的事来。其中一个说:我上次去,见到总舵的守门人,对我多加盘问,只是不让我进去,后来还是总舵的三师兄出来接,才得以进去。另一个点头道:那守门人这般不通情理。想是与总舵变故相关。又一个赶忙接话道:我听说那变故是总舵的几个长老不知为何事起了嫌隙,大师父又许久不见人,下面的人才乱了。又有那好事的弟子说:是不是因为一个女人?另一个弟子笑着打断他:为一个女人,也不至于闹得连本派至上的宝贝秘籍都需送出来避祸,只怕是你满脑子女人吧。众人又笑闹起来。吵吵嚷嚷之间,小师弟却也将众人的话半真半假地听进耳中,不过,他不关心门派变故,不关心长老女人,只是想着:此次前往总舵,送的是大师父要的东西,或许可以见得到大师父……又想:倘若真见到大师父,这也是个好机会,大师父的武功深不可测,他见我为他办事,说不定会随口问我,武功练得如何?我在施展过程中表现得伶俐些,他也许可看出,我是个可造之材,只是无人有意教我,这时他老人家心情一好,随意指点指点我武功,我便可有长进了。想到这里,心中一热,嘴里的饭菜也似乎香甜了一些。师兄们仍在吵嚷着饮酒,也拉他来饮,他谢绝道:我还有舵主嘱托,今日就不饮了。众人见他没趣,也不再搭理他,只见他吃过饭,收拾了碗筷,早早地回房歇息了。

翌日清晨,鸡叫两声,分舵山门处有些许凉风刮过,只见小徒弟分批把古书新书数十本、三四套文房四宝,几尊小小的罗汉塑像搬来,装上昨日雇来的一辆牛车,仔细地绑好,随即驾着车子慢慢悠悠地出发了。

他前脚出发,守门人后脚到了分舵主寝房门外汇报:舵主,小师弟一柱香前载着货出了山门。片刻后,门内传来舵主声音:知道了。守门人就返回山门去。守门人刚走,又有一身形矫健者轻身来到,轻轻扣了三下门,叫道:爹。舵主开门迎了他进去。

寝房内,舵主穿着便服,和儿子一同坐于桌案前,案上是一碗早上侍候他的弟子新沏的茶。舵主儿子问道:爹,人走了?舵主道:走了。舵主儿子问:那,武功……话说到一半,舵主急忙示意他止住,随即起身,环顾了一下寝房四周,只听得窗外蟋蟀仍在鸣叫。又坐下,从身旁架子上的一个布包内,取出一本书来,递到儿子手上。舵主儿子问:爹,这。舵主压低声音:这是我亲手抄录的。舵主儿子接过书来,眼前一亮,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手里的书,只见其上没有书名,翻开后,最后几页的墨迹尚未全干。此时,舵主低声道:记住,原本已送回总舵,这本,你拿去,务必收好。舵主儿子心领神会,轻轻点头。

与此同时,山道上,小徒弟正吹着山风,一边驱着牛车向前。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自由。日常向来是师兄们出外办事,回来后就听得他们述说自己的见闻,诸如:某个大侠要归隐山林,举办热闹的金盆大会、几大门派高手共歼邪教弟子、有个镖局的二儿子笨得惊人,但有天得到个高人的指点,成了远近闻名的大镖师,云云。这回终于轮到他自己了,这几日不用再与后厨的锅碗瓢盆打交道,而是赶着一辆牛车,踏往师兄们口中的那个江湖。想到这,他贪婪地呼吸了一大口空气,仿佛要把这个江湖都吸到自己的身体里。

他走了一整天,傍晚时分,投宿到一家小客栈里,他把牛车停在客栈的马厩边,和一个小伙计一起把货物一件一件卸下,搬到自己开的客房里。见那小伙计和他一样累得有些喘,又从舵主给他的盘缠里拿出三枚铜板答谢他,伙计接过钱,顿时有了精神,也不喘气了,说过一些吉祥话,欢天喜地地去了。简单梳洗自己后,他躺在床上,手里握着两个铜板,缓缓地摩擦着。却发觉自己毫无困意,于是又翻过身去,透过床板听楼下客店老板和伙计的交谈声、过往客商来投宿的马蹄声。百无聊赖之际,他独自思忖道:想来,舵主待我也不差,还让我去总舵露脸。只是他平日里确实有些偏心于大师兄。不过谁家父亲不偏爱自己儿子,这也是人之常情了。继而这离开山门一整天路上的风景人情、师兄们常聊起的江湖见闻、自己对于总舵的想象,这许多事不绝如缕地灌入他的脑海里。缓缓地随着他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他成了一个武功卓绝的少侠,轻轻一跳就能跳到围墙上去,落下来又可以稳如泰山,身形一点不摇晃。这时,梦里的分舵主则竖着拇指称赞道:好!好徒儿,原来你真是有学武的资质在,以往是为师看花了眼,险些错失了你这样一个大材。众多师兄也众星捧月般将他围拢起来,纷纷对他交口称赞,他憨笑道:还是有赖师父悉心栽培,众位师兄的不吝赐教……恍惚间他又看到自己照着一本书修炼,转眼间一掌劈出,就震得墙边的一棵桃树簌簌作响,粉白的花瓣飘然落下,如梦似幻。

武功……书……他梦里嘟囔着,忽的转醒过来,而梦里的一切,竟如此真实。若是真的有一本书,能让这一切都成真……该多好。

这时他刚要下床去喝点水,却看见被自己放在一旁的货物,几捆书籍静静地叠在竹篓里。他看了一会儿,心中不觉闪动一个念头,这些书……莫那日舵主叫我去他屋内,只说这些书是寻常书籍,当时只当是舵主有他的安排,现在回想起来,似有不对,又忽的想,我真是笨极了,舵主让我送的这许多书,都是大师父要的,若是寻常书籍,大师父这样的人物,怎么会要,他要了,怎么又需要我一路护送去呢,再者,总舵乃我派根基,藏书定然多到不可胜数,还需要我去送这几本寻常书籍吗?想来这书定不是寻常之物,莫非……他起身坐在床沿,双脚垂下,微微摇晃,只觉得汗流浃背,心上像压着一块石头,让他不住喘气。

便随手点起油灯,注视着眼前用竹篓装好的几捆书籍来。客房里油灯忽明忽暗,他盯着这些书看了许久,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莫非这些书正是前些时候,因为门派风波,送到分舵让舵主保管的那本本门至宝秘籍?他愕然无语。

想到这里,他又细细回想昨日在舵主内堂所见,想起舵主的神情、言语,正是在故作轻松,让他将此事当做一次寻常的运输任务来完成。

之所以让我来送,正是念及我最默默无闻……若换作大师兄,武功纵然高出我许多,但这路上只怕反倒惹人注意……想到这里,他又不禁暗暗感叹:舵主真是心思缜密,事事都思虑到了。

他注视着眼前的几捆书,想到:倘若这些都是本门的至宝秘籍,这数量也太多了些。又挠挠头,心下暗骂自己蠢笨:或许最精深的武学,是要看这么些书,再加上细细的琢磨,方能掌握其中要旨。假如世上武学都是一本小册子就能讲完,那不人人多用些时间都可学会,那这大侠不就当得太容易了。又想:与其琢磨这许多,倒不如我看看,如何?于是他伸手去提竹篓里捆书的绳子。刚提出一捆书放到床铺上,他的手又缩回去,仿佛深怕碰到这件东西似的。他想起那日师兄说过的话来,偷学本门绝学……欺师灭祖……轻则废掉武功,重则……这样想着,他慢慢把这捆书放到竹篓里去。

他深呼吸一口,便背对着装书的竹篓躺下,努力闭紧眼睛。但他仍思绪万千,师兄的话又进入他的脑海:只怕是把秘籍摆到你面前,你也学不会。他的眼睛更用力地闭紧了。先前梦的余影从他眼前的漆黑中再度冒出来,他听到舵主的冰冷的声音:怎么入我门下这么久了,武功一点长进都没有。又听到那好事的师兄在搭腔:此乃,朽木不可雕也。他尽力把身体缩成一团,但这些话仿佛真的萦绕耳边,于是他再度睁开眼,看到墙上自己晃动的影子,良久,还是坐了起来。

他伸手抚摸着最上层的书用油纸包好的封面,缓缓地想,偷看秘籍是欺师灭祖,是死罪一条,但我出门时问,总舵主只说,这些都是寻常书籍。既是寻常书籍……他的食指停在书的封面,用力一点,想到:那我如何读不得。

他坐在床上,暗自给自己打气,用手解开捆书的绳子,把第一本书摆到了自己的面前。

只见那本书翻开后,第一页写着一首诗歌,内有一句“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他心下大惊:这果然是秘籍。他急不可耐地读起来,下面却是“盖闻天地之数,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将一元分为十二会,乃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十二支也。”等等,不知所云的东西,渐渐地,只见书页中密密麻麻有着数不清的黑色小字钻入他的眼中,不一会儿,只觉得精力无法集中,呵欠一个接着一个。

他放下书,揉揉自己惺忪的睡眼,心里奇怪,先前还不曾这般,怎么一下困成这个样子。又用掌心揉揉自己的脸,振作了一番精神,继续拿起书来读。

这遍再读,他便无心再一个字一个字地去啃那些又长又难的句子了,而是不断地往后翻阅,心想,我只消学点拳脚、轻身功夫,让师父师兄们都瞧瞧看即可,不需学那些劳什子心法、“甲乙丙丁”的东西,于是便看到书里写:“你看他瞑目蹲身,将身一纵,径跳入瀑布泉中”。心下大喜,原来这是轻功的要旨,要的是“瞑目蹲身”。他口中默默念上几遍,便觉得记住了。往后再看,但见到什么不懂的句子便尽情跳过,又见书上又写道“闲时即扫地锄园,养花修树,寻柴燃火,挑水运浆。”,心想,原来这是武功的基底,舵主也让我常做,这是要我打牢基础,可谓用心良苦。往后又看,只见书上又写:“他两个拳捶脚踢,一冲一撞。原来长拳空大,短簇坚牢。”,心想,长拳我也是练的,原来大开大合,动作虽然舒展,却有破绽,要结合短拳一并练习,这就是至高绝学和寻常武功的差别了。于是越读越觉得有趣,这时又回想起来,轻身法的要旨是,是什么来着?只见自己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便念叨道:如此学了后面忘了前面,几时能掌握要领,学会武功?

这时,他看见一旁货物中有一些文房四宝,就一并取出来,自己给自己磨墨、蘸笔,把一张长大的宣纸铺展开来,小心翼翼地裁成几块,拿笔把先前书中的对武打片段的描写、他从中体悟到的武学要旨纷纷抄写下来,以便以后慢慢参悟。他正抄得起劲,忽听得外面鸡叫起来,往窗外一看,却不知自己原来折腾了一晚,现在已是天明时分了。便又把书系好,放于竹篓内,走出客房去叫昨日帮过他的小伙计一同来,将这些货物搬上牛车,他意气风发地坐在牛车上,摸了摸怀里几页自己抄写好的纸卷,只觉得今日的日光,似乎也要比以往更明媚些了。

如此在路上行了几天,他白天行路,晚上到了客栈安歇下来,便开始读书、抄写,没两日,便把第一本书中他认为值得学习的要旨通通记录完毕了。于是他继而翻开第二本书,继续抄录,又找来浆糊,把抄录好的新页黏在旧页后面。这日又到傍晚,他在客房里一边默念先前抄好的文字,一边翻开一本新书,这本书看起来装帧考究,有几页纸张已明显泛黄、蜷曲,似几经翻阅,又似乎有部分页数已经朽坏,继而又被人用新纸誊写,重新添加到书中的情况。他翻开几页,只见里面的文字更是晦涩难懂,又翻到后面,只见全书并没有一处描写武功的地方,他唯恐自己有所疏漏,一连把这书来回来去翻上好几遍,甚至差点将其中摇摇欲坠的几页碰落,他心想,大约这本书是讲别的东西的,并无我可学之处,更何况我需小心呵护,以便损坏了不好交差,于是就把每页书纸都捋顺铺平,小心翼翼地合上,放好,不再去碰。又拿下一本书来读、抄。

这一日,他正驱着牛车赶路,手上拎着管牛的缰绳,眼睛却一刻不停盯住手里的那本笔记,此时笔记已有数十页,颇有成书的气候。这时,一个沿路乞讨的小叫花子忽然注意到他,心想:这人有些奇怪,坐着一辆牛车缓缓地走,眼睛却在书上,倘若换了快马,恐怕没行上两步就会翻到沟里。这书上写了什么,让这人如此痴迷,不如让我也瞧瞧。便上前同他搭话道:这位小哥,你好啊。他抬起头来,只见有个骨瘦如柴的小叫花子跟着他的车子脚步伶俐地在走,又口称“小哥”,他并不知道这小叫花子是在和他打招呼,便露出疑惑的神情。谁知这小叫花子是个生下来就随师父沿街乞讨的,早已练成不怕冷遇的性子,见他没回应,也不觉自讨没趣,又接着说道:小哥,小哥,且慢一点。这时他方知来人是在唤他,便让牛且停一会儿,要看这小叫花子说些什么。

小叫花子见他并未驱赶自己,反而主动让牛车停下,又觉得些许诧异,便装出他日常行乞常用的姿态来,挤出几滴泪水,故作可怜地讲:小哥,行行好,几日没吃饭了。小徒弟见他不停口称自己小哥,觉得有趣,又仔细打量他的外貌,只见他肚子饿得瘪瘪的,倒真像是腹中无物,伸手去拿腰包来,要取几个铜钱与他。只是手刚取到腰包,便觉得重量比临出发前舵主给他的那个小包要轻上几成,侧身去看里面,铜板只有十来枚,寒酸地叠在一起。原来临出发时,舵主只大体给了他够他路上用度的盘缠,而他一路上但凡到了客栈,就叫伙计帮忙搬货到客房,每每又要给上对方两三个铜钱,到如今为止,只剩下这为数不多的钱了。他又回头去看这小叫花子,正巴巴地看着他,手不住地抚摸自己的肚皮。转念心想:赶他去似乎有些不妥,不如让他随我一路行走,每日吃饭分他一些,我只少吃一点,他也不至于如今这般饿着。就问道:当真几天没吃了?小叫花子看他要去掏荷包,又没拿钱的动作,又觉得奇怪,嘴上只是说:是啊,您可怜可怜。他又想,这小乞儿虽然看似瘦弱,却也是个人,我这几天护送东西,虽没遇到门派高手来抢,日后万一遇到强盗匪徒、饿狼恶犬,带上他,也算有人帮衬。就又对小叫花子说:一时给你钱财,今天吃了,明天又没了,又得去讨,倒不如你同我一路,日常有需,你也可以搭把手搬搬货物,吃住也随我,至少不会饿着,你看如何?

小叫花子心想,我何曾见过这样的人物?平日里乞讨,要么给钱,要么不给,还有给份差事的?不过也正合我意,跟着你高低瞧瞧,你那攥得紧紧的书里,到底有些什么宝贝。于是擦去泪水,假装欢天喜地地说:小哥,你是善财童子临凡吧?平日里只听说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今天我算遇到你这大好人了。那小哥也不知善财童子是什么,只记得隐隐好似读到过,被他一通胡乱夸奖,脸上一热,心里也止不住欢喜,就挪了挪身子,让这小叫花子坐到自己身边,道:你来好生驾车,等到歇息处,咱们一同吃馒头。闻听此言,小叫花子猴子似的攀上车来,笑道:马虽是没骑过的,但这牛是打小见的,小哥你且坐稳,看我怎么操持这畜牲。

一路上,这小哥仍看书,不时的手上照着比划一些动作,耳旁小叫花子的声音却是没断的,他从老子骑青牛出关说到秦琼大战尉迟恭,虽然喋喋不休,但也不让人觉得聒噪,反而有趣。只是这小叫花子虽嘴上念叨不停,手上也握着缰绳,眼睛却是一直看着他,咀嚼一番他手上的动作,心中觉得似有几分深意。这时,又行到傍晚了。两人找到一客栈,把牛栓了,吩咐伙计上一盘馒头,一小块酱牛肉和几碟青菜,就坐在一起吃起来。小叫花子一见吃的上桌,虽然奔波了一日,却也不觉得很饿,又怕被这小哥看出破绽,于是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这小哥却仍是读书,没有瞧他,他便觉得没趣,只说:小哥,你也吃。良久,小哥这才抬起头看着他,笑道:不急,你先吃,不够又叫。待他暂时搁下手里的书卷,只见桌上的菜被吃了大半,只剩下半个馒头和几片青菜,又看到小叫花子瘪瘪的肚子似有鼓起的样子,正快活地打着嗝,笑盈盈地看着他。小哥问:可有吃饱?小叫花子道:饱了饱了,小哥你人真好,只是我一时饥饿,就多吃了些,没顾及到小哥你,这剩下的菜,只怕是不够了。小哥笑道:够了够了,我师父说过,习武之人不宜多吃,只有个六七分扎实即可。小叫花子心下一怔:果然是习武之人。便随即又道:小哥你是善财童子临凡,你师父就是观世音菩萨在世了。这小哥道:也不是。小叫花子道:不知小哥师从何人啊?这小哥道:只是不便说。小叫花子又道:那也无妨,小哥你不便说就不说了。不过我小叫花子也有师父。小哥道:你也有师父吗?小叫花子道:常言道,三十六行,行行有状元,不过我师父不是我们这行的状元,他只是我的师父。小哥道:你师父武功想来也很高。小叫花子道:正是,正是,这武功,无非是一些招式,人家有自己的本事,我师父也有自己的本事。我师父是我小叫花子的师父,难道他就只能擅长要饭?就只会教我要饭了?小哥心想,这小叫花子倒是有见识,又说:此言有理。

吃过晚饭,两人回到客房内,只见小叫花子不到床上去,把背上背着的一块黑黢黢的草席子铺将在地板上,要坐上去。小哥道:怎么睡地上?小叫花子道:小哥你这话问得奇怪,叫花子不睡地上,莫非睡天上?我师父教我,自己身上脏了,就不要污了人家,小哥你还是睡床上去,我小叫花睡地上自在。小哥道:那你且休息。只见那小叫花子赤裸着上身,歪七扭八地睡在草席上。小哥心想:他倒是真的自在。又坐在床沿,腿耷拉下来,乘着烛火继续读书。他将昨日夜里抄写的东西又复习了一遍,就把那书卷揣在怀里,又拿出一本新书,一边读,一边在新纸上抄录起来。他正学得入神,回过头一瞧,那小叫花子的瘦脸几乎凑到他肩膀上,让他一惊。见吓到他,小叫花子呵呵一笑,又不好意思地问道:小哥你莫怪,莫怪,我只是好奇你在做什么。小哥道:我也不知道你凑在一旁,就是无心之失,也不怪你。小叫花子见他这样说,就又问道:小哥你夜里不睡,还只读书,莫非是要中状元的?小哥道:不中状元,就不读书了?小叫花子嬉皮笑脸地说道:说得正是,正是。又见他一味读书,心中愈发好奇,又凑上来,笑嘻嘻地说:小哥,我也想读书。小哥心里觉得有趣:一个小叫花子,也想读书吗。便问:你也识字?小叫花道:倒也识得几个,我师父闲暇,也有教我他识得的那几个字。小哥暗忖:这也是个好师父。道:识得几个?小叫花子说:像什么“赈灾”、“饭馆”、“官府”几个字也认识的。小哥心想,这师父也是实在,怕徒弟饿着或是被官家拿去了。又说:识得这几个字却也有用,只是读书尚且不够。小叫花子沉默半晌,又笑呵呵地说:我师父不是状元,自然教不了我读书,我平日里读点画册,也知道其中意思,小哥你要中状元的,不妨就教教我读书。小哥想,教他识字,虽无甚大用,但只是他想,我就教他。又想,这些书虽关乎本门秘籍,但一个小叫花子又岂能明白其中深意,我只教他认识字就是了。于是起身拉他坐到自己身旁,从竹篓里别的书中抽出一本,翻开一页,一字一句地教他读起来。这小叫花子虽是个睁眼的瞎子,记忆却奇好,小哥带着他读了小半夜书,回头来抽查他,也把书中出现的文字七七八八记了大半。小哥心中啧啧称奇,心想,这小叫花子是可塑之才。又暗自感伤:倘若我师父也这般待我,我如今的马步,或许也扎得结实多了。待小叫花子学过睡下,小哥又伏案抄录秘籍,只在天将亮了,方才上床将歇一会儿,好在日间有这小叫花子驾着牛车,他也好在车上晃晃悠悠地眯上一会儿。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白日赶路,夜里抄书兼教小叫花子识字,这几日下来,小叫花子竟可把一本书完完整整地读下来了。他又自己在夜间去翻别的书来看,发现这些书上的字有许多是教过他的,便又觉得,读书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有一点,他仍好奇这小哥白日里攥着,夜里揣在怀里的书卷到底有什么宝贝。于是试探性地问这小哥:小哥你日夜在读的这本书,想必有大学问,不知小弟我可否也跟着读读?小哥即用手遮住书页道:你识得字太少,不足以读这本书,还是把其他的书读好再说吧。几番恳求,小哥只是不给他看,这直让小叫花子心里痒痒,他又是一个在市井里摸爬惯了的,心想,你不给我,那我就偷来看,不过是一本书,里面有什么金山么。于是他几次趁着凌晨小哥睡下,就要来偷,只是那小哥就是睡着了,也紧紧攥住这书卷,他拽了几次,书卷也纹丝不动,又恐惊醒了这小哥,便就此打住。

又过了几日,这小叫花子已把其余的书中大半都囫囵吞枣地读过了,眼下只要看这小哥怀里的这一本,但他又死活不给,越是不给,越让这小叫花子为此抓心挠肝,他心下一横,想:什么东西这么宝贝,求也不给,偷也不成,我们两个一起走了这几天,我给你赶着牛车,你好呼呼地睡,再者这书,我又不要你的,只是看看便还你,这都不给?你不给,那我便给你抢了去。但又不知这小哥武功深浅,未敢轻动,只是他见这小哥平时闲下只是抄书,或是坐在车上用手比划些功夫,心想:我师父的那几手功夫,也是要日日勤练的,这几日又未见这人练过武功,或许是不会的?

这一日,小叫花子想:这书我还就非看不可了。于是他趁着这小哥尿急下车方便,把牛车停在路旁,抓起一把泥土捏在手里,心下未免有些忐忑:成败在此一着,抢成了,我不过看看也就还你,抢不成,我便用这土糊住你的眼睛,撒丫子跑了,你一时半会儿也赶我不上。这小哥一转头,看到立在一旁的小叫花子,便要问他:你也急么?我去看着车。这小叫花子却也不等他说话,纵身朝他怀里撞来,一把拽住那书。这小哥先是一惊,随即也伸手护住书卷,另一只手要去把那小叫花子推开。岂料这小叫花子一时抢书不得,又见他一掌劈来,心下恐惧,便扬手将那把土胡乱抹到他脸上。这小哥哎哟一声,眼中吃痛,只顾来擦脸,护书的手也抽走了。这小叫花子眼疾手快,登时把那书卷抢到手里,只喊一声:我当你是朋友的,只是看看,看过就还你。便两步并作三步,一溜烟地跑走了。

且说这小叫花子一手护书,一手只管挥动,双腿交替如轮子般向前奔逃,唯恐这小哥来赶他,一口气跑出三四里地方才停下。他不顾喘气,一屁股坐到草堆里,只把怀里那本因争抢而皱皱巴巴的书卷拿出来,真的如获至宝一般上下抚摸。半晌,喘匀了气,才颤颤地打开来看,只见书上写的文字,他大半在书里读过了,只是这些文字旁边,有那小哥批注的小字,诸如:“你看他瞑目蹲身,将身一纵,径跳入瀑布泉中”这句,用笔在瞑目蹲身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小字批注:轻身要诀。往后文字,皆是如此,小叫花子道:果然是武功秘籍,原来尽数藏在那些书中。他浅读了几页,只见日头渐晚,隐隐欲作下雨状,便想,这几日跟这小哥一路,未见得师父他老人家,若是再在外处撒野,见到师父,免不了挨他顿打,倒不如把这本书带去献给师父,他老人家看到我带回这上乘的武学秘籍,定然欢喜,也许便舍不得打我了。心想到此处,便有些慌乱,顾不得刚刚他对那小哥所说的“只是看看,看过便还你”的话,把书揣在怀里,沿着小路回去找他师父了。

却说这小徒弟被泥土糊住了眼睛,擦拭了好半天才堪堪可以睁开,只见眼前已不见那小叫花子的身影,只得暗暗叫苦,正欲去追赶,一是不知这小叫花子逃往何处,二是自己如去追赶,牛车上的东西又无人看守,一边用手覆去身上的泥土,一边颤颤地靠着牛车发愣。半晌才回过神来,懊恼道:我怎这般好骗,着了这小叫花子的道!但他隐约记得,那小叫花子跑走前喊了一句“看过便还你”的话,眼见腰间荷包尚在,便又转念一想,我与他走了这几天,他也不曾图我的钱财,宁可自己睡地上也不污了我的床,说话也有几分见识,再者,我教他读书,他纵是一时糊涂,极想看这书,也不至于就此抢了去,想是他怕我去赶他,才那样快的跑走了,这半晌他大约也不跑了,眼见我又不去追他,又念及这几日我与他同吃同睡,教他读书的情谊,也许便真的只是看看,后面就拿来还我了。想到这里,便又燃起一线希望,坐上牛车,怔怔地等着。

他直从日中等到日落,身边过道的行人他也一一打量,却始终未见那瘦削的,背着一席草席子的身影。天色将暗,一道冷风刮过,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他心想,再等一会儿,就回来了吧。又懊恼一阵,心想:倘是当初给他一瞧,他自觉也不如其他的书有趣,便也不会抢这书了。雨水顺着他的脸庞滑落,与两行泪水交汇,顺着下巴滴落。渐渐地,雨下得密了,路上行人也寥寥无几,他心下失落道:想是今天不会回来了。他这时忽的想起,可不能让雨水沾湿了书页,于是急匆匆脱了外衣,盖在装书的竹篓上。又看到牛车后面,货物并无遗失,只是可惜了自己这几天每日用功,在那烛火前一字一句写下的心血。又惋惜自己一路孤单,只遇得这样一个还算投机的朋友。然而他又想,这些天自己用功苦读,前几页的内容已记得个大概,这小叫花子来夺这书,也无甚武功,再者他说他师父也武功平平,这秘籍记述的武功高深莫测,即便他俩拿到,也未必就能参悟……他只是这样安慰着自己,心下稍稍地定了。他坐上牛车,看着一旁座位旁边空荡荡的,就想起那小叫花子一路上的喋喋不休,抬眼望着眼前的几条小道,沉默半晌,暗道:你今天若是不回来,我便当真是被你骗了。

等至半夜,雨渐渐的停了,只见天空因被雨水刷洗过一遍,一轮明月挂在半空,路上已无半个行人来往,只有这小徒弟坐在牛车上,他只觉得四处惊人的静,仿佛他的内心也并无任何波动,这些天的念想也在这一刻消失了。牛车前栓住的老牛低头啃食路边的草,他也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咕地叫了。于是拿出车旁系着的半袋馒头,塞到嘴里,咬下一块,牛一样的咀嚼起来,那丝丝甜味让他愈发饥饿,也不觉得等了这半晌有丝毫困倦。他想,只是以后再不能受这样的骗了。吃过馒头,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终于没有再等。又驱着牛车,缓缓地向前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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