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五十八分，已经拔掉电源的打印机吐出了一张小票。
沈序正蹲在前台后面数啤酒瓶，听见动静，头也没抬。
“要退押金明天再来。“
没人回答。
纸卷还在往外送，齿轮发出细碎的咔咔声。沈序从柜台下探出小票扯下来。
上面只有五行字。
剧本：《请不要相信死者》
人数：七人
主持人：沈序
开场时间：02：00
结算方式：活着离店
沈序盯着最后四个字，把小票翻到背面。白，纸打的温
他这家店快倒闭了，但还没有倒闭到需要老板亲自扮鬼的地步。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02：00。
门铃响了。
七个人站在玻璃门外。
最前面是个穿驼色大衣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隔着玻璃晃了晃手机，神情不像来玩游戏，倒像来催一笔拖欠了很久的账。
沈序没开门。
男人又敲了两下。
“沈老板？“
能叫出姓，未必真是客人。团购页面上挂着他的实名，差评里也有人连名带姓骂过。
麻烦的是，门锁自己响了一声。
七个人依次进店，门在最后一个人身后合拢。有人带进一股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很淡，沈序没分清来自谁。
“谁订的场？“他问。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
驼色大衣先把手机递过来：“不是你邀的？“
聊天窗口里顶着店铺头像，对方在凌晨一点十三分发来一句话：恭喜获得《请不要相信死者》内测资格，请于两点前到场，费用已付。
沈序往上划。没有历史消息。
“我收到的也是这个。“一个短发女人说。
其余人陆续亮出屏幕。同一句话，同一个时间，同一个落款。七部手机的型号、字体大小甚至裂纹都不一样，不像是提前做好的截图。
“你们认识？“沈序问。
没人承认。
站在最后的男生戴着顶黑色棒球帽，看年纪还在读大学。他忍不住笑了一声：“隐藏玩法吧？老板，你这演得有点过了。“
“我一般演尸体。“沈序说，“省台词。“
男生没听出这是逐客令，已经朝走廊里张望：“在哪个房间？“
沈序正要让他们原路回去，走廊尽头传来“啪“的一声。
像有人在里面拍了一下桌子。
七个人都安静了。
那是店里最大的房间，门牌叫“雾港“。今晚十一点散场后，沈序亲手收的本，亲手锁的门。钥匙现在还挂在他腰上。
可门开着一条缝。
棒球帽已经举起手机：“这不就开始了。“
“站着。“
沈序越过他，顺手从消防柜里抽出一根撬棍。
驼色大衣皱眉：“玩个本有必要吗？“
“没必要。“沈序说，“所以这不是给你准备的。“
他走到门边，先借着墙上的装饰镜扫了一眼里面。
圆桌，八把椅子。
灯亮着。
桌上平放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女人，黑发从桌沿垂下来，身上穿着很普通的白衬衣。她的脸偏向门口，眼睛闭着，皮肤在冷白灯下没有多少血色。右手垂在桌边，指间夹着一小截黑色的东西。
沈序推开门。
身后有人倒吸一口气。
短发女人低声问：“这是你们店的NPC？“
“我店里连保洁都是我。“
沈序把撬棍放到顺手的位置，俯身探了探女人的鼻息，又用两根手指按住她的颈侧。
没有呼吸。
也没有脉搏。
皮肤是凉的，但还没凉透。
“都别进来。“他直起身，“报警，叫急救。谁碰过门和桌子，自己记清楚。“
驼色大衣已经拿出手机。几秒后，他看向屏幕：“没信号。“
“我的也没有。“
“刚才在外面还有。“
沈序摸出自己的手机。无服务。无线网络还连着，网页却打不开，右上角的时间停在02：00。
他快步返回前厅，座机没有拨号音。玻璃门也打不开了。
钥匙能转，锁舌能退，门却像和墙长在了一起。驼色大衣不信邪，抄起迎宾架砸向玻璃。第一下，玻璃纹丝不动；第二下，金属架弯了。
玻璃外的街道空荡荡的。
马路对面，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收银员低头刷着手机，对这边的动静毫无反应。
“单向玻璃？“棒球帽的声音发紧。
“普通钢化玻璃。“沈序说，“上个月刚换，花了我一千八。“
“现在是心疼钱的时候？“
“不心疼。“沈序把弯掉的迎宾架从驼色大衣手里拿走，“只是告诉你，正常情况下它没有这么结实。“
他重新看向走廊。
雾港房间的门大开着，女人仍躺在桌上。那只垂下来的手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她动了。空调没开，房间里却有风。
沈序走回桌边，目光落在她指间。
那是一张黑色书签。
纸质粗糙，边缘有烧过的焦痕，上端系着一根暗红色细绳。女人抓得很紧，沈序掰开她的手指时，听见身后有人说：“别破坏证据。“
他回头，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从进门起，这人一句话都没说。
“门打不开，电话打不通，尸体出现在我锁过的房间。“沈序说，“现在最完整的证据，是我们八个还喘气的。“
“八个？“短发女人问。
沈序没回答。
他拿出了书签。
尸体掌心留下一个浅黑色印子，像油墨没有干透。与此同时，房间顶上的灯闪了一下。
桌面原本空着，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八本黑色封皮的剧本。
《请不要相信死者》。
每一本都是这个名字。
七个人站在门口，“内测“两个字像是被谁咽了回去。驼色大衣离得最近，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下方慢慢名字
墨迹从纸里渗出来，一笔一画，像有支看不见的笔正在。
其他六本也陆续有了名字。
最后一本留给沈序。
沈序任它躺在桌上。
“装色大本，地方门。分
“别分开。“沈序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恐怖片里第一个提议分头行动的人，通常活不到片尾。“
驼色大衣脸色难看：“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没有。我在给不听劝的人提供一点行业经验。“
他说话时，视线仍停在那本写着自己名字的剧本上。
面下方有一行很字。
凶手在三分钟前已经——
字迹像被橡皮擦过，只剩一层模糊的灰。沈序凑近了一点，那行字又消失了。
“你们刚才看见没有？“他问。
“看见什么？“短发女人说。
沈序的视线还停在那行字消失的位置。
他做编剧那几年见过太废一句话再作者脑子里也会留痕。有时候是人物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有时候是一具尸体死早了，有时候，凶手只是临时换了个人。
可纸上的字不该只给一个人看。
头顶音响突然传出电流声。
随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而清晰。
“欢迎进入《请不要相信死者》。“
桌边七部手机同时亮起。没有铃声，屏幕上都多了一个倒计时。
05：59：59。
“天亮前，请找出杀死许照眠的凶手。“
“回答错误，凶手离场。“
“拒绝回答，全员留场。“
“本场共八名玩家。请各位确认身份，不要遗失台词。“
声音停下。
桌上的女人仍闭着眼。
许照眠。
沈序第一次知道了死者的名字。
他低头看向黑色书签。正面没有图案，背面不知何时多出一行暗红色的字。
第八名玩家已入场。
沈序数了数面前的人。
七个客人。
算上他，正好八个。
至于桌上那个——
许照眠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