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蛇守宅
天汉年六月初一
龙门村出了桩怪事。
木生掉进了村东那条大河中,差点淹死。
捞上来时人已经没了气,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孙大夫带着儿子孙士中赶来,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药汤,折腾了半个时辰,木生才猛地呛出一口水来,睁眼第一句话是——
“有什么东西,拽了我的脚。”
众人低头看他的脚踝,果然留着几道青紫色的指痕,细长,深嵌入肉,像人手的印子。
可木生自幼学习捕鱼,水性极好。
众人猜测可能是被水草杂物缠绕,惊慌失措才被溺了水。
随后乡邻簇拥着踏入木生家的院落,见他面色虽略有些苍白,但四肢活动如常,气息平稳,心口悬了一夜的大石总算落了地,纷纷围着他劝慰了几句,便陆续拱手告辞。院中人声渐次稀落,终归于静。
翌日天光初透,鸡鸣清脆地划开薄雾,唤醒了整座村落。
这间农家茅屋陈设简陋,却被女主人打理得妥帖。桌子凳子虽旧,却擦得干干净净,地上扫得一尘不染。院角立着一方旧磨盘,磨缝间积了层薄灰,几只母鸡领着小鸡围着磨盘转悠,啄食散落的麦粒,时不时低头抢几口竹粪箕里碎草叶子。
院外土墙旁那棵百年老槐遮了大半院落。屋侧菜地虽不大,豆角正爬藤,长势倒还看得过眼。田埂边扣着一只旧木桶,桶壁上浅浅一层青渍,是农家盛放清粪的。想必是昨天木生出了事,女主玉娘心慌意乱,丢下手里的活计就跑了出去,连农具都没来得及收。
院落外,连片的麦田铺展开去。天色尚早,已有早起的农夫弓着腰在田间锄草,动作干净利索,只是田里的麦苗看着稀稀疏疏,高矮不一,没多少精气神。
老槐树下,两块大青石被磨得光溜。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叟早早聚在这儿,盘腿坐着,嘴上叼着旱烟杆,低声议论着昨天木生溺水那档子怪事,说话间满是唏嘘与后怕。
一旁的石板上,邻居李大娘侧身坐着,指尖细细揉着簸箕里的嫩青麦。
木童蹦蹦跳跳从院里蹿出来,跑到她旁边歪着头问:“李大娘,麦子不是还没熟呢,怎么就摘了?”
李大娘抬头看见这孩子,笑得眼睛弯起来,顺手捏起一撮搓得软糯的青麦递到他嘴边。木童嚼得眉眼舒展,咯咯直笑。
“哎,也不知你大伯遇到啥倒霉运,前些日子进山采药,赶上山石滑坡,摔了腿。孙大夫开了几副中药,让这几日吃些软的,就搓点青麦给他养养胃。今年麦子长势不行,你大伯之前向东大院王官员家折了头小猪崽。等猪崽大了,人家会给些猪油猪皮猪下水当报酬。到时候大娘给你做一碗豆角焖面,香得很,吃一口满嘴油。”
木童眨巴着眼问啥是豆角焖面。李大娘笑了笑:“到时候吃着你就知道了,可好吃了。”说着搓完麦子,留下一些给他,便起身回屋了。
木童一溜烟跑向大青石那边。老叟们正吞云吐雾聊得起劲,见他窜过来,话音便顿住了。
“三爷爷,再说说嘛,前几日才说了一半。”木童一屁股坐到石板上,仰起脸,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几位老叟互相看了一眼,捻着烟杆苦笑。最年长的赵三爷敲了敲烟锅,叹了口气:“你这娃儿,咋就这么爱听老掉牙的故事?”
木童不依,拽着赵三爷的衣角晃:“三爷爷,你前几日说那条蛟龙要入江化龙,后来到底咋样了?你说它集齐了五灵,五灵齐全了不就能成龙了吗?”
赵三爷被缠得没法子,重新装了一锅旱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那蛟龙啊,确实是集齐了五灵。金木水火土,一样不缺,可就是五灵归一不了。老祖宗传下话来说,咱们这儿以前就是条大江,后来河水改了道,沧海变了桑田,祖上便在这儿扎了根。”
“话说那一夜,整条江面都泛着光,水面上浮着一层光晕。江心的浪头翻起来有三丈高。”
赵三爷抿了抿烟杆。
“蛟龙从江底升起来,身子一摆,江水便朝两边退开,露出一条直通天际的水路。天上黑云沉甸甸地压下来,云缝里透出紫电,噼里啪啦地往江中劈。”
木童听得入了神,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褂子。
“全村人都跪在江岸上看,又怕又敬。蛟龙昂首朝天,五道灵光从它身上蹿出来,在头顶拧成一股五彩光柱,照得半边天都亮了。它长啸一声,那声音低沉浑厚,不像蛇也不像兽,震得人胸口发闷。”
赵三爷顿了顿,烟灰落下一截。
“然后天雷就来了。”
“天地间全是雷电,江面上水花被炸起一蓬蓬白雾,雾里全是焦糊味儿。”
“那蛟龙扛到第七道时,已经撑不住了。它身子抖得厉害,鳞片一片片翘起来,底下渗着金红色的血。第八道雷劈下来的时候,它身上的木灵先散了,青光大灭,紧接着水灵也暗淡下去,尾巴耷拉下来拖进江水里,搅起浑浊的泥浪。”
赵三爷的烟杆猛地顿了一下。
“天雷忠第九道最为凶狠,那一道雷啊……”
“从九天之外直直砸下来,像一柄长矛,不偏不倚打在蛟龙头顶。那一瞬间整条江的水都倒流了三息,岸边的树齐齐折断。蛟龙的身子从半空栽下来,金红的血染红了半条江面,重重砸进水里,溅起的水墙比屋脊还高。等水落下去,江面平了,金光散了,什么也没了。”
“再没浮上来?”木童急急地问。
赵三爷摇头:“再没浮上来。有人说是沉到江底泥里了,有人说是被天雷打碎了骨头化成了水,也有人说是它负伤遁走了,躲进哪座深山大泽里养伤去了。”
“那它死了吗?”木童的声音小了下去。
“谁知道呢。”赵三爷又抽了一口烟,忽然停住,把烟杆在石板上磕了磕,“故事讲完了,你也该回家了。”
木童若有所思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三爷爷,天老爷为啥要劈它?”
赵三爷笑了:“傻娃儿,化龙哪有哪有那么简单。天地间的灵物想往上走,都得先让老天爷验一验。扛过去了是真龙,扛不过去……那也是它自个儿的命。”
木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三爷爷,你说咱们这儿以前是江河,那它是在这儿飞升的吗?天底下真有龙吗?”
赵三爷一愣,随即笑道:“当然有啦。咱们这儿可叫龙门村,将来木童长大了,考上状元,不就是鲤鱼跳龙门?你爹爹可就望子成龙喽。”
旁边几个老叟听后哈哈大笑起来。木童吐了吐舌头,脚底抹油似的往家跑。
他转身迈进门槛的那一瞬,檐角阴影里,一双一直半阖的蛇瞳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赵三爷的烟杆又在青石上磕了一下,火星溅出来。他望着木童跑远的背影,喃喃道:“太祖啊太祖,当年捞起的那片龙鳞,到底藏在哪儿了呢……”
几位老叟见他神色忽然凝住,都觉得奇怪。旁边的刘二爷拿烟杆捅了捅他胳膊:“老三,你方才说什么捞龙鳞?咱们村祖上是传过救蛟龙的事,可从来没听说有什么信物。这么多年大家都当故事听听罢了,难不成还真救过?”
赵三爷回过神来,把烟杆含在嘴里吧嗒了两口,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说道:“这事儿,是祖上传下来的旧话,那条蛟龙曾庇佑我们祖上百年,渡劫失败时也确实有片龙鳞掉落,只是年头太久,不知搁在哪儿了。”
几个老叟一听,当即凑近了些:“怎的从没听你说过?赶紧讲讲。”
“我方才说那蛟龙被第九道天雷劈落江中,金光散了,身子沉了,再没浮上来。你们可知道,我太祖——那时候他还年轻,大伙都叫他赵栓——那夜就在江岸上。”
“蛟龙沉下去之后,江面渐渐平静下来,雷云也散了。村里人都说蛟龙死了,纷纷起身回家。可我太祖没走,他站在岸边盯着江面。江上的血色慢慢淡下去,就在这时,他忽然瞅见——离岸三丈远的浅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忽明忽灭的。”
“我太祖心里咯噔一下,脱了鞋就蹚进水里。水不深,只到大腿根,他一步步往那光处走。走近了才看清——是蛟龙的尾巴尖露在水面上,鳞片下露出血肉模糊的皮肉。那蛟龙竟还没死透,身子大半陷在江泥里,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每喘一口气,嘴角就溢出一口血沫淌进水里,喘息声低沉嘶哑,像牛叫,又带着长长的哀鸣。”
我太祖当下就喊了起来。村里还有几家没走远的人听见了,赶忙掉头跑回来。七八个胆大的汉子一起下水,手忙脚乱地扒开淤泥,把蛟龙的身子从江底托起来。那条蛟龙身长几十丈,三四个人合抱才能兜住它的身子,鳞片又滑又冰手,沾着黏糊糊的泥浆和血。
众人使了全身力气,才把蛟龙半拖半抬弄到岸上。我太祖凑近一看,才真正看清了它的惨状——天雷从头顶劈下来,它额角裂了一道大口子,深可见骨,红血往外渗。翻起来的鳞片像是被炭火烙过一样。唯独七寸处那片鳞片不同,通体金黄,逆着全身鳞片的走向生长,表面还有闪电状的纹路。
不多时村里人都围了过来看。有人觉得稀奇,毕竟从没见过这等生灵,但大多数人还是害怕。
至于这么大的事这只能村长来定夺。村长木青跟村里几位年长的老者商量过后,决定施救。让人熬了止血的草药汤,用粗布蘸着,一点点给蛟龙擦伤口。
那天夜里,全村老少轮流守着蛟龙。有人给它喂水,有人替它擦血,有人跪在旁边烧香祷告。天亮的时候,蛟龙睁开了一只眼——那是一双深琥珀色的竖瞳,看了看眼前的人,又慢慢阖上了。
可蛟龙的伤非但没好,反而更虚弱了。
村长对赵栓说:“此蛟龙不是咱们圈养的牲畜,光这么治怕是熬不过去。你去山头道观里请李道长来,他道法高强,必有法子。”
我太祖应下后便去了。那道长像是早知道了,跟着赵栓就来到了岸边。
村长已等候多时,忙迎上去说:“李道长,昨日这蛟龙渡劫失败落入浅滩,我等凡夫俗子怕是救不了,特请您来一趟。”
李道长微微点头:“蛟属生灵,本需修行千年才可渡劫。九道天雷劈下来,轻则身死,重则道消。这蛟修行未满千年,五灵还未归一就敢闯天雷,如今还剩一口气已是万幸。凡间药物对它无用,你们别白费力气了。天地自有定数,随它去吧,说罢转身要走。”
村长和几位长者慌忙拦住:“道长游历四方,来我们这儿不过小住修行。您可知,我们这些种庄稼的,能温饱过日就知足了。这世道鬼魅精怪横行天地间,神仙又不管人间疾苦。自从祖辈迁居至此百年,年年风调雨顺,从无鬼怪侵扰,多半是这条蛟龙在此修行的庇护。如今它落难了,我们能救就救一把,也算是谢它百年的照拂。”
李道长环顾四周山川河流,沉吟片刻:“蛟龙盘踞一方时,会吸纳灵气,导致树木凋敝、山河污瘴。渡劫时更会引发天灾大难——水性蛟龙引发洪水肆虐,火性蛟龙引动地火燎原,土性蛟龙引大地震裂,金性蛟龙引山石坍塌,木性蛟龙引发大旱。无论哪种,百姓都要遭殃。”
“但这条蛟龙渡劫时并未伤及周围百姓。在此修行时,水中无厉鬼,林中无魑魅,山中无精怪,还护得一方风调雨顺,也算是修行有度。既然如此,我就试一试,也算其造化吧”
李道长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黄底朱砂,笔迹古拙,非寻常道士能画得出。他将符纸夹在指间,闭目凝神,口中低诵:
混元祖炁,包罗乾坤。
隐天藏地,不显其真。
蛟灵归窍,借我玄门。
雷熄电止,自掩其痕。
急急如律令。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将符纸往蛟龙头顶一贴。那符纸甫一接触蛟龙的皮肉,便发出一层淡薄的光晕,像水波一样沿着蛟龙的身子缓缓淌开,所过之处,蛟龙那翻卷的鳞片竟渐渐平复了几分,连喘息的声也轻了些。
村长问到“道长,这是什么道法?”
道长说:“这蛟能躲过天雷,怕是用了诈死之术。若被天眼查出来,必定要把它挫骨扬灰。我用隐天术暂时遮蔽天机,这几日若它灵能恢复不了,那就在劫难逃了。”
李道长又看了看蛟龙,接着说:“每条蛟龙修炼到一定境界,元神便会凝成一片最硬的鳞片,附在七寸处。那片逆鳞和别的鳞片都不一样,是它吸收天地灵能的关键。要救它——”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今天若救它,得你们决定。”
村长问“道长此话怎讲?”
道长说:“凡人要吃饭才有力气,鬼魅要吸食魂魄才能存于世间,蛟龙则需要吸收天地元灵才能成龙。这元灵就是金木水火土五灵。如今蛟龙五灵耗尽,自身已无法吸收,要救它就得强行灌入五灵之气,催动它体内五灵重新运转。”
“依道长所言,该如何救治”村长说到
“五灵之气存在于山川河流中,不需要你们做什么。但需承受因果”
李道长接着说到:“我会抽取这方土地的五灵之气强行灌入蛟龙体内。若抽取过多,此方天地灵能便会渐渐枯竭,灾害便会接踵而至。轻则山体滑坡、旱涝交替,重则魑魅魍魉藏于山川河流之中害人。你们想好了。”
村长低下头思量许久:“这等大事,我与村中长老商议后再做决定。”
“要尽快。”
村长立刻召集村民商量。村中分成两派:一派觉得蛟龙修行千年,护我们周全,今日落难不该见死不救;另一派觉得若是救了,惹怒上天降下责罚,引祸上身,不如让它自生自灭。
村长听了左右为难——他虽然决心救蛟龙,却又怕真如道长所说,害了村民。
正在他犯难时,村中最年长的孙夫子拄着拐杖从人群中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着对村民说:“我自幼随先辈从东临州迁来此地,转眼将近百年。当初因故土遭祟乱,魑魅横行,族人实在住不下去了,才举族迁徙到此。初来此地时,土地干涸,河水浑浊,五谷都种不活,族人饿死病死了一大半。可没过多久,这里换了气象——土地肥沃了,山川秀丽了,越来越多的人迁居过来。”
“我曾亲眼见过蛟龙在此施云布雨,便知缘由。它来此修行百余年间,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鬼怪精怪从不敢踏足。村中长寿之人不少,活过百岁的也有三四个,七八十岁的更多。我们得它庇护这么多年,如今它落难了。若它死了,此处便会回到百年前的凋敝;若救活了,或许还能护我们周全。”
村民听后纷纷点头。
村长如释重负,接着拱手道:“有劳道长了。”
只见李道长走到蛟龙头前蹲下身,伸出左手两指,轻轻拨开蛟龙七寸处那片金黄色的逆鳞。鳞片坚硬如铁,表面隐隐有闪电纹路,此刻却黯淡无光。他取出一张归灵符贴在逆鳞上,口念法诀。
村民们抬头望天,只见五色灵气汇成五条巨大的光带——青、白、玄、赤、黄——拧成一根丈余粗的旋转光柱,从蛟龙七寸的符箓中猛然灌入。那光柱越来越亮,照得整座村子纤毫毕现。
蛟龙的身子在光流中猛地绷直,全身鳞片一张一翕,像在剧烈呼吸。七寸逆鳞上那道闪电纹路重新亮了起来。它张开巨口吐出一道白气,仰天长啸一声,随即龙头又重重跌进水里。
村长慌忙上前问:“道长,刚才蛟龙明明有了活的迹象,怎么又不动了?”
李道长掐指一算:“它只是气息太弱,五灵之气不够。金木水土四灵都可以从周边取用,唯独火灵是地下千尺的地脉之火,归灵符引不上来。”
“还有别的法子吗?”
“地火之力难取,如今还剩一个法子。真龙除了吸收天地灵气外,还需香火供奉。它虽非真龙,不能建庙焚香跪拜,但可以在田间地头设些小庙。田间的香火里有众生的心念,那是天地五行之外最温和的修补之物,不像灵气那样刚烈,能慢慢渗入逆鳞,修补五行之力。”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村长说:“我们虽不是大富大贵,但几块砖瓦盖个小庙还是行的。再跟村民商量着刻些石像放进去,给它烧些香火。”
赵三爷说到这里,吸了口大烟斗,缓缓吐出几缕白烟。刘二爷赶紧接话:“原来这些年咱们村田间地头供的是这条蛟龙啊!我还以为是龙王爷呢,这不白白跪了半辈子!”旁边几个老头也跟着笑起来。
“那后来蛟龙咋样了?活下来没?”刘二爷嗓门拔高了几分。
赵三爷磕了磕烟杆里的灰:“祖上没明说。只讲那之后连着下了好几天大雨,等再去原处看时,蛟龙已经不见了。是死是活没人知道。不过打那以后,咱们村就改名叫龙门村。老辈人说,蛟龙虽然没能飞升成龙,但既然在这儿养过伤、受过香火,也算沾了龙气。”
“我看八成是活着,”刘二爷低头说,“这么多年过去,咱们村虽说不上年年丰收,日子倒也还过得去。接着顿了顿语气说到:“也就这几年不太平吧……”
正说着,木童的爹爹木生走出了院落。他一身粗布短衫利落束着,看着精神倒没受什么影响,就是人偏瘦,裤角微微卷起,脚腕上隐约还留着几道昨天溺水时勒出的手指印痕。
他左手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锄头,右肩挎着竹编粪箕。树下闲谈的几位老叟立刻收了话音,齐齐抬头望过去。见他当真安然无恙,都面露喜色,抬手笑着招呼,言语间满是关切。木生温声回应,挨个寒暄了几句,便辞别众人往自家麦田走去。他步履还有些不稳,但走了几步,便弯下腰投入到晨间的农活里去了。
六月初三
几日后,那条通体黑蛇盘在草屋顶檐晒暖,偏巧遇上在外嬉闹归家的木童。木童抬眼望见盘伏的大蛇,吓得腿脚发软,连滚带爬冲进屋中,高声叫嚷房顶上有蛇。孩子的父亲木生闻声快步走出,木童怯生生缩在他身后,指尖死死指着屋顶:“爹,就在那儿!”
木生抬眼瞧见蛇影,温声安抚:“莫怕,此蛇无毒。听老人说起过,家中守宅蛇乃先祖魂魄所化,是护佑家宅的灵物,能保一家平安顺遂、五谷丰登。”转念一想,昨日水中遇险能逢凶化吉,便是先祖保佑了,随即便拱手拜了三拜。孩童见此,也不再胆怯
那屋蛇似通人性,听得这话,倏然一扭身子,悄无声息遁入屋梁暗处藏了起来,只是七寸处似有金光亮起。
二人话音未落,女主玉娘便引着孙大夫踏进院门。木生见贵客登门,连忙拱手行礼,将二人请进堂屋,玉娘转身去往厨房烹煮清茶待客。
待茶水端上桌,孙大夫率先开口问诊:“昨日听内子说起,前日你落水时,腿上的淤青迟迟不散,今日我特意备了外敷草药,每日涂抹几回,不出几日便能消尽。”
木生闻言连连躬身作揖,再三道谢。
孙大夫摆了摆手,笑道:“乡里邻里,何须这般多礼。”
话音稍顿,他神色一转,带着几分喜色:“今日前来,除了为你瞧伤,还有一桩喜事相告。”说罢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张大红喜帖,推到木生面前,本月初八乃是我犬子孙士中成婚大喜之日,特意送帖。
木生忙说到“也就五日准备,时间是否仓促。”
孙大夫,打趣说到:“我是急着抱孙子嘞。前几日,我差人算过,二人八字天作之合,天命相生,是上等婚配,天生一对。今日顺便送帖来,盼你夫妻届时移步寒舍,喝杯喜酒热闹一番。”
木生闻言开怀大笑:“那是自然,到时定要登门讨一杯喜酒沾沾福气!不知令郎婚配的是哪家姑娘?”
孙大夫轻抚颔下胡须,眉眼柔和:“托媒人说合的河对岸王家小娘子,名曰王织宁。姑娘自幼跟着家中养蚕织布,家中还有数亩桑田,我和犬子行医布施时曾亲眼见过,性子温婉,品貌皆好,我心中十分满意。”
木生打趣一句:“有这般巧手养蚕织布的儿媳,往后府上可不愁衣衫绸缎了!”
孙大夫笑意微敛,微微蹙眉道出难处:“只是有一事相求,对岸水路阻隔,接亲往返多有不便,想向你暂借渡船一用,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木生朗声大笑,满口应下:“这是见外了,船只管拿去用!,当日溺水差点淹死,承蒙恩泽,若不是大夫和令郎一起帮助使用起死回生手段,帮我再续一命,我恐活不到今日,若到那日我腿脚若好些,还能陪你一同渡河接亲。”
见他爽快应允,孙大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不忘叮嘱:“你腿上伤势还未痊愈,万万不可再像前几日那般莽撞下田操劳,务必安心静养。方才我瞧令郎依旧神色惶惶,想来那日之事,心中郁结未散。我回去便差人送来几丸内服丹药,服下能清体内郁气惊毒,调养几日便能彻底平复。”
木生心中低头看下还在玩耍的木童,也不再多番推辞。不多时孙大夫起身告辞,玉娘随同送至院外,目送他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