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腔老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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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老艺人

伯贤居士

古代言情·古代情缘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8-06 14:3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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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老秦腔艺人嗓子哑了,再也唱不了。村里要拆戏台,他拄拐拦住挖掘机,哑着嗓子吼了一声。那声虽破,却震住了所有人。年轻人沉默片刻,拿起工具,一砖一瓦重修戏台。开台那夜,老艺人坐在台下,听着徒弟唱《斩单童》,老泪纵横。秦腔,没断。

章节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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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霜风咽嗓·旧戏沉秋

秋风萧瑟古台秋,哑嗓空留半生愁。

旧曲尘封烟火尽,唯余孤影守荒楼。

霜降一过,西北的秋便彻底沉了下来。

黄土高原的风,从来不像江南晚风那般温软缱绻,它裹着塬上干燥的尘沙、枯落的草木清气,从连绵起伏的沟壑梁峁间浩浩荡荡漫卷而来,掠过无垠的黄土地,漫过层层叠叠的窑洞屋脊,最终沉沉落进梁家古村的巷陌深处。时序入暮秋,天地都浸在一派清寂萧瑟里,没有盛夏的繁茂葱茏,没有初秋的疏朗明净,只剩满目苍黄、满地霜寒,万物敛尽生机,静静等候着寒冬覆落人间。

村口那条横贯村落的老槐树巷,早已落尽了葱翠青叶。层层叠叠的槐叶被秋霜染透,一半枯黄卷曲,一半残绿暗沉,随着阵阵寒风簌簌坠落,铺就一地碎金似的残叶。风过枝桠,光秃秃的老树枝条相互摩挲碰撞,发出细碎又苍凉的簌簌声响,像是岁月低声的叹息,在空阔寂静的村落里悠悠回荡。天地肃穆,草木垂暮,整片古村都陷在暮秋独有的清冷荒芜之中,万物俱静,唯余风鸣,天地间铺展开一幅沉郁苍凉的北国秋暮画卷。

村中央,一座百年老戏台静静伫立在秋风暮色里,历经百年风雨冲刷、寒暑磨砺,早已褪去了当年的朱红黛艳、金碧辉煌,只剩一身斑驳沧桑,默然守望这片生它养它的黄土故土。

这戏台是梁家古村的根,也是整座村落几代人的烟火旧梦。没人说得清它究竟立在这里多少岁月,村中族谱只模糊记载,戏台始建于清末,青砖垒台、硬木架梁、飞檐翘角、雕栏画栋,曾是方圆十里最气派的乡野高台。百年光阴倏忽而过,朝代更迭、人事浮沉、村落变迁,周遭的窑洞翻新了一轮又一轮,街巷的石板踏碎了一层又一层,唯有这座戏台,始终扎根此地,看尽人间烟火聚散,阅尽梨园声色起落,从繁华喧嚣走到寂寥荒芜,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霜降的晚风日夜穿梭在戏台的每一寸肌理之中,穿过残破的雕花窗棂,掠过朽蚀的木质檐角,拂过斑驳剥落的台沿漆色,呜呜咽咽,如泣如诉。戏台四角悬着的铜铃,是百年前匠人亲手镶嵌的旧物,历经风雨锈蚀,早已失了当年清亮通透的铃音,再也摇不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响。每当秋风穿檐而过,铜铃便会轻轻震颤,发出几声沙哑低沉、断断续续的嗡鸣,细碎、微弱、苍凉,像是故人低低的絮语,又像是一曲无人和唱的残曲,在空旷的戏台上空缓缓盘旋、久久不散,为这沉郁的暮秋更添几分落寞凄清。

动静结合的意境,在此刻被写到极致。

放眼望去,整座戏台是极致的静。三丈青石台基稳扎黄土,沉稳厚重;斑驳木柱笔直挺立,静默无言;残破檐角凌空舒展,寂然伫立;遍地苔痕静静蔓延,无声生长。砖石草木、楼台檐角,皆是沉寂凝固的模样,承载着百年岁月的风霜,纹丝不动、默然相守,带着历经世事的沉静与沧桑,静静俯瞰着这片烟火渐淡的乡土。

可周遭天地又是无尽的动。秋风浩荡奔走,卷落满巷槐叶,扬起细碎尘土,穿梭楼台缝隙,无休无止;枯叶簌簌坠落、辗转翻滚、随风飘摇,落了又起、起了又落;檐铃声声低吟、断续嗡鸣,随风起伏、随声浮沉;天边流云缓缓西移,遮蔽斜阳光影,让台上台下的明暗光影忽明忽暗、流转不定。

静的是百年楼台,是不变故土,是沉淀岁月;动的是无边秋风,是零落草木,是流转时光。一动一静,相生相融、互为映衬,将暮秋古台的萧瑟孤寂层层渲染、铺陈至极。再辅以托物言志的笔墨深意,眼前这残秋、破台、哑铃、寒风,从来不止是寻常秋景,更是老艺人梁砚秋一生的写照。

残秋垂暮,是他七十余载匆匆流逝的年华;破台凋零,是他半生寄情、半生坚守的梨园旧梦;哑铃无声,是他彻底沉寂、再无回响的唱腔;寒风萧瑟,是他晚年孤苦无人懂、一腔执念无人知的落寞。万物皆景,万物皆情,眼前满目荒芜,皆是心底半生风霜。

暮色将垂未垂之际,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槐巷尽头。

是梁砚秋。

今年七十二岁的他,早已不复当年挺拔挺拔、意气风发的模样。岁月与病痛在他身上刻下了太深太重的痕迹,满头青丝早已尽数化作霜雪,缕缕白发稀疏覆在头顶,被晚风随意吹乱、微微飘动。脸上沟壑纵横、皱纹堆叠,每一道纹路里都盛满了风雨沧桑、戏梦浮沉、岁月悲欢。常年登台唱秦腔、运气开嗓练就的挺拔腰背,如今早已佝偻弯曲,脊背沉沉向内塌着,肩背佝偻、身形单薄,如经霜老树、暮秋残烛,单薄的身躯仿佛载不动这暮秋的寒风、载不动这半生的执念。

他手中拄着一根枣木拐杖,拐杖通体温润发亮,是他用了三十余年的老物件。经年累月的掌心摩挲、日日不离的朝夕相伴,让粗糙的枣木褪去了原生的粗砺坚硬,通体被浸磨得光滑温润、包浆透亮,杖身布满深浅不一的指痕印记,每一处纹路都是时光沉淀的温度。拐杖稳稳撑在微凉的黄土地上,帮他支撑起摇摇欲坠的暮年身躯,一步一顿、缓慢沉重,朝着戏台的方向徐徐挪动前行。

人至暮年,步履早已失了往日的轻盈稳健、铿锵有力,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沉、极稳。脚掌轻轻碾过满地枯黄的槐叶,发出细碎轻微的沙沙声响,与风中檐铃的哑鸣、秋风的低吟相融在一起,成了这寂静古秋里唯一鲜活的动静。他走得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仿佛不是奔赴一座荒芜的戏台,而是奔赴一场沉淀半生的旧梦,奔赴一场无人知晓的坚守。

短短的一段巷路,他走了许久,才缓缓踏上戏台前的青石台阶。

石阶早已不复当年平整洁净,历经百年人踩马踏、风雨冲刷,边角早已磨损圆润,石面上布满细密裂痕,缝隙间长满深浅不一的青苔。深秋霜寒侵骨,青苔不复夏日的鲜活翠绿,大半已经泛黄枯萎,只剩零星几点苍绿固执地附着石缝之间,倔强地装点着荒芜的古台。台阶边角落满枯叶、尘屑、枯枝,层层堆积、无人清扫,荒寂之感扑面而来。

梁砚秋抬手,微微俯身,借着拐杖的支撑,一寸一寸缓步登上台阶。每抬一次脚,膝盖便会传来阵阵酸涩僵硬的痛感,这是数十年高台唱戏、常年站立奔波落下的旧疾,暮年之后愈发严重。可他早已习惯了这般疼痛,如同习惯了戏台上的锣鼓铿锵、习惯了秦腔的苍凉悲壮、习惯了独处古台的孤寂清冷。疼痛是岁月的印记,亦是他与梨园、与戏台割舍不断的羁绊见证。

一步,一滞,一沉吟。

终于,他稳稳立在了戏台中央。

脚下是百年青石铺就的台面,平整宽阔,曾承载过他半生的粉墨登场、唱腔浩荡。只是如今,青石台面早已布满细密裂痕、斑驳痕迹,经年风雨积下的尘土薄薄覆在石面之上,踩上去微凉干涩、绵软无声。台沿的青砖边角残缺破损,漆面早已层层剥落,露出青砖原本的暗沉底色,爬满层层叠叠的苍绿苔痕,深浅交错、斑驳错落,满目荒芜破败。

戏台四根承重的老榆木台柱,是百年前的上等硬木,质地坚实、纹路细腻,曾朱红漆裹、光彩夺目,支撑起整座戏台的繁华盛景。历经百年寒暑侵蚀、风雨剥蚀,朱红漆色早已褪尽、片片剥落,木柱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深浅裂纹,如老人沧桑的皱纹,密密麻麻、交错纵横,刻满岁月沧桑。裂痕深处积满尘土、藏尽霜寒,无声诉说着百年的风雨起落、人事浮沉。

抬头望去,戏台顶部的雕花藻井早已残缺不全,精致繁复的花鸟雕花磨损模糊、残缺零落,曾经描金绘彩的华丽纹饰彻底褪色黯淡,只剩木质原本的素色枯涩。昔日每逢唱戏,藻井拢音聚韵,让唱腔高亢嘹亮、穿云裂石、声传十里;如今空留残破木架,凌空伫立、无所依凭,再无余音绕梁的盛景。

戏台两侧原本悬挂的木质楹联,刻着“一曲悲欢演尽人间世事,满腔忠义唱彻黄土山河”的烫金字迹,曾是村中最动人的文脉风景。如今木板腐朽、字迹斑驳,烫金尽数褪去,笔画残缺不全,大半文字早已模糊难辨,只剩残破的木框空空悬立风中,随风微微晃动,徒留满目苍凉。

放眼整座戏台,亭台依旧、格局未改,只是人间盛景、梨园声色,早已尽数成空、杳无踪迹。

曾几何时,这里是整座古村最热闹繁华的地方。岁岁庙会、年年佳节,高台搭戏、锣鼓喧天,十里乡亲奔走而来、围台而坐,人声鼎沸、笑语满堂。台上粉墨登场、生旦净丑、悲欢离合,一腔秦腔慷慨悲壮、震彻山河;台下人头攒动、喝彩阵阵、掌声不绝,烟火滚烫、岁岁年年。

那时的戏台,日日有戏、夜夜有声,檀板清脆、锣鼓铿锵、钹铙和鸣,婉转唱腔穿透晨昏云雾、回荡黄土沟壑。孩童绕台追逐嬉闹,老人围坐品茶听戏,妇人倚墙闲话家常,四方乡邻欢聚一堂,烟火氤氲、人声沸扬,是古村最鲜活、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可不知从何时起,时代流转、世事变迁,年轻人纷纷奔赴远方、追逐新声,无人再恋老旧秦腔、无人再守古台旧韵。戏台渐渐冷清、慢慢荒芜,锣鼓搁置蒙尘、戏衣叠放褪色、曲谱封存泛黄,再也没有新腔登台、再无满堂喝彩、再无烟火喧嚣。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繁华落尽、声色沉寂,偌大一座百年戏台,终究只剩满目荒芜、满台孤寂,独对清风明月、寒霜落叶,默默伫立在村落中央,守着一段逝去的梨园旧梦。

梁砚秋静静立在戏台中央,单薄的身影被微凉的秋风轻轻裹挟、缓缓吹动,花白的发丝随风轻扬,单薄的布衣猎猎微动。他没有急着落座,也没有急于回望,只是默然伫立,双目轻阖,静静感受着这座戏台的气息,感受着刻进骨血、融进岁月的熟悉温度。

良久,他缓缓抬起枯瘦苍老的右手。

那是一双属于老艺人、老匠人,亦属于暮年岁月的手。掌心布满厚重粗糙的老茧,是数十年握檀板、执鼓槌、练身段、做戏功磨出的岁月痕迹;指节粗大突出、微微变形,是常年登台发力、常年岁月劳作留下的印记;手背青筋凸起、褶皱纵横、皮肤松弛,布满点点老年斑,枯瘦干瘪、沧桑尽显。

可就是这双手,数十年间执板唱戏、粉墨登台,撑起了梁家古村数十年的秦腔声色,唱亮了十里八乡的梨园风华。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抬起,小心翼翼、轻柔无比,缓缓抚上身侧斑驳开裂的老榆木台柱。

指尖触碰到木柱的瞬间,一片沁骨的微凉顺着指尖缓缓蔓延、浸透四肢百骸,清冷、干涩、苍凉,带着百年风雨的寒凉、无人问津的孤寂。粗糙干裂的木面摩挲着苍老的指尖,深浅不一的纹路划过指腹,无数尘封的记忆、逝去的岁月、滚烫的过往,在这一刻骤然翻涌而出,席卷心头。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木柱上几道浅浅的、几乎被岁月抹平的凹痕。

这几道浅痕,是他数十年岁月的见证,是他青春韶华的印记。

十五岁初登戏台,年少青涩、嗓音清亮、意气风发,拜村中老艺人潜心学戏,专攻秦腔净角,尤擅《斩单童》。年少登台,心生忐忑,每每开嗓唱曲、身段起落,总会下意识伸手扶住这根台柱,稳住身形、沉下心神、笃定唱腔。岁岁年年、日日登台,无数次抬手扶持、无数次指尖摩挲,少年的青涩指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硬生生在坚硬的老榆木柱上,磨出了这几道浅浅淡淡的指痕。

木柱无言,岁月无声,可它默默记住了他十五岁的青涩模样,记住了他二十岁的意气风发,记住了他三十岁的唱腔鼎盛,记住了他半生粉墨、半生高歌的所有时光。

眼前是满目荒芜、残秋寂台、枯木寒烟,是沉寂落寞的当下;心底是锣鼓铿锵、满堂喝彩、唱腔穿云,是滚烫繁华的过往。一今一昔、一寂一盛,两两交错、层层重叠,在他眼前缓缓铺展开一场跨越半生的戏梦浮沉。

恍惚之间,秋风似乎不再寒凉萧瑟,周遭的沉寂仿佛被骤然打破。

耳畔悠悠传来阵阵熟悉的声响:清脆檀板声声起落,铿锵锣鼓阵阵轰鸣,铜钹铙锣两两和鸣,节奏跌宕、韵律激昂,是刻进他骨血、融入他灵魂的秦腔起调。风声里、空台间,仿佛萦绕着数十年前乡亲们此起彼伏的喝彩声、鼓掌声、叫好声,人声鼎沸、烟火滚烫、热闹非凡。

光影恍惚、岁月倒流,他仿佛再次变回那个二十余岁的壮年戏子。

彼时的他,身姿挺拔、腰背笔直、青丝乌黑、神采飞扬,一身崭新的黑蟒戏衣加身,蟒纹鲜亮、威仪凛然,粉墨匀面、眉眼锐利、风骨铮铮。立在这方青石高台之上,开嗓便是穿云裂石的嘹亮唱腔,一腔秦腔慷慨悲壮、苍凉豪迈,吐字铿锵有力、行腔跌宕起伏、韵味醇厚悠长。

彼时他唱《斩单童》,一句“喝喊一声绑帐外,不由得豪杰泪下来”,声震四野、响遏行云,穿透山间云雾、越过沟壑山河,十里之外皆可听闻。唱腔里藏着单雄信的忠肝义胆、傲骨铮铮,藏着英雄末路的悲壮苍凉、不甘不屈,也藏着他年少赤诚、热血坦荡的梨园初心。每一次登台,皆是满堂沸腾、掌声雷动,台下老少动容、人人沉醉,皆叹梁家古村出了一个绝佳的净角苗子,一朝开嗓、十里闻声。

那些年,他凭一腔热忱、一副好嗓、一身风骨,守着这方戏台、爱着这门秦腔,岁岁登台、年年唱曲,把青春岁月、热血年华,尽数交付梨园、交付戏台、交付黄土山河。

可转瞬之间,所有滚烫繁华、声色喧嚣,尽数被迎面吹来的萧瑟秋风狠狠击碎、尽数吹散。

锣鼓停鸣、喝彩消散、唱腔沉寂、人影无踪。

眼前依旧是破败荒芜的古台、寒凉萧瑟的秋风、寂寥无声的天地。

幻境坍塌、旧梦落幕,只剩冰冷的木柱、斑驳的楼台、垂暮的老人,孤零零伫立在暮秋的寒凉暮色里,满心怅惘、满目荒芜。

梁砚秋缓缓收回指尖,垂落手臂,动作迟缓而沉重,眼底翻涌的温热光亮,一点点缓缓黯淡、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落寞、沉不散的沧桑、藏不住的酸涩。

他微微张口,想要轻叹一声,或是低声念一句旧日戏词,抒发心底翻涌的怅惘与遗憾。

可喉间微微一动,只传来一阵干涩、滞涩、沙哑的滞堵感,喉咙发紧、气息不稳、嗓音晦涩,半点清亮的音色也无,半点完整的语调也发不出。

唯有一缕破碎、微弱、沙哑的气音,从喉间艰难溢出,细碎低沉、几不可闻,随风消散在秋风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心,骤然一沉,漫起无边无际的寒凉与空落。

他早已不能唱了。

三年前,一场骤发的喉疾,彻底摧毁了他唱了一辈子秦腔的嗓子。先是嗓音日渐沙哑、日渐晦涩,高低音难以衔接、唱腔不稳不稳,而后日渐严重,声带持续干涩、充血、僵化、萎缩,直至彻底僵硬失灵、再无起伏张力。遍寻乡里名医、辗转周边城镇诊治,汤药服尽、偏方试遍,终究无力回天。

天命如此,人力难违。

曾经那副穿云裂石、震彻山河、唱尽忠义风骨的绝佳好嗓,终究彻底作废、彻底沉寂、彻底消亡。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梁家净角的慷慨唱腔,再无他响彻十里的《斩单童》,他再也不能登台、再也不能开嗓、再也不能以戏寄情、以腔抒怀。

昔日声震山河、腔动四方;如今喉哑声沉、一语难成。

这世间最残忍的遗憾,大抵便是如此。一生爱戏、痴戏、守戏、惜戏,以戏为生、以戏为魂、以戏为命,为之倾尽青春、耗尽心血、付出半生所有,最终却在垂暮之年,被生生剥夺唯一所爱、毕生所寄,落得个有戏不能唱、有梦不能圆、有心不能诉的结局。

环境心理暗示的深意,在此刻层层落地、淋漓尽致。

周遭越是沉寂荒芜、萧瑟寒凉,心底的酸涩落寞、怅惘遗憾便越是浓烈深沉。残秋的霜寒侵骨,不及心底的寒凉刺骨;天地的荒芜满目,不及心底的空洞荒芜。秋风呜咽如泣,恰如他心底无人听闻的悲戚;古台沉寂无声,正如他此生无人共情的孤执。

梁砚秋微微垂首,花白的头颅轻轻低下,佝偻的身影愈发单薄孤寂。他就这般静静伫立在戏台中央,不言不语、不动不叹,任由秋风拂过鬓发、穿过衣衫、漫过眉眼,将满心的遗憾、落寞、不甘、怅惘,尽数藏在沉默的暮色之中。

岁月无声,古台无言,唯有天地秋风,知晓他半生浮沉、半生痴念、半生遗憾。

不知在台上伫立静默了多久,天边的斜阳渐渐西斜,缓缓沉落远山沟壑之间。暖金色的落日余晖穿透稀薄的云层,温柔洒落而下,铺满整座百年戏台。

残破的檐角、斑驳的木柱、荒芜的青石台面、枯黄的满地落叶,尽数被落日柔光温柔包裹、轻轻镀亮。苍凉萧瑟的暮秋光景,因这一抹落日余晖,稍稍褪去几分凄清,添了几分温柔暖意,却也衬得这孤台、孤影、孤心,愈发落寞孤寂。

他缓缓挪动脚步,借着拐杖的支撑,慢慢走到戏台西侧的青石石阶旁,缓缓落座。

石阶微凉、霜气未散,粗糙冰凉的石面透过单薄的布衣,丝丝缕缕寒凉侵入身躯,可他早已浑然不觉、习以为常。他微微侧身,抬眸望向戏台外的村落街巷,目光绵长悠远、沉静深邃,藏着无人读懂的心事、无人看透的执念。

村落里很静,秋风依旧穿梭,街巷寥寥无人。偶尔有归家的年轻人步履匆匆、疾步穿行,皆是低头赶路、步履匆忙,无人抬头张望这座百年古台,无人留意台上独坐的垂暮老人,无人知晓这片荒芜楼台曾有的滚烫繁华、无人懂得这副哑嗓背后的半生痴念。

村里的消息,早已如秋风一般,传遍了家家户户、街头巷尾。

为翻新村容村貌、改善村民生活环境,村委经过多番商议、层层讨论、统一表决,最终敲定了村落翻新规划:拆除村中老旧荒废的百年戏台,平整土地、清扫废墟,修建新式便民健身文化广场,添置健身器材、休闲设施,让村落面貌焕然一新,方便全村老少日常休闲活动。

消息一出,村中年轻人尽数赞同、人人拥护,无一反对。

在新生代的年轻人眼中,这座百年老戏台,早已是无用的旧物、过时的累赘。陈旧破败、占地碍事、荒寂无用,既不能休闲娱乐,也不能助力发展,徒占村落中心的宝贵空地。老旧的秦腔咿咿呀呀、节奏拖沓、唱腔古老、内容陈旧,远不如短视频、流行歌曲、网络综艺鲜活有趣、新潮热闹。

他们不懂秦腔里的忠义风骨、不懂戏文里的人间悲欢、不懂古台承载的乡土文脉、不懂老一辈刻在心底的梨园情怀。于他们而言,旧戏台是落后的象征,老秦腔是过时的糟粕,拆旧迎新、破旧立新,是时代必然、发展所需,理所当然、无可厚非。

“拆了也好,旧台子破破烂烂的,看着碍眼。”

“就是,老戏早就没人听了,留着也是荒着浪费地方。”

“建广场多好,宽敞干净,还能锻炼身体、遛弯散心,比这破戏台有用多了。”

“老一套的东西早就过时了,该换新气象了。”

这些细碎的议论、淡然的评价、冷漠的看法,日日飘进梁砚秋的耳中,清晰分明、字字入心。他从不与人争辩、从不肆意反驳、从不诉苦悲戚,只是默默听着、静静忍着、暗暗守着。

他知晓世人所思所想、明白众人所言所行,懂得时代更迭、新旧交替是世间常态。山河变迁、岁月流转、风物换新、喜好更迭,本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他从不奢求所有人都懂秦腔、爱古台、守旧韵,从不勉强年轻人接纳老旧传统、固守过往文脉。

可这座戏台、这腔秦腔,于他而言,从来不是一处建筑、一门技艺、一段过往而已。

这是他的青春归宿、半生山河、毕生信仰,是梁家古村代代相传的文脉根脉,是黄土高原沉淀百年的烟火风骨,是无数乡土艺人薪火相传、不离不弃的梨园初心。

戏台可旧、唱腔可老、时代可新,可流淌在乡土血脉中的忠义风骨、沉淀在岁月深处的文化根脉,不能断、不该绝、不可弃。

往后,戏台一旦拆除,青砖尽碎、木梁尽毁、楼台尽无,这片土地便再也无高台唱戏、无秦腔回响、无旧韵留存。往后的孩童,再也不知古台旧事、不闻梨园唱腔、不懂秦腔风骨,这流传百年的乡土文脉、传唱世代的黄土秦声,便会彻底断代、彻底消亡、彻底湮没在时代洪流之中。

他怕的,从来不是自己再无登台之处、再无唱戏之能、再无戏梦可圆。

他怕的是,戏绝声沉、文脉断绝、薪火无继、古韵无存。

残阳渐渐西沉,落日的光影缓缓移动、慢慢倾斜,暖金色的余晖静静铺满整片戏台青石,将梁砚秋佝偻单薄的身影,长长、长长地拉抻开来。

一人、一杖、孤台、残秋、斜阳、晚风。

天地寂静、万物沉默,唯有秋风低吟、檐铃哑鸣,轻轻萦绕身侧。

他就这般静静坐着、默默守着、悄悄望着,不悲不喜、不言不语、不争不辩,沉默的身影里,藏着半生梨园浮沉、一世赤诚执念,更藏着一场无人知晓、无人预料、誓死不休的守护与奔赴。

旧曲虽封,烟火虽尽,声嗓虽哑,孤心未凉,执念未断,山河未弃,秦声未绝。

暮色渐浓,秋霜渐起,古台沉寂,孤影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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