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聒噪,暑气蒸腾的夏日,京城城南的老大杂院里烟火缭绕,煤炉的热气混着街坊的闲话声,悠悠荡荡飘在低矮的屋檐下。
柳青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悔恨还死死缠在他的四肢百骸。
眼前熟悉的破木床、斑驳脱落的土墙、窗边挂着的粗布汗巾,还有窗外大杂院里此起彼伏的叫卖、孩童嬉闹的声响,无一不在告诉他——他回来了。
不是颠沛流离、四处逃亡的天涯路,不是亲眼看着身边人落得凄惨结局的绝望晚年,而是数十年前,他们兄妹二人、还有小燕子寄居大杂院的年少时光。
“哥?你醒了?做噩梦了?”
清脆温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柳红端着一盆刚晾好的凉水走进屋,看着兄长惨白的脸色、额间密布的冷汗,不由得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水盆上前。
柳青转头看向妹妹,看着尚且稚嫩、眉眼清澈,还未经历半生风雨坎坷的柳红,眼眶骤然一热。
他抬手抚上脸颊,温热的触感真实无比。他颤抖着抓住柳红的手腕,声音沙哑干涩:“柳红,我们……重生了。”
柳红浑身一震,端着水盆的手猛地僵住,那双温柔的眼眸里瞬间翻涌出道道惊涛骇浪。
就在方才,她和兄长一样,被汹涌的前世记忆拽回了无数年前。
前世,他们兄妹二人靠着一身拳脚功夫,在大杂院艰难维生,唯一的牵挂、唯一的亲人,便是从小和他们相依为命、活泼热烈的小燕子。
彼时的小燕子天真烂漫,心性纯粹,不懂世间险恶,不懂皇家无情,更不懂人心叵测。
一切悲剧的开端,都始于三年后。
三年后,济南女子夏紫薇带着丫鬟金锁千里迢迢奔赴京城,只为寻父认亲,找寻当年和乾隆皇上的一段露水情缘。紫薇柔弱善良,却也执拗天真,碍于身份卑微、无门路面圣,迟迟无法认回亲生父亲。
彼时闯荡街头、仗义热忱的小燕子,见紫薇身世可怜、心愿苦楚,一时心软,义气上头,便拍着胸脯应下,替紫薇闯皇家围场,递交信物,帮她认回皇上生父。
可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好心相助,竟酿出了席卷所有人一生的惊天风波。
围场箭雨纷飞,小燕子重伤昏迷,阴差阳错被乾隆错认成遗失民间的格格。一朝飞上枝头,麻雀变凤凰,懵懂少女被卷入深宫诡谲、皇权纷争之中。
真假格格惊天乌龙曝光,朝野震动,龙颜大怒。闯围场、冒认皇亲、欺君罔上,桩桩件件皆是杀头大罪。
为了保命,为了求生,紧接着便是劫狱大闹天牢、逃出皇宫千里逃亡、江湖朝廷步步追杀。他们兄妹二人念着从小的情分,义无反顾追随小燕子左右,陪着她颠沛流离,亡命天涯。
原本逍遥自在、快意江湖的日子彻底终结。
小燕子阴差阳错结识五阿哥永琪,一朝情深,深陷皇家情爱泥沼。所有人都以为小燕子觅得良缘,得帝王之子倾心,是三生有幸的福气。
可只有亲历过一切的柳青柳红清楚,这看似盛大璀璨的姻缘,实则是困住小燕子一生的牢笼,是榨干她所有天真快乐、让她遍体鳞伤的劫难。
深宫深深,人心险恶,后宫从来容不下纯粹赤诚之人。
老佛爷的严苛算计、后宫嫔妃的步步刁难、朝堂势力的层层裹挟,接踵而至。
更有满腹心机、温婉伪善的陈知画横空出世。她出身名门,工于心计,深谙宫廷生存之道,步步为营、处处筹谋,假意温柔体贴,笼络人心,挑拨离间。
最终,单纯直率、不懂算计的小燕子节节败退,在层层逼迫和算计之下,被迫退让,眼睁睁看着自己深爱的夫君纳妾,亲手让出了五阿哥嫡福晋的位置。
曾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笑起来明媚耀眼、无拘无束的江湖小燕子,被深宫规矩、情爱纠葛、人心阴谋磋磨得面目全非。她日日郁郁,夜夜难过,委屈隐忍,再也没有了从前肆意洒脱的模样。
而他们兄妹二人,也因一路追随小燕子,被朝廷忌惮,被皇家牵连,半生漂泊,不得安稳,最后落得个潦草收场、抱憾终身的结局。
临死之前,兄妹二人最大的执念,便是满心悔恨。
若是当初,小燕子没有一时冲动帮紫薇闯围场;若是当初,没有卷入真假格格的风波;若是当初,小燕子从未踏入皇宫,从未遇见五阿哥,从未沾染皇家情爱,她这一生,定然会平安顺遂,婚嫁寻常,儿孙绕膝,安稳喜乐过完一生。
深宫富贵是枷锁,皇家情爱皆虚妄,平凡江湖烟火,才是最适合小燕子的归宿。
“哥,我都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
柳红红了眼眶,眼底蓄满了后怕与庆幸。后怕前世的万般苦楚,庆幸老天垂怜,给了他们重来一次的机会。
她定了定神,看向窗外院子里那个正在劈柴、活力满满的身影。
如今的小燕子,才刚刚十五岁。
眉眼灵动,朝气蓬勃,心性依旧简单纯粹,爱憎分明,带着江湖儿女最鲜活的热烈,还未经历半分风雨,未沾染一丝尘埃。
距离夏紫薇主仆入京,距离那场席卷所有人命运的风波,还有整整三年。
三年时间,足够他们改变一切!足够他们斩断所有悲剧的源头!
柳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眼底褪去了所有恍惚,只剩下无比坚定的笃定。
“柳红,这一世,我们绝不能重蹈覆辙。”
“前世所有的祸根,皆是从紫薇入京、小燕子替她认亲开始。只要避开这一切,小燕子就不会入宫,不会遇永琪,不会被老佛爷、陈知画算计,更不会落得被迫让位、郁郁终生的下场。”
柳红连连点头,急切道:“哥,那我们该怎么做?我们拦不住紫薇入京,也拦不住她想认亲的心思。”
柳青目光沉沉,看向院子里嬉笑打闹、无忧无虑的小燕子,缓缓道出早已在心中盘算好的计策:
“我们拦不住别人,那就提前定死小燕子的路。”
“小燕子今年十五,再过一年,十六岁正好是寻常女子婚嫁的年纪。我们提前给她定亲,让她十六岁如期出嫁,早早安家落户,嫁人过日子。”
“一旦她定了亲、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归宿,一年之后紫薇入京,即便紫薇再可怜、再求助,已成妇人、安稳居家的小燕子,也没有理由、没有心思再去掺和旁人的身世恩怨,更不会冒着性命危险去闯围场、闹皇宫。”
只要提前一步锁死小燕子的人生轨迹,所有的真假格格、深宫恩怨、情爱劫难,便都会和她彻底无关。
柳红瞬间豁然开朗,眼中瞬间亮起光亮:“哥!你说得对!这是最好的办法!只要小燕子早早嫁人安稳下来,就能彻底避开前世所有的灾祸!”
前世就是因为小燕子无牵无挂、孤身一人,才会随性而为,惹下滔天祸事。这一世,只要给她安一个安稳的家,便能护她一生周全。
“不仅要定亲,还要挑最好的去处。”柳青语气郑重,思虑周全,细细叮嘱道,“不能找京城城内的人家。京城权贵扎堆、是非繁多、官场纠葛不断,稍有不慎,依旧会被卷入风波之中。”
“我们就找京郊的人家。”
“京郊民风淳朴,邻里和睦,远离朝堂纷争、皇宫是非。家境不必大富大贵,忠厚老实、勤恳上进、心性端正、踏实顾家即可。”
话音落下,柳青思索片刻,又缓缓补充条件:“挑选之人除了家世安稳,品性忠厚,性情也要相合。小燕子性子热烈跳脱,若是寻个古板严苛之人,婚后处处拘束,她终究难以长久安心。最好寻一个心胸开阔、性子爽朗的年轻人。”
柳红灵光一闪:“哥,你的意思是,要找能包容小燕子脾气的人?”
“不止包容。”柳青目光悠远,想起前世小燕子在皇宫之中,处处隐忍退让,心中一阵酸涩,“最好是真心偏爱她,凡事愿意与她商量,心甘情愿让着她。旁人嘴里的妻管严无妨,只要不是畏缩无能,是心甘情愿疼人。不必要求她恪守死板规矩,能接纳她会拳脚、爱热闹的性子。如此,小燕子成家之后,才不必强行改变自己,勉强度日。”
柳红重重颔首:“我懂了!不能单单只求老实,还要性情合拍。小燕子心里藏不住事,爱说爱笑,若是夫婿沉闷寡言,二人无话可说,日子也是煎熬。”
“正是如此。”柳青抬眼看向柳红,语气笃定,“柳红,这件事就交给你。你心思细腻,擅长与人打交道,明日你便去寻城里最靠谱、口碑最好的王媒婆。把我们的要求原原本本交代清楚。慢慢来,仔细挑选,多方打听,务必给小燕子挑一个良人。趁着这一年时间,敲定婚约,等她十六岁,风风光光嫁出去。”
柳红郑重应下:“哥,你放心!我一定办好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让小燕子再走前世的老路!”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落在院子里小燕子明媚的笑脸上。
十五岁的少女,眉眼弯弯,活力四射,对未来的一切风波一无所知,依旧鲜活热烈,向阳而生。
柳青看着那道鲜活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老天让他们兄妹重生归来,便是给了他们一次救赎的机会。
三年为期,提前布局,一纸婚约,一世安稳。
这一世,他和柳红拼尽全力,也要护小燕子一世安稳无忧,斩断所有祸根,避过所有坎坷,远离深宫诡谲,远离情爱伤人,远离颠沛流离。
那些前世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楚、历经的劫难,从此以后,半分都不会再落到小燕子身上。
京城的风起云涌、皇家的爱恨纠葛、真假格格的旷世风波、后宫女人的算计争斗,从此与江湖小燕子,再无半点干系。
她会留在烟火人间,嫁寻常良人,守一方小院,岁岁平安,年年顺遂,安稳圆满,终老一生。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柳红简单收拾一番,辞别柳青,往城内街巷走去。
城南的王媒婆住处热闹非凡,上门托她说亲的人络绎不绝。王媒婆五十余岁,口齿伶俐,看人极有眼光,瞧见柳红登门,连忙笑着迎上来。
“柳姑娘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大杂院里哪位姑娘要托我说亲?”
柳红客套两句,寻了僻静位置坐下,没有绕弯子,将想好的条件缓缓道出:“王嬷嬷,我是想替我们家里妹子寻一门亲事。姑娘今年十五,性子活泼,会些拳脚,为人仗义热忱。我们打算等她十六岁出嫁。”
王媒婆微微一愣:“会拳脚?寻常人家怕是不太能接受,很多大户人家偏爱文静柔顺的姑娘。”
“所以我们不找城内人家,目标定在京郊。”柳红从容说道,“优先玉泉山、西山一带的庄户子弟。家境不必巨富,有田有营生,衣食无忧即可。最重要是人要性情爽朗,心胸宽广,不嫌弃姑娘性子外向。最好能懂得体恤妻子,遇事愿意商量,不要那种一味讲究男子威严,事事要强压媳妇一头的。”
王媒婆捻着手里的帕子,暗自思索,随即笑道:“姑娘这要求倒是新鲜。一般人家都想要媳妇温顺,你们反倒想要男方包容姑娘。我想想……京郊那边适龄后生不少,我慢慢打听。”
柳红认真叮嘱:“嬷嬷,千万仔细打探人品,家中婆母性情也要留意,刻薄之家万万不行。不必急于一时,有合适的人选先告知我,我们兄妹还要暗中考察。”
两人又闲谈片刻,柳红留下定钱,便告辞离开。
接连五六日,柳红一边打理大杂院的琐事,一边等候王媒婆的消息。小燕子浑然不觉,每日照旧出门遛弯、练习拳脚,偶尔去天桥看热闹,无忧无虑。
这天午后,王媒婆特意亲自来到大杂院寻柳红。
“柳姑娘!还真让我寻摸到一个合适的后生!”王媒婆脸上带着笑意,“家住玉泉山下顾家村,名叫顾青峰,旁人都顺口喊他顾大虎,比你家妹子大三岁。家里有十几亩水田,还开了一间打铁小铺子,父子二人手艺扎实,年年都有进项,不愁吃穿。”
柳红心头一动:“他人品性如何?性情是内向还是外向?”
“这顾大虎可是当地出了名的敞亮人!”王媒婆娓娓道来,“常年上山打猎、打铁,身子结实,性子直爽,喜欢交朋友。村里有人遇到难处,他愿意搭把手。最有意思的是,邻里常常打趣他,将来娶了媳妇必定是个怕老婆的。旁人拿这话调侃,他从来不恼,反倒笑着说,娶妻是用来疼的,事事多让着娘子,算不上丢人。”
柳红呼吸一滞,这不就是她和兄长苦苦寻找的人选?
“他家长辈呢?婆母好不好相处?”
“顾老两口都是实在庄户人,没有那些弯弯绕绕。顾大娘早说了,将来儿子成家,小两口单独住一处小院,不会日日掺和小辈的日子。不逼着儿媳整日困在内宅,只要守好本分,出去散心、走动都不会阻拦。”
柳红心中大喜,面上依旧保持冷静:“嬷嬷,多谢你费心。此事重大,我和我兄长想要先悄悄去顾家村看一看,远远观察一番顾青峰,确认合适,咱们再商议后续。”
送走王媒婆,柳红立刻找到柳青,把消息全盘说出。
柳青听完,也动了心思:“玉泉山,远离京城中心,确实合适。明日一早,我们二人乔装一番,去顾家村暗中瞧瞧此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翌日清晨,兄妹二人简单换了一身寻常赶路的衣裳,一路往京郊顾家村赶去。
临近正午,顾家打铁铺映入眼帘。
铺子门口,一名身材高大挺拔的青年正抡着铁锤打铁,汗水浸湿粗布短褂,动作干脆利落。眉眼明亮,笑容坦荡,正是顾青峰。
不多时,隔壁铺子大婶过来,想请他帮忙拉一车柴火,顾青峰二话不说放下铁锤上前搭手。
路上有孩童打闹摔倒,顾青峰快步上前扶起,温声安抚,没有半分粗鲁。
这时几个同村后生围过来打趣:“大虎!王媒婆是不是要给你说亲?听说对方是城里来的姑娘,性子泼辣,你以后可要当心被媳妇管住喽!”
顾青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爽朗大笑:“泼辣些又如何?总比整日闷不吭声强。两个人过日子,图的就是舒心。若是我家娘子性格爽快,我让着她理所当然。夫妻之间非要争个高低上下,那日子还有什么过头?”
躲在远处树后的柳青与柳红对视一眼,双双看到彼此眼中的惊喜。
柳青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激动。
没错,就是这个人。
他没有读书人的穷酸架子,没有权贵子弟的野心算计,性情开朗,尊重女子,心甘情愿包容伴侣。小燕子若是嫁给他,不必强迫自己改变本性,不用应付深宫尔虞我诈,不必和旁人争夺夫君的心意。
柳红低声道:“哥,看来王媒婆没有夸大其词。”
“人品尚可,家人也明事理。”柳青缓缓开口,只是依旧留有谨慎,“不过不必急着敲定。我们再多来两回,观察几日。另外,暂时不要和小燕子透露太多,若是直接说要给她定亲,依照她的性子,十有八九会当场闹起来。”
提到小燕子,柳红不由得发愁:“也是,小燕子最不喜被人安排婚事。若是知晓我们暗中相看人家,指不定要闹脾气离家。”
“循序渐进。”柳青早已想好对策,“先让王媒婆搭线,安排一次远远相看。只说让她去京郊逛逛,偶遇顾青峰,先让二人见一面。等小燕子心里不排斥,我们再慢慢提起定亲之事。距离她十六岁成婚还有一年,我们有足够时间开导。”
就在兄妹二人低声商议之时,远处传来熟悉清脆的呼喊声。
“柳红!柳青!你们两个偷偷跑去哪里了,留我一个人在大杂院好无聊!”
小燕子一路小跑赶来,脸上满是好奇,亮晶晶的眼睛望向顾家村方向:“你们跑到这么远的郊外做什么?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柳青和柳红同时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收敛神色。
柳红迅速回过神,笑着开口:“我们听说玉泉山附近山林野兔很多,想着过来碰碰运气,顺便看看这边的村落。若是有空,往后可以带你过来游山玩水。”
小燕子眼睛瞬间亮起来,兴致勃勃望向顾家打铁铺的方向:“真的?那正好!我早就想进山打猎玩玩!”
不远处,顾青峰恰好抬眼望过来,一眼看见少女明媚鲜活的模样,微微一怔。
他隐约记得,曾经进城售卖猎物,在天桥之下见过这个舞刀弄棒、热闹非凡的小姑娘。
命运的丝线,在此刻悄然缠绕。
柳青望着毫无防备的小燕子,心中暗下决心。
三年,足够安排好一切。
紫薇与金锁还远在济南,真假格格的风波尚未萌芽。
这一世,他和柳红拼尽全力,要将小燕子稳稳留在这片安稳的乡野之间。
京城红墙之内的所有爱恨风波,永远寻不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