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监控画面里,卧室没人。
画面边缘浮着几道细横纹,像信号不太好。
梳妆台前的木梳却自己立了起来。
一下。
又一下。
梳齿从半空中慢慢划下,沙沙作响。像真有一把头发托在下面。
那声音从手机外放里挤出来,比画面更冷。
画面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三点十八分。
木梳停住。
两秒后,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走进去的。画面没有断,那道人影像是从镜面底下浮上来的。
一个穿白色睡衣的女人背对摄像头,坐在梳妆台前。她的头发很短,断口参差不齐,贴在后颈上。
木梳重新落下。
梳过那截短发时,发尾往下长了一寸。
举着手机的老太太屏住呼吸。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她掐着手机,指甲几乎嵌进壳里。
木梳又梳了一下。
头发垂到了肩膀。
老太太手一抖,手机砸在地上。画面翻了几圈,最后只拍到一双拖鞋踉跄着退出卧室。
门外传来压不住的哭声。
“林秀。”
“妈知道错了。你别吓妈。”
没人回答。
卧室里的木梳仍在一下下刮过空气。
老太太在客厅里站了十来分钟,才从供桌上扯下红布。她不敢进卧室,拿晾衣杆一点点把木梳拨到门边,闭着眼裹住。她不敢让它留在屋里继续梳,也不敢随手扔在楼道。她退回门口,弯腰把手机从地砖上摸起来,连同红布一起抱进怀里,转身逃下楼。
下到五楼,她本想躲回自己家。红布里忽然又响了一声。
沙沙。
她没敢停,一口气跑出了小区。
她不知道该找谁。跑出小区后,整条老街只有往生当铺还亮着灯。她连招牌都没细看,冲过去便拍门。
凌晨四点零九分,往生当铺的玻璃门被人拍响。
陈默从柜台后惊醒,先看了一眼门外,又看时间。
老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门外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拖鞋,怀里死死抱着一团红布。她隔着玻璃望着陈默,嘴唇一直在动。
红布中间忽然鼓了一下。
沙沙。
像有梳齿从布里慢慢刮过。
陈默没听清,也没立刻开门。
二叔陈怀义两个月前去世,遗产手续办完,七天前他才拿到钥匙接手当铺。这几天为了清点遗物,他常睡在店里,方便是方便,凌晨有人敲门时,也确实很像恐怖片里第一个死的人。
他摸到柜台下的折叠凳,又打开手机录像,才把门上的链条挂好,拉开一条缝。
“您找谁?”
“小伙子,能让我进去待一会儿吗?”
老太太一看见他,眼泪便掉了下来。
陈默握着门把手,没让她进。
“先说什么事。”
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空街,手臂抱得更紧。
“我家里有东西。”她说,“我不敢回去。整条街就你这儿还亮着灯。”
“什么东西?”
“林秀回来了。”
“林秀是谁?”
“我儿媳妇。”她说,“死了七天了。”
陈默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第一反应是关门。
门已经往回关了一半,老太太忽然把手机塞进门缝。
“我拍下来了。你先看看。”
陈默没接。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那面梳妆镜上。镜子里的短发女人背对镜头,木梳悬在她头顶。
“视频可能是坏了。”他说,“也可能是有人进过屋。您找物业,找家里人,别找当铺。”
“找过了。”
老太太的声音发颤。
“前两天物业进去过,邻居也陪我看过,什么都没有。他们一走,梳子又响。今晚我没敢再叫人,抱着它就跑出来了。”
她说着点开播放。
沙沙。
木梳划过空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陈默站在门边看完,没动。
老太太又放了一遍。
第二遍看到镜中女人时,陈默头皮发紧,忍不住往老太太身后看了一眼。
街上还是没人。
路灯下只有风卷着落叶,从街这头滚到那头。
他接过手机,把进度条来回拖了几次,又退出播放器,检查文件时间和前后录像。视频没有明显剪切,移动提醒也在。
可能是监控故障。
可能是投影。
也可能是老太太联合谁来骗他。
陈默能想到的解释不少,没有一个能让镜中突然出现的女人看着顺眼。
“先进去。”他说,“红布别打开。”
老太太挤进门。
陈默立刻锁门,把卷帘门降到只剩半人高。做完又觉得不对。真有东西跟着她,关门等于把自己也锁在里面。
他盯着卷帘门看了两秒,又升回一半。
老太太坐在离柜台两米远的木椅上。陈默没靠近她,只把手机架在柜台边,镜头对着两个人。
“我姓陈,这店刚接手没几天。”他说,“我先让您在这儿坐到天亮,别把我当成什么会看事的人。”
老太太连连点头:“我知道。我就是不敢一个人待着。”
“您先说说,林秀到底是怎么没的。”
“洗澡摔了。”
“谁先发现的?”
“我儿子。”
“您亲眼看见她摔了吗?”
老太太摇头。
“您儿子现在在哪?”
“外地。”
陈默越问越不舒服。
“头七都不回来?”
“他说忙。”
老太太的眼神躲开了。
陈默看向她怀里的红布。
“里面是什么?”
“林秀的梳子。”
“我刚才说了,别打开。”
“我不打开。”老太太抱着红布不放,“你让我在这儿待到天亮就行。”
“那就先放旁边的椅子上。”
“可我不敢抱着它。”
老太太越说越慌,弯腰想把红布放下。手刚松开,木梳便从没裹紧的布里滑了出来,磕在地砖上。陈默退了一步,折叠凳已经横在身前。
那是一把暗红色木梳。梳背刻着牡丹,密齿间夹着几根黑发。
木梳刚见光,梳背在地上转了半圈,梳齿朝向柜台底层,停得端端正正。
空调咔地停了。
屋里的风没了。
柜台下面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哗啦。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立刻后退。
二叔留下的黑色账簿正躺在柜台底层。那东西原本合得好好的,现在封面一鼓一落,像里面夹着什么正在喘气。
“你看见了吗?”陈默问。
老太太点头。
账簿又动了一下。
陈默后背撞上货架,架子上的铜壶晃得叮当响。他顾不上扶,先把手机镜头转向账簿,然后拎起旁边的扫帚,隔着柜台捅了捅。
扫帚尖碰到封皮。
柜台上的算盘自己响了一声,玻璃门外的风铃也跟着动了。门没有开,门外没人。
账簿猛地翻开。
陈默手一松,扫帚掉在地上。
第一页原本是空的。此刻纸纹里正一点点往外渗出暗红色,带着一股很淡的铁锈味。
缠怨断发一缕。
死当,可得阴功五点。
赎当,须还其断发。
陈默喉结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最后一个“发”字成形,他才猛地回神,伸手去拿柜台上的手机。碰倒水杯时,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水流过纸面。
字没晕。
账簿自己往后翻了一页。
掌柜接当,须验当品。
不验,不收。
不收,不退。
陈默这次连问都没问,转身便去开店门。
“东西拿走。”他说,“我不收。”
老太太没动。
“听见没有?拿走。”
老太太张了张嘴:“老板。”
“我连这本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这店以前是我二叔的,可他从没跟我说过这些。我连这本账簿是什么都不知道,您找别人。”
门锁开了。
陈默刚把卷帘门抬高,身后传来啪的一声。
黑色账簿合上了。
他回头。
红布还摊在柜台上。那把木梳不知什么时候压在账簿中央,梳齿正对着他。
陈默没看见它是怎么过去的。
他握着卷帘门,手心全是汗。
老太太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一遍遍摇头。
“我拿回去,它还会梳。”她说,“我不敢回去。”
陈默也不敢碰。
两个人隔着柜台站了很久。
最后是账簿下面露出的半行字让陈默停住。
当品不可退。
他见过这几个字。
两个月前,二叔被发现死在当铺后院。身上没有外伤,门窗没坏,监控却断了一整夜。警方最后写的是突发心梗。
陈默整理遗物时,从二叔袖口里找到过半张烧焦的纸。
纸上只剩四个字。
当品不可退。
和眼前一模一样。
陈默缓缓松开卷帘门。
他不想去老太太家。
可这把梳子已经进了店,账簿也醒了。就算现在把人和东西一起赶出去,晚上还能不能在这间铺子里睡,他心里没底。
更何况,二叔的死可能和这本账簿有关。
怕归怕,他总得知道二叔留下的是什么。
“我只去门口看一眼。”陈默说。
老太太抬起头。
“只看。不进卧室,不抓鬼,也不保证能解决。看见不对我立刻走,您别拦。”
“好,好。”
柜台上的账簿自己翻开。
掌柜已接当。
陈默看着那五个字,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老太太看了看账簿,又看向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小陈掌柜。”
“别这么叫。”
“我说的是去门口看一眼。”
账簿没有回应。
“先把您知道的说清楚。”
陈默没再靠近账簿。他换了张桌子做记录,让老太太把林秀的姓名、死亡时间、监控和物业上门经过重新说一遍。
问到头发时,老太太又沉默了。
“她生前是短发?”
“不是。”老太太盯着木梳,“她头发到腰。入殓的时候,只剩到肩膀那么长。”
“谁剪的?”
“我不知道。启明说是她自己剪的。”
“启明是您儿子?”
老太太点头。
“他们关系怎么样?”
她又不说话了。
陈默把笔放下。
“您不说,我不去。”
老太太抓紧衣角,半天才挤出一句:“吵过。他喝酒以后,脾气不好。”
陈默没信。
陈默没有继续逼问。他把木梳连同红布一起装进封口袋,封袋时手指不听使唤,第一张封条贴歪了,只好再补一张。
账簿也得带。
他不敢直接用手拿,先拿毛巾裹了两层,塞进背包最里面。拉链刚合上,里面便传来一声纸页翻动。
陈默动作僵住。
过了几秒,没再响。
他从柜台下拎出二叔的旧工具箱,又装上手电、胶带、手套和一瓶水。想了想,再拿一把美工刀,随后又觉得刀对鬼大概没用,放回去。
放下后仍不安心,又拿了起来。
出门前,他给大学同学发了位置和老太太的监控视频。
天亮前我没回消息,你就给我打电话。
打不通也别过来,等我联系你。
同学很快回了一排问号,接着打来电话。
陈默直接挂断,只回了一句:等会儿解释。
玉兰小区离老街只有十几分钟路。
陈默一路都在后悔。
经过第一个路口时,他想说肚子疼。
经过第二个路口时,他想起自己连老太太叫什么都还没问。
走到小区门口,他甚至认真考虑过把工具箱交给老太太,让她自己上楼。
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老太太住五楼,出事的房子在六楼。
爬到四楼时,陈默停下来喘气。不是累,心跳太快。他把手机录像、手电和背包里的账簿检查一遍,又给同学补发了具体楼栋和门牌。
六楼走廊很窄,声控灯坏了一盏。
老太太拿钥匙时,钥匙一直碰不到锁孔。
陈默站在两级台阶下面。
“门打开以后,您先别进去。”
老太太点头。
锁舌弹开。
冷气从门缝里挤出来,贴着脚踝往上爬。
陈默转身看了眼楼梯。
只要往下跑,十几秒就能到五楼。
他从口袋里摸出硬币,卡住入户门,又用红绳把门把手系在楼道栏杆上。
老太太看着他:“这有什么用?”
“门关不上。”
陈默说完,仍站在门外。
他打开录像,把手机塞进胸前口袋。又等了半分钟,确认门和楼道都没变化,才迈过门槛。
客厅墙上挂着婚纱照。
照片里的林秀留着及腰长发。周启明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着她肩膀,手指抓得很紧。
陈默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卧室在走廊尽头。
他原本没准备过去。
背包里却突然传来塑料摩擦声。
陈默整个人一僵,拉开拉链。装木梳的封口袋还在,封条没有破。
里面空了。
“走。”
他抓住老太太的胳膊,转身就往门外退。
卧室里响起了梳头声。
一下。
又一下。
老太太腿一软,差点摔倒。
陈默把她拖到门外,自己也站进楼道。两个人隔着敞开的入户门,听着屋里的声音,谁都没往前。
背包越来越烫。
裹在毛巾里的账簿自行翻动,隔着布和背包,纸页声仍清清楚楚。
陈默咬了咬牙,把工具箱挡在身前。
“您下楼。”他说,“去五楼,门别关。我看一眼卧室门口。”
“你一个人能行吗?”
“您在这儿我还得顾您。”
老太太扶着栏杆往下走。
陈默没有马上进屋。
他站了快一分钟,直到声控灯熄灭,才重新迈过门槛。
卧室门半开着。
里面有三面镜子。
梳妆台一面,衣柜门上两面,全被黑布盖住。
木梳立在桌面。
它前面没有人。
梳齿却仍在一下下落向空气。
陈默的脚已经往后挪了半步。
第一面镜子的黑布鼓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面。
第三面。
三块黑布后面,像各站着一个人。
木梳停住。
屋里的灯先暗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从镜子后面伸手按住了开关。
下一秒,三面镜子后同时响起梳头声。
一下。
又一下。
三面镜子里的声音叠在一起,比单面镜子响得多。
陈默的脚跟磕上门槛,发出很轻的一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听见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