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睁开眼时,海水正漫过她的脚踝。
两根浸透盐水的黑绳将她捆在礁柱上,手腕已经磨破。血混进浅水,瞬间被浪花卷走。
礁滩外站满了人。
他们披着鱼皮斗篷,额间、颈侧或手臂上覆着颜色各异的鳞片。没有人靠近她,所有目光都像在等一块腐肉沉底。
“赤潮部罪雌林雾,盗取潮珠,断绝归航之路。”白发祭司举起骨杖,“今日沉海,以平海神之怒。”
林雾脑中一阵刺痛。
陌生记忆随着海风灌进来:
族长之女,任性跋扈,强夺虎鲸战首为兽夫;
因为白鲛医者拒绝结契,便命人砸了他的药室;
半月前,部族最后一枚潮珠在她手中失踪。
记忆来得并不完整,像一只摔碎后又被胡乱拼起的贝碗。林雾看见原主穿着缀满珍珠的潮纱,在宴席上将滚烫鱼汤泼到侍从脚边;也看见闻彻双手被缚,跪在结契台上,颈侧的虎鲸兽纹被药物逼得发红。四周宾客都在笑,只有他一声不吭地看着原主,那目光仿佛早已把她判了死刑。
还有一些更模糊的片段。蓝灯,贝床,白发祭司沾着血的手,以及腹部被剖开般的疼。每当林雾试图看清,脑中便像被尖针狠狠扎了一下。
她不能确定哪些是真相,哪些是原主临死前的幻觉。但礁滩上每一张厌恶的脸,都在提醒她:这个身份背着的债,比脚下的海更深。
昨夜,原主还试图逃跑,打伤了看守。
穿越第一天就是地狱难度,竟然还没有新手保护?
林雾低头看水。按照礁柱上的贝壳痕迹,涨潮至少还会升高三米。她所在的位置很快会彻底没顶。
“等等。”她嗓子干得发疼,“潮水不对。”
人群中有人冷笑:“又想耍什么花样?”
林雾没有回答。她盯着浪线,心跳一点点加快。
水并未继续上涨。
相反,刚刚没过她脚踝的海水正在退。
开始只是一指宽,随后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拖住整片海,将水面飞快拽向远方。礁石露出湿亮的腰线,搁浅的小鱼在泥里乱跳。
祭司握住骨杖,声音发颤:“海神……拒绝收下罪雌。”
人群瞬间骚动。
林雾却只觉得后背发冷。
不是拒绝献祭。
风停了。远处海鸟尖叫着掠过部族上空,成群向内岛飞。礁滩下方露出大片本不该见光的海床,水流退得越来越快,甚至在浅沟里形成奔向外海的瀑布。
她前世在海洋观测站见过无数次灾害演算。
眼前这一幕只有一个解释。
“解开我!”林雾猛地挣动,“不是普通退潮,是海啸!水退得越远,回来得越快!”
两个年轻守卫下意识回头。他们显然也觉察到了异常,脚下原本齐膝的海水已退到百步之外,密密麻麻的海胆和贝类暴露在阳光下。几个不懂事的幼崽挣开母亲,兴奋地跑去捡鱼。
“把幼崽叫回来!”林雾急得手腕再次磨出血,“看海鸟!看那些鱼!正常退潮不会这么快,更不会连深水鱼都搁浅!”
一条足有半人长的银背鱼在泥滩上疯狂拍尾。它通常生活在百米以下的深水,此刻却和浅滩小鱼挤在一起。更远处,一只年老海龟正笨拙地朝高地爬,身后拖出长长痕迹。
白发祭司敲击骨杖,骨杖敲打地面发出了沉闷而古老的嗡鸣,像海底深处的巨兽翻身时压碎珊瑚的声响,一圈无形的威压从杖底漫开,强行压住人群:“海神显灵,自然与平日不同。谁若听信罪雌,就是替她分担罪孽。”
人群中的迟疑立刻变成恐惧。几个已经迈步的雄性又退了回去。林雾意识到在这个世界,知识好像没有玄学好使,尤其当她顶着一个劣迹斑斑的名字。
她低下头沉思了两秒,还有这么多孩子在,她作为一个现代人没办法做到见死不救,只能寻找更直接的证据。
“今天的风从东南来,浪却在向正南退。”林雾抬起头,目光紧紧的盯住祭司,“这不是潮汐,是整片海水被什么力量拉走了。你若真能听见海神,就问问他,为什么连祭坛下的镇潮贝都在往岸上爬?”
众人低头。数十只红色镇潮贝正离开礁缝,沿石壁缓慢向上。祭司握杖的指节一下发白。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脸色越发的难看:“把她的嘴堵上。”
两个守卫走下礁滩。
林雾抬头看向最高处的珊瑚塔。塔基距离海面不足二十米,而附近最高的黑岩脊在部族背后,步行至少需要一刻钟。
“再不走,全族都会死!”
“闭嘴!”守卫抓住她的下巴。
就在这时,礁柱另一面传来铁链摩擦声。
林雾这才发现,柱后还锁着一个男人。
他赤裸上身,肩背布满旧伤,湿漉漉的黑发垂到眉骨。银黑锁链穿过他腕上的骨环,另一端与她的绳索系在同一根礁柱上。
记忆告诉她,这是闻彻。
原主强行结契的虎鲸兽夫,也是今天的陪祭者。
闻彻慢慢抬眼。那双深灰色眼睛毫无温度,颈侧的黑白兽纹却因杀意微微浮起。
“怕了?”他问。
林雾尚未答话,他手腕骤然发力。
咔嚓。
足有拇指粗的骨环裂开了。
守卫惊叫后退。闻彻扯断铁链,一把扣住林雾的脖颈,将她从礁柱上提起。
“海神不收你,”他声音低哑,“我收。”
远方海平线下,传来沉闷如雷的轰响。
林雾越过他的肩,看见天与海相接的地方,升起了一条黑线。
那不是云。
是正在回来的海。
黑线之上,白色浪沫像一排同时张开的獠牙。礁滩终于彻底炸开,母亲冲向幼崽,雄性争抢木桥,方才还整齐肃立的人群转眼挤成一团。
闻彻的手仍扣在她颈间,却没有继续用力。他也听见了那阵越来越近的低鸣。那不是雷声,而是海底岩层把巨浪的力量提前传了过来。
林雾本能的用手抠住闻彻的手,给自己留了点喘息的空间,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陷进他的手背,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口气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声音断断续续:“你……还有多久杀我。”
闻彻意外的看着她,灰眸中的杀意出现了一些松动,但只一瞬,那松动便如潮水退去,他的目光重新凝成冰冷的铁灰色。
“浪到这里之前。”
“那来不及。”林雾费劲的抬起被缚的手,指向部族后的黑岩脊,“我们商量一下,先让大家活下来。我肯定不跑,当然,我也跑不过你。等所有人上山,你想怎么清算都行。”
闻彻没有答应。可当第一道地震般的颤动从脚底传来时,他忽然转腕,将她从礁柱旁拖了出去。
身后,献祭用的白骨旗被无风折断。
礁柱周围的海水已经退得一滴不剩,原本藏在深水中的沟壑全部显露。林雾看见裂缝里嵌着成排蓝晶,正以相同节奏忽明忽暗,仿佛整座海床都在呼吸。
她来不及细看,闻彻已经扯断脚上最后一截绳,把她夹在臂下冲向营地。林雾回头时,那些蓝晶同时熄灭,远方浪墙却骤然又高了一层。
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底吸足了第一口气,终于松开了整片海。

No.1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