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是在一个有雾的早晨离开镇子的。
那是六月下旬,梅雨刚过,镇上的石板路还湿着。雾不算大,但是低,压在屋檐底下,像一层灰白的棉。路边的店铺都还没开门,只有街角卖早食的老周家支起了棚子,油锅滋滋地响,炸油条的香味隔半条街都能闻见。老周看见他拎着箱子,喊了一声:“远舟出门啊?“
林远舟应了一声:“嗯,周叔。“
“路上慢点。“老周说,又低头去翻他的油条。
这是镇上人送客的方式,不握手,不拥抱,就说一句“路上慢点“,好像慢点就能把人留住一会儿似的。
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拎一只人造革的箱子,箱子是母亲在镇上百货店买的,四十五块,拉链不太顺。箱子的角落包着一层透明胶带,怕磨破。箱子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的衬衫,一条西装裤,一双皮鞋,几本书,一个用了四年的旧笔记本电脑,还有母亲塞进去的、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腊肉和两罐辣椒酱。箱子不重,但他拎着的那只手一直没换,因为换手显得箱子重,显得他矫情。
父亲林德厚走在他前面,没说话。父亲的背有点驼,左肩比右肩低,那是年轻时在供销社扛货落下的。父亲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几条青筋。他走得快,林远舟要小跑才跟得上。父亲的布鞋底薄,踩在湿石板上没声音,林远舟的旅游鞋却咣咣地响,父子俩走在一条街上,一个像猫,一个像鼓。
他们拐过两条巷子,经过自家杂货铺门口。铺子还关着门,卷帘门上锁着一把铜锁,锁有点锈。父亲路过的时候没看,脚步也没停,但林远舟看见父亲的右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那铺子是父亲二十年一样东西一样东西攒起来的,从一根针一卷线卖起,卖到后来有了烟酒糖茶、油盐酱醋。父亲不看他,是因为看一眼就走不了。林远舟懂这个,所以他也没看。
他们要去镇口搭去县城的中巴,从县城转车到市里,再从市里坐高铁去省城。林远舟拿到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的offer,做内容运营,月薪七千五,交五险一金。这是他投了一百多份简历、面了十几家公司之后,唯一给回复的那家。一百多份简历,他用一个Excel表格记着,公司名、投递日期、回复内容,一行一行,像账本。前九十九份大都没有下文,要么石沉大海,要么“感谢您的关注,您的简历已进入人才库“。第十家让他去面试,他坐了六小时火车去,面试官问了他二十分钟,最后说“回去等通知“。通知没等来。第二十家让他去笔试,笔试完没了音讯。第五十家让他做了一份测试稿,稿子做完了,没下文。第九十九家面试官是个比他还年轻的人,问完他问题,低头看手机,说“我们再联系“。他就知道没戏了。
到第一百家的时候,他已经不抱希望。他坐在大学图书馆里,把简历重新改了一遍,删了那些花哨的自我评价,只留了姓名、学校、专业、实习经历。投出去,第三天回信,让他面试。他坐了六小时火车去,面试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张,叫张伟。张伟看了他的简历,问了他几个问题,其中一个让他记忆深刻——“你中文系的,为什么不考研?“
他答:“考过,差八分。“
张伟“嗯“了一声,没再问。
面完第三天,他收到offer邮件。邮件很短,“录用通知“四个字最大,下面写着岗位、薪资、报到时间。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反复确认不是骗子。月薪七千五,在省城不算高,但比没有强。他签了。
母亲陈桂兰没来送。她在卫生所上班,早上七点就要给一个老人挂水。林远舟出门的时候,母亲正蹲在门口的灶台前煎鸡蛋,灶台是铁皮的,烧蜂窝煤,火苗从煤眼里冒出来,蓝里带黄。锅里两个鸡蛋,油已经热了,鸡蛋下去滋滋地响,蛋白边上起了花。母亲拿筷子把蛋黄戳破,让蛋黄流一点出来,那样煎得快。这是她煎鸡蛋的习惯,图省油,也图省时。
听见他拉箱子的声音,母亲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到了打电话。“
林远舟应了一声。他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母亲蹲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有点耸。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母亲做饭。那时候他到母亲腰那么高,现在他比母亲高一个头。十多年过去,他还是站在门口看母亲的背影,只是看的人长大了,被看的人老了。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母亲还蹲在那里,火光映着她的脸,他忽然觉得母亲老了。什么时候老的,他说不上来。可能是去年,也可能是前年,时间在人脸上做的事总是悄悄的,等你回头看见,已经做完了。母亲的鬓角有几根白的,他小时候没见过,现在有了。母亲的手背上有老年斑,一块一块的,淡褐色,像溅上去的泥点。母亲才四十八岁。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什么,最后没说。有些话,不说的时候还在,说出口就假了。他转身,去追前面的父亲。
中巴在镇口的歪脖子柳树底下等着。那棵柳树不知道有多少年了,树干比水桶还粗,倾斜着长,伸到路中间,像在拦车。树下是一片水泥地,地面上有油渍,是中巴漏的。中巴是白色的,车漆发黄,前挡风玻璃上贴着“县城—XX镇“的牌子,牌子的字是毛笔写的,墨都洇开了。
司机是镇上的人,姓赵,认识林德厚。老赵靠在车门上抽烟,烟是红梅,五块钱一包。看见林德厚领着儿子来,老赵把烟屁股一扔,踩了一脚:“老林,送儿子啊?“
“嗯。“父亲说。
“去哪儿?“
“省城。“
“省城好啊,省城挣钱多。“老赵拍了拍林远舟的肩,“远舟出息了。“
林远舟笑了笑,没接话。镇上人说话喜欢用“出息“这个词,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叫出息,谁家孩子进城打工挣了钱叫出息,谁家孩子当了官叫大出息。出息是个好词,也是个重词,被说出息的人,从此就得背着这个词走,走慢了就是没出息。
林德厚把箱子递上去,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卷钱,数了数,塞到林远舟手里。
“拿着。“
林远舟低头看,是十张一百的,新的,叠得很整齐。他知道这是父亲攒了些日子的。父亲开杂货铺,一年到头挣的不多,这一个月来他总看见父亲半夜还在盘货,以为是父亲勤快,原来是算给他凑路费。镇上没银行ATM,存钱取钱得去县城,父亲是把钱放在家里抽屉里,一张一张攒的。新钱是从银行换的,换的时候父亲应该特意跟柜员说要新的——新钱给孩子带出去,体面。
“爸,我有钱。“
“拿着。“父亲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但不容商量。
林远舟把钱收了。钱揣进裤兜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叠钱的厚度,不厚,但硬挺,像一块小砖头。他想说句谢谢,又觉得跟父亲说谢谢太生分。他和父亲之间,从来没有“谢谢“这两个字。这两个字是给外人说的,自家人不说,自家人只做事。
父亲站在车门口,手扶着车门,像是要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他说:“出去了,别惦记家里。“
林远舟点点头。
“你妈要是打电话唠叨,你听着就行,别顶嘴。“
“嗯。“
“工作上的事,能忍就忍。咱们这种人家,没有闹脾气的本钱。“
林远舟没说话。他听见父亲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父亲这句话不像是临别赠言,像是说给自己听。父亲当年也出门过,从更远的乡下到镇上,从挑担子卖货到盘下一间铺面,他也是这么过来的——能忍就忍。这句话是父亲一辈子的总结,浓缩在一句话里,递给儿子。
父亲还想说什么,又没说。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出来,散在雾里。他这才说:“去吧。“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林远舟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座是仿皮的,破了口子,露出黄色的海绵。车里已经有几个人,都是去县城赶集的,拎着鸡和菜。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母鸡,鸡脚被捆着,鸡头露在外面,眼睛一眨一眨。一个中年汉子脚下塞着一筐鸡蛋,蛋上盖着草,怕颠破。车里一股鸡毛和菜叶的味道,混着汽油味。
中巴发动的时候抖了几下,像个人打了个寒颤。发动机的声音很大,盖住了说话声。老赵挂上挡,按了一下喇叭,喇叭哑了,叫了半声。老赵骂了一句:“这破喇叭,跟人一样,老了就不中用了。“
林远舟转头看窗外,父亲还站在柳树底下,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了举。父亲手里还夹着烟,烟头一点红,在雾里特别亮。
车开出去了。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镇口一个灰色的点,然后被雾吞掉了。柳树也吞掉了,老周家的油条棚子也吞掉了,杂货铺也吞掉了。镇子在他身后一点点退回去,退进雾里,像一幅画被人慢慢卷起来。
林远舟把脸转过来,看着前面的路。路两边是稻田,六月的稻子正抽穗,绿得发黑。稻田尽头是几排房子,房子后面是山,山后面还是山。他在这些山中间活了二十二年,现在他要出去了。
他想起八岁那年,父亲带他去县城。那是他第一次进城,看见六层高的楼,惊得张着嘴。父亲指着楼说:“你以后要住比这更高的。“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以后“,只觉得楼真高,高得要仰着脖子才能看见顶。回家的路上他问父亲:“比那更高的楼里有什么?“父亲说:“有钱人。“他又问:“咱们家能住吗?“父亲没答,只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父亲的手那时候还是有力的,掌心是热的,老茧厚。现在父亲的手还是那样,只是更瘦了,骨节更突出了,像把剩下的力气都攒给了别人。
后来他懂了。“以后“是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要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才到。他一路朝那个地方走,走了十四年。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每一步都像在爬一座看不见顶的楼。爬到大学毕业那天,他站在楼顶,才发现楼顶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和更远处的、更高的楼。
中巴颠了四十分钟到县城。县城比他记忆里繁华了些,多了一个超市和两家奶茶店。超市门口挂着红色的促销横幅,奶茶店门口摆着小黑板,写着“第二杯半价“。他在车站等去市里的大巴,等了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他想了很多,又像什么也没想。人真正要出发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
他看着车站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有打工回来的,皮肤晒得黢黑,扛着蛇皮袋,蛇皮袋上用记号笔写着名字和电话,怕拿错;有出去的,和他一样年轻,背着包,眼里有那种又慌又兴奋的光。有一个姑娘拎着一只粉色箱子,箱子很大,她个子小,箱子比她半个身子还宽,她拎几步歇一歇,箱子的轮子咯咯响。有一个中年人坐在花坛边抽烟,脚边一只纸箱,纸箱上用胶带缠了好几道,缠得像打了石膏。他想,这么多人都在路上,这么多人都在往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赶,赶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赶到了没有。
车站的广播在念发车信息,女声,字正腔圆,一遍一遍地重复,像念经。候车厅里有台电视,挂在墙上,放着地方新闻,没人看。一个小孩在地上爬,他妈妈玩手机没看住,小孩爬到林远舟脚边,仰头看他。林远舟冲他笑了一下,小孩也笑,露出两颗牙。妈妈赶紧过来抱走,嘴里数落着“别乱爬“。
大巴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后排的位子。车开动的时候他闭上眼,假装睡。其实没睡着,他在听车窗外面的风声。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热的,带着一股柏油路晒化了的味道。还有灰尘的味道,车子经过一段土路,扬起的土腥子灌进来,呛得他咳嗽了一声。
车经过一个村子,村口有几个人在等车,挥着手。车子没停,司机按了一声喇叭,过去了。那几个人就在车后越来越小,最后不见了。林远舟想,他们也是赶路的人,他们要等的下一班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会把他们送到哪里。
到市里是下午两点。他没出站,直接去高铁站转车。市里的高铁站是新建的,很大,玻璃幕墙亮得刺眼。他站在候车厅里,觉得自己很小。候车厅里全是人,拖箱子的,抱孩子的,打电话的,刷手机的。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很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全是高兴,也不全是不高兴,是一种被生活揉皱了又摊平的东西。
候车厅的椅子是金属的,凉。他坐下,把箱子放在两腿之间。旁边坐着一家三口,男人穿西装,女人抱孩子,孩子睡着了,头靠在女人肩上,口水流到女人衣服上,女人没擦,怕吵醒孩子。男人在打电话,压低声音说:“对,明天到,押金能少点不?……不少啊,那行吧,凑一凑。“挂了电话,男人揉了揉眉心,没说话。
林远舟掏出手机。母亲发来一条微信:“鸡蛋煎好了忘给你带着了。“后面跟了三个哭脸的表情。母亲学会用智能手机才一年,打字慢,表情用得却很勤,什么话都要配个表情,好像不配表情话就送不出去似的。她打“鸡蛋“两个字打了三分钟,他后来才知道。
他回:“没事,到了再吃。“
母亲又发:“路上小心。“
他回:“嗯。“
然后母亲没再发。他看着对话框,等了一会儿,把手机锁了。锁屏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距离发车还有五十分钟。他没再开手机,就坐着,看人,看候车厅穹顶上那盏很大的灯,看玻璃幕墙外面逐渐偏西的太阳。
太阳从幕墙的左边移到右边,把光投在大理石地面上,地面反射出一片暖黄。候车厅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始终坐着。坐得久了,他觉得自己的屁股和椅子长在了一起,椅子又长在地面上,他成了候车厅的一部分,像一根柱子,一根不会发车的柱子。
高铁是下午三点半的。他检票进站,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他旁边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上车就打开电脑敲键盘,敲得很快,嗒嗒嗒的,像下雨。林远舟看了他一眼,那男人的衬衫领子有点黄,领口磨出了毛边。皮鞋是黑的,但鞋跟磨偏了,走路应该有点外八字。林远舟想,这大概也是个累的人。
车厢里冷气很足,凉得有点冷。他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他把双肩包抱在怀里,取暖似的。窗外的站台往后退,先是站台,然后是城市的楼,然后是城郊的厂房,然后是田,然后是山。楼越来越少,田越来越多,太阳往西边斜下去,把田里的水照得一片一片地亮。
林远舟想起四年前他第一次坐这趟车,是去省城上大学。那时候是反方向的——从镇上到省城,去念书。父亲没送他,是他自己去的,因为父亲那天要进货。他一个人坐在车上,心里装着一整个未来。那时候他觉得未来是亮的,亮得像田里那些反光的水。他还记得那天母亲给他塞了一袋煮鸡蛋,怕他在车上饿。鸡蛋在车上颠破了一个,蛋黄流到塑料袋里,他舔着吃了。那时候他还舔鸡蛋,舔得津津有味。现在他不舔了,他学会了不舔。
四年后他又坐在这趟车上,方向没变,心境却变了。四年前他是去拿一个未来,现在他是去兑现它。可他隐约觉得,那个未来在这四年里缩了水,像一件洗过的衣服,小了一圈,穿在身上有点紧。
他读的是中文系。这是他自己选的,因为他喜欢看书,也因为他不知道还能选什么。填志愿那天,班主任老周看他的表,皱了眉:“你考这个分,能上金融,能上计算机,为什么选中文?“林远舟说:“我喜欢文学。“老周叹了口气,没再劝。后来老周送他出门,说了一句:“文学不能当饭吃,但也别轻看它。“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现在他懂了——文学确实不能当饭吃,但能让你知道饭是什么味道。
后来他才知道老周叹气的原因。中文系毕业,能干的不多。考研、考公、当老师、做编辑,这几条路,前两条要挤独木桥,后两条要门路和运气。他是镇上出来的,没门路,运气也一般。考研他考过,差八分没过线。八分,他后来反复算过,是一道大题的距离,是几个选择题的距离,是那天中午没睡午觉下午头脑发懵的距离。八分让他与研究生失之交臂,也让他在家里多待了半年。考公他报了名,没时间复习,裸考,自然没上。当老师要教师资格证,他大三考了一半放弃了。做编辑,省城的杂志社报社都在缩减编制,他去问过,人家说“暂时不招“。
那半年他在家,帮父亲看铺子,帮母亲做饭,闲下来就坐在院子里看书。镇上人见了,问:“远舟大学念完了?“他说念完了。“那咋在家?“他说在找工作。人家“哦“一声,眼神里有点什么,他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镇上人看一个大学生在家待业,就像看一棵该结果的树没结果,不说什么,但心里有数。
后来他投了互联网公司。互联网要内容运营,要会写字的,中文系正好。他投了一百多份简历,回复的不到十家,面试的有五六家,给offer的只有这一家。七千五的月薪,在省城不算高,但比没有强。他签了。
签那天他给父亲打电话。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七千五,够吃饭不?“
“够。“
“那行。“
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念了四年大学,挣七千五。我在铺子里一个月也能挣个三四千。“
林远舟没接话。他听出来父亲不是嫌弃,是算账。父亲那一代人,算账是本能。投入和产出,一块钱掰开看里面有几分。他念大学花了家里七八万,这是父亲一点一点攒的、借的、省的。父亲不是要他还,父亲只是想确认,这笔账没有白花。
“爸,会涨的。“林远舟说。
“嗯。“父亲说,“会涨的。“
两个人都说了“会涨的“,好像这三个字说出口,就一定能兑现似的。这是他们家说话的方式——把不确定的东西说成确定的,把没影的事说成有影的,说着说着,自己也就信了。
高铁跑了两个半小时,天黑的时候到了省城。省城的火车站比市里的大得多,人多得多。林远舟跟着人流往外走,出站的时候被一阵热浪扑了一脸。省城比镇上热,是那种闷在水泥和玻璃里的热,没有风,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出站口外面的广场上全是人,拉客的、接人的、等车的、席地坐的。有一个男子举着纸牌,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他等的人大概还没到。他等了很久,纸牌举得有点歪,他自己也累,蹲下来又站起来,又蹲下来。
他站在出站口,四面都是楼。楼很高,比他八岁那年看见的六层楼高得多,高到要把头仰到底才能看见顶。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像一片发光的森林。他在这片森林底下站了一会儿,拎着那只人造革的箱子,觉得自己像一粒掉在地上的沙子。
他要去的不是这堆楼里最高最亮的那一栋,是楼背面一条老街巷子里的一间青年公寓。公司安排的临时住处,先住一周,等报到手续办完再自己租房。他叫了个网约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一路都在聊。
“小伙子来打工啊?“
“嗯。“
“做哪行的?“
“互联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互联网好啊,工资高。就是累,我拉过好些个,都在那什么大厦里上班,半夜才下班,脸都是绿的。“
林远舟笑了一下,没说话。
“你家哪儿的?“
“南方,一个小镇。“
“哦,外地的。“司机说,“外地的来省城,难。房子贵,啥都贵。我当年也是外地的,开了十五年出租车才攒了个首付,买在五环外。五环外你晓得吧?那地方以前是农村,叫什么来着,反正那时候一片菜地,现在也是楼了,我那房子涨了点,但卖不掉,卖不掉就是纸上的钱。“
司机的话像一条河,流个不停。林远舟听着,有时候嗯一声。他看着窗外的省城,霓虹灯一条条往后退。他想起镇上的夜,镇上的夜是黑的,黑得能看见星星。省城的夜是亮的,亮得看不见星星,只看见灯。灯比星星多,但灯不看你,星星好像还看你一眼。
车开到一条老街巷口停下来。巷子窄,车进不去,他下车,拎着箱子往里走。巷子两边是老楼,五六十年代的,红砖墙,墙皮剥落。楼下摆着小摊,一个卖凉皮的,一个卖烤串的,一个修鞋的。修鞋的师傅还开着灯,凑着亮在给一只鞋上线。巷子里一股油烟味、下水道味、和不知哪来的霉味混在一起。他在巷子里走了五分钟,找到那栋青年公寓。
六层楼,没有电梯。他拎着箱子爬到四楼,出了一身汗。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每爬一层灯就亮一下,等他到了上一层,下一层的灯就灭了,像在跟他捉迷藏。四楼的门是密码锁,公司发的密码,他按了六位数字,门“嗒“一声开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独立卫浴。墙皮有点起泡,床单是白的,洗得发硬。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两栋楼离得很近,伸手好像就能够到对面的窗台。对面那扇窗关着,窗帘拉着,是黄色的,旧了。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坐在床沿上,环顾这间屋子。屋子很小,小到他一个人站着就显满了。床的弹簧塌了一点,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桌上有一盏台灯,他打开,灯光是黄的,照亮桌面上一圈,圈外是暗的。墙上贴着一张房客须知,须知的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粘过。
可这是他在省城的第一个“家“。他在这里要有工作了,要有工资了,要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了。这种生活是什么样的,他还说不清,但他觉得应该是好的——至少比镇上好,至少比待业那半年好。他这么想着,从床上站起来,把窗户推开。窗外是对面那堵墙,墙上有空调外机,嗡嗡地转。他关上窗,又坐回去。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
“妈,我到了。“
“到了啊?住的地方怎么样?“
“挺好的。“他说。其实那间屋子潮湿、逼仄、对着墙,但他不会说。这是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把“还行“说成“挺好“,把“不好“说成“还行“。母亲在电话那头大概是听不出差别的,母亲只知道他说“挺好“,那就放心了。
“吃饭了没?“
“吃了。“他没吃。
“那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嗯。“
“远舟啊,“母亲忽然说,声音低下去,“妈和你爸都指望你了。“
林远舟握着手机,喉咙紧了一下。他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扇对着墙的窗。窗外面是省城的夜,听不见虫叫,只有汽车的声音和人声,远远近近的,像一锅煮着的水。屋里没有镜子,他想看看自己什么样子,没看成。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红印,是拎箱子拎出来的。
他打开箱子,把母亲塞的腊肉和辣椒酱拿出来。辣椒酱的罐子用胶带缠了好几层,怕路上碎。他一层一层拆开,胶带粘手,他撕得慢,撕完手上有胶的痕迹,黏黏的。罐子完好,他拧开盖子,拧了三下才拧开,盖子内圈还有一层塑料封膜,他用牙咬开。一股辣味冲上来,是家里的味道。他拿筷子挖了一口,含在嘴里,没咽,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因为难过,也不全是因为想家。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涌上来了,可能是这二十二年的路终于走到了一个节点上,可能是终于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人都不认识,可能是刚才母亲那句“都指望你了“压在心口。他说不清。他只是坐在那张硬床上,含着一口辣椒酱,让眼泪流了一会儿。
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到衣服上。他没擦,擦了显得在意,他不在意,他只是让它流。流了一会儿,眼泪自己停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下完了就完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把辣椒酱盖好,放到桌上。然后他去洗了个澡,水不太热,他洗得很快。洗完出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云。他盯着那片云,慢慢闭上了眼。
明天他就要去上班了。他不知道上班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同事好不好相处,不知道那个叫张总的领导是个什么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好这份工作。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干好。因为没有退路。退路是镇上,是杂货铺,是父亲那张被生活揉皱的脸。他不能退回去,退回去就是认输,而他们家输不起。
他想起父亲在镇口说的那句话:“出去了,别惦记家里。“
他现在懂了。父亲不是不让他惦记,是让他断了退回去的念想。一个人只有断了念想,才能往前走。父亲那一辈人懂这个道理,因为他们没有念想的余地。他们走的每一步都没有回头路,回头就是悬崖,所以他们只往前走。父亲把这句话给他,是给他一根拐杖,让他走得累了能撑一下,但不要回头。
他又想起父亲临走时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父亲张了张嘴,又闭上。父亲那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要吐出一个字,最终又咽了回去。林远舟猜不出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重要的。父亲这一辈子,说过的话都不多,没说出口的反而多。没说出口的话在父亲肚子里攒着,攒久了,就变成了背上的驼、肩上的低、手上的茧。父亲把他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让它们跟着他一起老。
窗外传来一声汽车喇叭,长长的一声,像叹气。林远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股消毒水的味道,他闻着这味道,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省城的灯还亮着。这座城从来不睡,城里的人也不怎么睡。无数个像林远舟一样的年轻人,在无数个像那间小屋一样的屋子里,躺着,坐着,醒着,想着明天。他们有的刚来,有的来很久了,有的快要走了。他们都在这条叫“生活“的河里,蹚着,往一个叫“以后“的地方去。
至于“以后“到底是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河上都是雾。
林远舟不知道这些。他睡着了,睡得很沉。这是他在省城的第一夜。明天太阳照常会升起来,照在这座不夜的城上,照在他那张年轻、疲惫、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盼头的脸上。
他出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