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古观,山是龙泉镇郊的翠微山,观是翠微山里的云栖观。
天色将晚,道观正殿的飞檐翘角在沉金晚霞里勾出柔和轮廓,殿中青砖被百年香火熏得泛出温润哑光,正中央的蒲团安安稳稳摆在先天八卦图的阴阳眼上。
年轻道士穿一件半旧月白道袍,领口袖口沾着几星扫院子落下的松针,他结了个自然的双盘坐,脊背挺得端正却不僵硬,一双骨节清癯的手轻搭在丹田位置,指尖搭着腕,松松垮垮没使半分力气。殿外山风卷着后院桂香漫进来,吹得道袍衣摆微微蹭过青砖。
神像前的铜铃悬在梁上,风大时才轻轻晃出一声细碎轻响,他也不动,连眼睫都没颤一下,只和整座沉寂了百年的道观融在一起,仿佛从蒲团摆在这里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坐在这里了。
许砚长舒一口气,结束了今天的晚课。
从刚穿越时迷茫流浪,吃尽这个类似架空民国的旧社会的苦,到遇上师父——也就是这座云栖观的前观主,结束流浪生涯,已经十年了。至于师父为什么是前观主,当然是因为他老人家不久前已经息烬升天了。
息烬,是这个超凡世界独有的兵解方式:纳息于身,超凡脱俗;还息于天,兵解于自然。老道长说,这就是新法的宿命。
没错,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分新法和旧法。
新法感应星球呼吸,纳万灵之息入体内,杀伐凌厉,但修炼者时时刻刻都会被万灵同化,修为越高,同化越快,老观主就是这样,最终归同于天地之间了。
旧法吸纳灵气,修炼神府,强韧筋骨,餐霞饮露,可飞天遁地,寿元动辄数百,高境界者更是能寿上千,简直是完美的修炼体系,把动不动活不过六十岁的新法远远甩在身后。
但世界灵气从三百年前开始消退,到一百年前,天地间的灵气已经几近于无,新法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展起来的。
天地灵气虽然消退了,可天地之间仍旧存有各种“息”:水中有水属性的水息,植物中有木属性的木息,各类矿脉中有金息,等等各类息……!感悟星球律动,就能从天地之间吸收这些“息”为己用。
新法很快发展起来,各类流派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世人把新法修炼者统称为玄修。那简直是玄修的盛世,每天都有旧派修炼体系改编出功法的玄修版本,所有人都觉得新法才是未来的趋势。
可很快,人们就发现了新法一个致命问题:玄修无法长生。没错,玄修的修炼速度比旧法快,可不仅没法长生,连同化问题都解决不了——玄修感应万物律动,纳万灵之息入体,时时刻刻都在被星球同化,低境界时还不明显,到了高境界,情感会越发淡漠,最终要么失控暴走被击杀,要么自身在不断耗损中崩解,还道于天。
于是旧修大派们决定封山,撤入洞天福地等待灵气复苏,只留一些外门执事和弟子留守世俗据点。
剩下的中小门派,要么改学玄修,要么得不到灵气补充,慢慢衰败消亡。经过百年时光,如今已经很少能在世俗见到旧修了。
以前每次听老道长讲这些修行界往事,许砚都要捶胸顿足暗自感叹:“来晚了呀,来晚了!要是穿越回灵气还盛的上个版本,我岂不是早早就飞升成仙做祖了?何至于现在修这种氪命的修炼体系。”
唉!可叹气归叹气,日子还得往下过。
据老道长说,他师父是唤神宗大宗的外门执事弟子,他师父入门的时候,天地间灵气就已经很少了,学不了旧修功法,只听师门长辈讲,唤神宗最核心的能力就是点化身神。
传说人的身体里藏着十万八千身神,唤神宗的功法就是点化人体中的这些身神,不仅能让身体继承身神的天赋能力,还能加持自身;修炼到至高深处,更可以放出身神,届时云雾缭绕,身神漫天,就像神话时代的万军之主。
“师父,咱祖师当年亲眼见过那个场面吗?”
老道长说:“我当年也这么问过我师父,你祖师那时候刚入门,哪有机会见真章,只是听宗内前辈讲过而已。没过多久,唤神宗就封山进了洞天,你祖师就带着唤神宗改编的玄修功法《五灵点化诀》,来到了世俗据点云栖观。”
“你祖师这一待就是五十年,五十年里洞天没有传出过任何消息,生命的最后十年,他找到了我。”
“如今我也快要兵解了,所以找到了你,希望你能继承衣钵,把云栖观的传承守下去。”
没错,玄修也需要天赋,虽然不像旧法那样没有灵根就根本成不了修仙者,但玄修需要灵魂天赋,得能感受天地律动,才能引息入体,沟通天地之桥。
刚好,许砚天赋不错,不然当年老道长也不会选中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