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河南,暑气依旧肆虐滚烫。
摘心台公园的树荫挡不住炙人的热浪,王承乾瘫在长条石椅上,浑身燥热发软。
身旁两个死党同样蔫得抬不起头,三人活脱脱三条被烈日晒脱水分的咸鱼。
赵云飞手里攥着几串羊肉串,一边大口啃着,一边含糊吐槽:“大热天跑这破公园受罪,到底图啥?难不成这儿还能看长腿妹子解暑?”
“俗不可耐。”李红伟慢悠悠嗤了一声,压低声音,“这地方最出名的是块扯淡碑,据传是古代一个穿越前辈留下来的,搁网上传得神乎其神。”
“穿越?纯属扯淡。”
王承乾嗤笑一声,满脸不信。
作为刷遍网文的现代人,他压根不信这种离奇传闻。
“真有人能穿越回古代,凭着大明的国力底蕴,横扫周边那些弹丸小国还不轻轻松松?闲得无聊立块破碑装神弄鬼?”
李红伟立刻阴阳怪气接茬:“哟,听你这口气,这碑该不会是你上辈子亲手立的吧?”
王承乾扬着下巴,底气十足:“换我穿越过去,必然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谁会留这种废话碑文贻笑大方?”
三人说说笑笑,抬脚走入公园深处。
等寻到那块传说中的扯淡碑时,天色已然彻底沉暗。
一轮血色残月悬在树梢,昏红的月光洒落下来,给古朴石碑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
碑面上“扯淡”两个大字苍劲突兀,格外扎眼。
三人轮番拍照打卡,最后轮到王承乾。他走到石碑跟前,后背轻靠碑身,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凉的刻字。
“别动,保持姿势,我拍个特写!”
赵云飞举着手机对焦,屏幕闪光灯骤然亮起。
就在白光刺眼炸开的刹那,王承乾的余光猛地瞥见头顶一道黑影极速坠落、疯狂放大!
来不及反应!
“砰!”
沉闷的撞击声轰然炸响。
剧痛瞬间贯穿整个额头,天旋地转,金星炸裂。
王承乾浑身一软,顺着冰冷的石碑缓缓滑落在地。
“老王!”
“我操!什么东西砸下来了?!”
耳边挚友的惊呼声尖锐刺耳,却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花,模糊又遥远。
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额头淌下,糊住了双眼,满眼猩红。
“血!好多血!”李红伟带着哭腔尖叫,彻底慌了神。
“快打120!救人!”赵云飞声音彻底变调,手忙脚乱地掏着手机。
生命力随着温热的血液飞速流逝,身体的力气被一点点抽空。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王承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声吐出一句不甘的呢喃。
“真……他妈的……扯淡……”
意识骤然下坠。
像是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沉沉浮浮,挣扎无果,最终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
不知过了多久。
剧烈的头痛将混沌的意识拽回躯壳。
王承乾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微光刺入视线,带来一阵酸涩的痛感。
视野逐渐清晰。
头顶不是医院的白顶,更不是公园的夜空,而是一片低矮发黑的茅草屋顶。稀疏的茅草破败不堪,缕缕天光从缝隙漏下,照亮空中浮沉的细小灰尘。
四周是糊着黄泥的篱笆土墙,千疮百孔,四处漏风。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一层干枯发霉的稻草,刺鼻的霉味、土腥味扑面而来。
陌生、破败、贫瘠。
这里根本不是现代世界。
“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一道稚嫩又沙哑的哭腔骤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恐惧。
一个瘦小的脑袋猛地扑压在他胸口,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撞得王承乾一阵剧烈咳嗽。
他艰难侧头,看向身前的少年。
看着约莫十岁的小男孩,瘦得皮包骨头,脸颊凹陷,面色蜡黄。脏兮兮的脸蛋上,两道泪痕清晰刺眼,一双眼睛红肿不堪,却盛满了纯粹的欢喜与依赖。
男孩穿着打满补丁、破烂不堪的粗布短褂,根本遮不住嶙峋突兀的肩胛骨。
“咳……轻点……快被你压死了……”王承乾嗓音干涩沙哑,浑身酸软无力。
“哥,你没死!太好了!”小男孩猛地抬头,破涕为笑,苦涩苍白的小脸因为这一抹笑容,显得格外耀眼,也格外让人心酸。
“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了?”
王承乾想要撑起身躯,额头立刻传来一阵跳痛,浑身绵软无力。他抬手触碰额头,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条,层层包扎,伤口依旧火辣辣的疼。
“哥,你忘了?”
小男孩怯生生望着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半个黑乎乎、干硬粗糙的窝窝头,硬得像块石头。
“昨天村里张财主家的大黄狗,拴在村口看粮囤。你看我饿了好几天,就跑去跟那条恶狗抢窝窝头……”
男孩咬着嘴唇,声音一次次哽咽颤抖。
“你被恶狗扑倒咬伤了额头,旁边一群看热闹的闲人,见你受伤无力,一拥而上抢粮、打人……你拼了命护住这半个窝窝头,死死攥在手里,硬生生给我抢了回来……”
说完,他颤抖着把那半个用命换来的窝窝头,递到王承乾嘴边。
“哥,你吃,你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王承乾怔怔看着那半个发黑发硬的窝窝头,听着这匪夷所思的遭遇,感受着身体深入骨髓的虚弱、饥饿与疼痛,再望着这间一贫如洗、风雨飘摇的破茅屋。
一个荒诞却无比真实的念头,狠狠砸进他的脑海。
血色月亮、扯淡古碑、突如其来的撞击、临死前的那句吐槽……
他穿越了。
一语成谶。
这辈子最扯淡的事,真的发生在了他身上。
别人穿越,或是王公贵胄,或是世家公子,再不济也是温饱无忧的小康农户。
唯独他。
开局破屋残身,身带狂犬咬伤隐患,身边跟着一个濒临饿死的幼弟,全部家当,只有半个拼死抢来的窝窝头。
这何止是开局困难,简直是地狱难度!
“哥,喝水。”
见他久久不语,小男孩连忙转身,端来一个豁口破瓦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浊凉水。
王承乾借着弟弟的手,小口咽下,冰凉的水流过喉咙,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我昏了多久?”
“整整一天一夜。”小男孩小声应答,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眼睛骤然亮起。
他小心翼翼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粗布钱袋,郑重无比地塞进王承乾手中,像是献出了全部身家。
“哥!我有钱了!二两银子!我这两天吃得可饱了!再也不饿肚子了!”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干瘪平坦的小肚子,努力挤出一副吃饱喝足、无忧无虑的模样。
那故作轻松的懂事,瞬间刺得王承乾心口酸涩发胀。
二两银子,在这乱世不值一提。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额头的狗咬伤。
这个蛮荒贫瘠的时代,没有消毒药,没有狂犬疫苗。
他刚穿越过来,难道就要死于狂犬病?
就在王承乾满心焦虑、茫然无措,思索着如何活下去、如何熬过绝境之时——
“哐!哐!哐!”
刺耳的铜锣声骤然在门外炸响,粗暴地撕碎屋内的死寂。
粗嘎蛮横的吆喝声随之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凶狠与不耐烦:
“报名的人尽数出来集合!误了时辰,活活打死!全都去魏刀匠那里验身领牌!”
脚步声停在茅屋门外,厉声呵斥再度响起:
“王二郎!王二郎!死哪儿去了?赶紧滚出来!就差你一个了!”
身边的瘦小身躯猛地剧烈一颤。
小男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恐惧、不舍与绝望,却又死死咬牙忍住。
王承乾心脏骤然紧缩,一把攥住弟弟枯瘦的胳膊,沉声追问:
“你报了什么名?!”
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小男孩垂着头,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蝇,带着颤抖的伪装轻松:
“哥……我们两个,根本活不下去……我、我把自己报名了……”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泪水已经忍不住在眼眶打转,强行挤出一抹笑意:
“那是好地方!真的!有吃不完的白米饭,顿顿有肉,不愁吃喝!进去就能享福……我去了,你就能好好活下去,不用再为我挨饿拼命了……”
泪水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砸落在破旧的草席上。
门外的催促呵斥越来越急。
小男孩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王承乾。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藏着恐惧、依恋、诀别,还有为了兄长活下去,毅然赴死的决绝。
“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千万别忘了我……”
“若是连你也忘了我……,那我就真的孤零零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