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背景上,红色的数字疯狂跳动,像倒计时炸弹,占满整个屏幕。
算力余额:71:58:47
剩余电费:$127.5
未知探针扫描:第37次
突然,一个巨大的ERROR弹窗炸了出来,红色边框占了一半屏幕:检测到未授权访问尝试。
二十平米的组屋小房间闷得像蒸笼。三台破电脑摞在折叠桌上,风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空气里混着红烧牛肉面的咸香味和电路板的焦糊味——陆沉闻了三个月的味道。
他顶着快垂到下巴的黑眼圈,盯着最中间的屏幕。
三个月前,他还是星尘智能科学AGI项目的核心工程师。Prometheus的核心代码是他业余时间写的,知识产权归属清晰,离职时他带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星尘要把Prometheus卖给药企做专利垄断的工具,他不同意。他写这东西是想让搞科研的人少熬点夜,不是给资本家砌专利墙堵后来人的路。
现在倒好,路没堵别人,先把自己堵在这间三十六平米的组屋里了。
电费只剩一百二十七美元,按现在的算力消耗,撑死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后一断电,Prometheus就成了硬盘里的一堆死代码。
陆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伸手碰了碰旁边的泡面碗,汤已经凉透了,凝了一层油。他没胃口,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着,敲得指尖都麻了。
鼠标移到GitHub的上传界面。
他准备把Prometheus的非核心模块开源出去。核心模块他舍不得——那是他熬了三年熬出来的孩子,每一行代码都是他亲手写的。但非核心模块开源了,至少能换点学术圈的名声,说不定能拉到点赞助,让他再多撑几个月。
悬在半空的手指抖了一下。
就这么放弃了吗?
他咬了咬牙,闭着眼就要按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哒哒,哒哒。
很稳,很快,径直走到他门口,停住了。
三秒。
陆沉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不会是星尘找过来的人吧?
他刚想往桌子底下钻,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门被一脚踹开了。
风灌进来,带着楼道里的热浪,吹得桌上的泡面盒晃了晃。陆沉吓得手一抖,胳膊扫到旁边的红烧牛肉面,半碗汤“哗啦”全泼在了键盘上。
“操!”
他慌得去擦,指尖碰到回车键,屏幕上瞬间弹出一个巨大的红色弹窗,占了半面墙:是否格式化硬盘?【是/否】
他手忙脚乱想去点“否”,结果越慌越错,胳膊又碰了下鼠标,“是”的选项被高亮了。
完了。
陆沉脸都绿了。
门口的女人看着他鸡飞狗跳的样子,叹了口气,走进来,对着空气说了句:“Ω,关闭所有非核心弹窗,恢复默认界面。”
“收到。”少年音的电子音响起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这谁的眼镜?交互逻辑写得跟泡面汤一样——messy but edible,建议加注释,否则三个月后你自己都看不懂。”
话音刚落,满墙的ERROR弹窗和格式化提示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墙面恢复了原来的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沉愣了三秒,脸“唰”地红了——那交互逻辑是他赶时间随手写的,确实烂,但被人当面吐槽,还是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社恐瞬间发作,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你、你是谁?”他结结巴巴地问,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她,“你怎么知道Ω的语音指令?”
女人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扔,拉了把椅子坐下。她穿一身笔挺的黑西装,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口露出半个男团偶像的钥匙扣,和她一身精英打扮格格不入。
“我叫王晚星,高丽大学生物信息学硕士,MBA在读,做信息战出身。”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学长是高丽大学的教授,去年和星尘做过联合项目,说星尘跑了个做科学AGI的天才,带走了套半成品,不知道去了哪。”
她顿了顿,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一篇论文:“我用自研的学术聚合工具,订阅了全球所有和科学AGI相关的预印本推送,花了三个月,终于在这篇论文的致谢里找到了你的痕迹。”
论文是个陌生作者写的,致谢里有一行小字:Thanks to the Prometheus project for providing computational support。
“arXiv,就是科学家发论文草稿的地方,不用审稿,谁都能看。”王晚星随口解释了一句,“你顺手帮学弟跑了个模拟,随手写的致谢,自己都忘了吧?”
陆沉点点头,喉咙有点发紧。他确实忘了。这种小事,连他自己都没当回事,这个女人居然挖了三个月挖出来了?
“你想干什么?”他警惕地看着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鼠标,后背抵着椅子,像只受惊的猫。
“合作。”王晚星言简意赅,“TNFα靶点,维森制药的十万核超算跑了两年,才跑了百分之三十七。”
她顿了顿,怕他听不懂,又补了句:“TNFα就是一种炎症因子,和类风湿关节炎、银屑病这些病有关,找到能精准结合它的分子,就能做出新药。说白了就是药物的靶子,谁先找到谁赚钱。”
陆沉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居然连这个都做了功课。
“你的Prometheus是神经符号加世界模型架构,对吧?”王晚星看着他,“思路和AlphaFold有点像,但你们走的是神经符号加世界模型路线,科学计算效率比纯大模型高两个数量级。不用筛两百万个分子碰运气,只要锁定一百个核心分子空间,几十次验证就能出结果——我说的对吗?”
陆沉的手指不自觉地敲了敲键盘。
很久没人一眼就看穿Prometheus的底子了。星尘的管理层只会问“能不能卖钱”,业内的人要么觉得他是疯子,要么觉得他是骗子,没人真的懂这东西到底厉害在哪。
Prometheus不是那种“看到猫就认猫”的笨AI,它是“看到猫,能推导出猫为什么叫、怎么抓老鼠”的聪明AI。传统AI是背题库,背一百万道题才能考九十分;Prometheus是理解了公式,做十道题就能考九十五。
这就是代差。
“四六分,你拿百分之六十。”王晚星把合作方案推到他面前,“其中六百万你自由支配,三百万预支建数据中心,算公司资产,你技术入股占百分之六十股权。如果靶点失败,违约金我全赔,你不用出一分钱。”
陆沉愣住了。
他见过谈合作的,没见过这么谈的。技术方拿大头,还不用担风险?
“你图什么?”他忍不住问。
“图长远。”王晚星戴上智能隐形眼镜,抬了抬下巴,“我做信息战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维森靠TNFα的专利墙卡了国内药企五年,每年光授权费就赚几十亿。我盯了星尘智能的项目半年,一直在找能破局的技术团队。”
她晃了晃手里的隐形眼镜盒:“先看看这个。”
陆沉的AR眼镜里瞬间弹出了分屏画面。
上半屏是维森的超算机房——巨大的灰色服务器机房,无数指示灯闪烁,进度条像蜗牛一样爬。旁边标着:十万核,两年,百分之三十七。机房里的工程师们喝咖啡的喝咖啡,摸鱼的摸鱼,完全不急。
下半屏是Prometheus的思维宫殿——一座地下分子迷宫。穿黑西装的乌鸦Ω叼着金色的分子小球,在布满专利尖刺的迷宫里飞。翅膀一扇就扫开一片尖刺,速度快得像闪电。旁边标着:三台破电脑,两小时目标,百分之三。
两组数字中间,自动弹出一行加粗的白字:算力差距一千倍,效率差距预计三十倍。
陆沉盯着那只乌鸦,有点懵——他没做过可视化界面啊。
“我改的。”王晚星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总不能谈生意的时候给人看代码吧?做成卡通的,外行也能看懂。那只乌鸦叫Ω,主科学AGI,对吧?”
陆沉点点头。Ω是Prometheus的核心模块,是他写的第一个子AGI。
他心里其实有点不服气——什么叫卡通的?他的代码明明很严谨。但不得不说,这么一弄,确实直观多了。
“两小时四十七分,我要你锁定核心分子空间。”王晚星的声音很稳,说得特别笃定,像早就知道结果似的,“能不能做到?”
陆沉的血液一点点热起来。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有人懂他的技术,有人和他一起做事,不是他一个人躲在小黑屋里单打独斗。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键盘,眼睛亮得像发光。刚才的结巴、紧张、社恐,像是瞬间消失了。一碰到代码,一回到他的技术领域,他就像鱼回到了水里,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不用两小时四十七分。”他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像下雨,“两小时三十分,够了。”
王晚星挑了挑眉,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陆沉飞快敲击的手指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双手,值一点二个亿。
房间里只剩下键盘声和风扇的嗡嗡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小时过去了,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三十。陆沉的额头冒了汗,额前的碎发湿了,贴在脑门上。王晚星递了杯冰咖啡过去,他没抬头,伸手接过,喝了一大口,手指没停。
“这破算力,我翅膀都展不开。”Ω的电子音突然响起来,不带任何感情,“建议把泡面钱省下来买显卡,效率可提升百分之十七点三。”
陆沉脸一红:“别废话,跑你的。”
“我只是陈述事实。”Ω说,“省钱买显卡是最优选择,吃泡面是非最优选择。逻辑判定:非最优选择。”
王晚星忍不住笑了一下。这AI,比它主人还毒舌。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五。服务器的风扇突然狂转起来,温度报警“嘀”地响了一声。陆沉随手按掉,眼睛都没眨一下,另一只手在旁边的键盘上敲了行代码,风扇转速立刻降了下来,温度也稳了。
“温度阈值设置不合理,非最优。”Ω又补了一句。
“你行你来。”陆沉没好气地说。
“我可以,但你没给我权限。”Ω说,“逻辑判定:你不信任我。”
陆沉没理它,手指敲得更快了。
两小时过去了,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九。进度条跳得越来越快,九十,九十二,九十五……陆沉的身体坐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生怕错过一个数字。王晚星也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进度条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节奏急促,像在打一场看不见的仗。
最后百分之十,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两小时二十七分,进度条走到了一百。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进度条走到了头,满格的绿色,亮得刺眼。Ω叼着金色的分子小球,停在迷宫的终点,机械眼闪了闪,弹出一行字:核心分子空间锁定完成,共九十七个候选区域,成药概率百分之九十二点三。
陆沉猛地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全湿了。
“比你说的还快三分钟。”王晚星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陆沉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今天状态好。”
“维森制药,共发表相关公开论文三十七篇。”Ω的机械眼扫过一排论文缩略图,右眼的红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数据可提升效率百分之四十,但使用将导致十二项核心专利新颖性存疑,潜在损失大于收益。”
它顿了顿,用不带感情的电子音总结:“逻辑判定:非最优选择。”
陆沉愣了一下,转头看王晚星:“它这是……在骂他们蠢吗?”
“不。”Ω立刻接话,“我只是陈述事实。‘蠢’是人类的情感判断,我没有情感。”
王晚星笑出了声:“对,它只是实话实说。他们被自己的专利墙困住了,自己发的论文自己不敢用,怕打了自己的专利脸,损失几十亿的专利费。我们没包袱,敢用所有公开数据,所以比他们快。”
陆沉看着面板上的分析,半天说不出话。他之前只知道Prometheus快,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维森不是做不出来,是不敢做。这也太讽刺了。
为什么Prometheus这么快?不是算力强,是方法对。传统AI是“死记硬背”,筛两百万个分子碰运气;Prometheus是“理解加推理”,先锁定一百个核心分子空间,再精准验证,效率是传统方法的几百倍——就像学生做题,别人背一百万道题,它理解了公式,做十道题就考九十五分。
为什么维森两年没成?他们被自己的专利墙困住了。自己发了三十七篇相关论文,数据都是公开的,但他们不敢用——用了就得承认之前的专利布局有漏洞,会损失几十亿的专利费。Prometheus没有历史包袱,敢用所有公开数据,所以快。
而这一切,全都来自公开论文和公开数据集,没有任何商业机密,完全合法。
就在这时,Ω的机械眼突然发出刺眼的红光。
红色的警告弹窗瞬间铺满了整面墙,像血海一样淹没了整个房间。红色的数字疯狂跳动,比刚才的算力倒计时还要刺眼。
警告!检测到恶意AGI入侵!
代号:狐
来源:维森制药专利猎手部门
威胁等级:高
维森专利阻击倒计时:四十八小时
倒计时数字开始一秒一秒往下减。
陆沉的脸瞬间白了:“专利阻击?他们要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抢靶点呗。”王晚星挑了挑眉,不仅没慌,反而笑了,“来得真快。陆沉,准备接客了。”
陆沉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样子,居然也没那么慌了。但他注意到,王晚星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悄悄攥紧了,指节有点发白——她也不是完全不紧张。
就在这时,王晚星拿起手机,指尖飞快地点了几下,快得出现残影。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压平,恢复了平时淡定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沉好奇地凑过去看:“你在干嘛呢?”
“抢偶像周边。”王晚星头也不抬,“限量版,刚才差点忘了抢。”
陆沉:“……”
他看着墙上鲜红的四十八小时倒计时,又看了看低头抢周边的王晚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几千万的生意摆在这,她居然还有心思抢周边?
“谈生意和抢周边不冲突。”王晚星把手机揣回兜里,面不改色,“这叫多线程操作。”
陆沉张了张嘴,彻底服了。
他的目光扫过AR投影的角落,愣了一下。那里藏着一扇紧闭的黑色大门,门上刻着复杂的符文,在思维宫殿的最深处,平时根本不会显示。他记得自己没有设计过这扇门。Prometheus的所有模块都是他写的,每一行代码他都记得,从来没有什么“黑色大门”。
他皱了皱眉,想仔细看看。但墙上的红色倒计时闪了一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四十八小时。
维森的专利猎手。
先跑靶点。
那扇门……以后再说。
陆沉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搭上了键盘。
桌子底下,一个用树莓派和乐高零件拼成的小型巡检机器人“咔嗒”动了一下,摄像头转了转,对准门口的方向。这是陆沉用废弃零件做的,帮他巡逻楼道、检测烟雾报警器、提醒电费到期。机器人头顶的LED灯闪了闪,发出微弱的电子音:“门口安全,无异动。提醒:电费将于七十一小时后耗尽,建议尽快充值。”
陆沉没理它。
王晚星靠在椅背上,转笔的动作停了,看着陆沉飞快敲击的手指,突然说:“到了邯郸,钢厂的数据中心可以同时跑材料模拟。TNFα只是第一个,后面还有固态电池、工业母机……我们要做的事多着呢。”
陆沉的手指顿了顿,眼睛更亮了。
“现在,”王晚星站起身,把偶像钥匙扣塞回帆布包深处,“先解决眼前这四十八小时。”
Ω的机械眼再次发出刺眼的红光,AR眼镜里弹出红色警告弹窗,占满半屏。
警告:检测到恶意AGI入侵,代号“狐”,来源:维森制药专利猎手部门。
警告:专利阻击倒计时:四十八小时。
王晚星挑了挑眉,笑了:“来得真快。陆沉,准备接客了。”
思维宫殿的角落里,那扇紧闭的黑色大门安静地立着。乌鸦Ω飞过去,用爪子扒了扒门,没扒开。
“这什么东西?”Ω的电子音响起,“创始代码里有一段被加密了,我解不开。”
“别管了,先跑靶点。”陆沉说。
镜头拉远,二十平米的组屋里,两台电脑的屏幕光照着两张年轻的脸。
算力余额:四十七小时三十二分十八秒。
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