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了吧。”
杜成峰把钢笔推到顾长川面前。笔身在红木桌面上滚了半圈,撞在那份《股权及经营权处置协议》上,停了下来。
窗外正下着雨。六月的暴雨从四十七层高空倾泻而下,整座城市都泡在一层灰白色水汽里。远处金融中心的灯已经亮起,隔着落地玻璃,只剩下一片模糊而冰冷的光。
顾长川坐在轮椅上,今年六十二岁,肝癌晚期。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三个月,可真正把他逼到今天这一步的,从来不是癌。
桌子对面,杜成峰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三十多年前,两个人一起睡过货站、守过仓库,为了追回一车货,还曾被人拿着钢管堵在巷子里。最穷的时候,两人口袋里的钱加起来只有七块三毛,顾长川买了两碗面,杜成峰一个人吃了一碗半。
那时候杜成峰拍着胸口对他说:“长川,这辈子我要是对不起你,我不得好死。”
后来,他们一起做贸易、物流、地产、制造,从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门面,一路做到长川集团。集团资产最高的时候超过四百亿,他们两个的名字,也曾经同时出现在无数财经杂志的封面上。
可顾长川病倒以后,只用了半年时间,银行抽贷、供应商催款、核心客户解约、海外基金做空、董事会逼宫,几件原本毫不相干的事情几乎在同一个月里同时爆发。
太巧了。
巧到顾长川只用了三天便想明白,有人动手了。
可等他真正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他最信任的财务总监是杜成峰一手提拔的,集团风控负责人是许曼青的表弟,几家核心子公司的印章,也在过去几年里被一点点拆开管理。等所有绳索同时收紧,顾长川才发现,自己亲手建立的集团里,已经没有多少真正听他的人。
最狠的从来不是别人背叛你,而是他们拿着你亲手交出去的刀,捅进你的心口。
“还有什么没看明白?”杜成峰靠在椅背上,语气已经没了年轻时的热切,“海外基金的债务,我接。银行那边,我谈。供应商,我去安抚。你把字签了,退出集团,至少顾家还能留下几个亿。”
顾长川笑了一声,常年的病痛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几个亿?真大方。”
杜成峰皱了皱眉:“长川,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输了就是输了。你以前不是经常跟我们说,商场上不要讲情绪,只看结果吗?现在结果就在这里。”
顾长川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几十年来,他见过无数骗子,也看穿过不知道多少烂合同。有人酒桌上喊他兄弟,第二天就敢在报价上多加五个点;有人跪在办公室里求合作,转身便能把他的方案卖给竞争对手。那些人,他通常见一两次便能知道几斤几两。
偏偏眼前这个人,他看了三十多年,却看错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顾长川问。
杜成峰没有回答。
“十年前?还是更早?”顾长川盯着他,“第一次把海外业务拆出去的时候,还是你让我把曼青放进家族资产委员会的时候?”
杜成峰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很细,却没有躲过顾长川。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一个眼神已经足够。
顾长川点了点头:“看来比我想得还早。”
杜成峰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你太强势了。整个集团所有大的事情,最后都是你一句话。下面的人跟着你赚到了钱,可谁真正拥有过决定权?我陪你三十多年,你所有人都防,唯独没防我。这不正说明——”
“说明你演得好。”顾长川替他说完。
办公室另一侧,许曼青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咖啡。她五十九岁,保养得依旧很好,穿着一身米白色西装,头发盘在脑后,说话还是从前那种不急不慢的语气。
“长川,没有谁想害你。集团已经太大了,你又病成这样,总得有人接手。”
顾长川转过头:“所以你帮他?”
许曼青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我是在帮这个家。”
“这个家?”顾长川笑了,“我住院以后,你让律师把三处海外信托改了受益顺序。成峰让几家银行同时收紧授信,你弟弟把集团真实债务表交给外面的基金。然后你现在坐在这里告诉我,你们是在帮这个家?”
许曼青的脸终于冷了下来:“顾长川,你不要把所有问题都归到别人身上。这些年集团扩张太快,本来就有风险。你不愿意停,也没人劝得动你。走到今天,不是一个人的责任。”
“对。”顾长川点了点头,“我也有责任。”
他说着伸手拿起桌上的钢笔。杜成峰的眼神明显松了一点,许曼青也没有再开口,他们都以为顾长川终于认了。
下一秒,顾长川抓起那份协议,从中间撕开。
刺啦一声,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他撕得很慢,一下,两下,直到整份协议变成一堆碎纸,然后随手扔在杜成峰脚边。
“我最大的责任,就是以前太讲情分。”顾长川抬起头,“公司你们拿走,股份你们抢,顾家最后还能剩多少东西,我现在也不在乎了。但让我签字承认是我自己退的?”
他看着杜成峰,声音不高:“你不配。”
杜成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以为不签还有区别?董事会已经通过决议,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拥有集团任何经营权限。明天早上八点,公告就会发出去。长川,你这辈子已经结束了。”
顾长川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是啊,结束了。”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一件事。
一九九〇年,槐川无线电总厂,一场仓库大火。
父亲顾国栋因为那场火,被牵扯进盗窃和资产流失案,最后坐了六年牢。等出来的时候,那个曾经腰杆笔直、说话像打雷一样的男人,再也没真正站直过。母亲为了替丈夫申诉,硬生生拖垮了身体,妹妹也因此退了学。
而那时候的顾长川,不过二十岁。
年轻,穷,冲动。为了一个女人跟人争风吃醋,为了证明自己,甚至差点去搬厂里的进口元件。
有人给了他钥匙,有人提前准备好了货车,也有人关掉了仓库消防。最后,那场火烧起来的时候,所有证据都指向了顾家。
顾长川后来用了二十多年,才一点一点摸到那件旧案背后的影子。可等他终于知道一些东西的时候,父亲已经死了。
有些清白,迟到三十年,就没有意义了。
“成峰。”顾长川忽然问,“你还记得老仓库吗?”
杜成峰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只有一瞬。
但顾长川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最后那一点东西,终于断了。
原来那个坑,从他们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不是今天,不是十年前,而是三十多年前。
“什么仓库?”杜成峰很快恢复了正常。
顾长川没有继续追问。
已经没有必要了。
人都快死了,再知道答案又能怎么样?
他只是有些不甘。如果能重来一次,如果能回到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如果能回到那场火烧起来以前……
他一定不会再让任何人踩着顾家往上走。
轰——
窗外突然炸开一道惊雷。
顾长川胸口猛地一紧,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痛毫无征兆地炸开。钢笔从手里掉了下去,他本能地想去抓桌沿,却抓了个空。
“长川!”
杜成峰的声音像是突然远了。
轮椅向后一滑,顾长川眼前迅速被黑暗吞没。最后听见的,是许曼青喊医生的声音。
随后,一切归于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肩膀突然被人用力拍了一下。
“顾长川!醒醒!再不走我关门了!”
顾长川猛地睁开眼。
没有医院,也没有四十七层高楼。
头顶是一台转得吱呀作响的吊扇,墙上贴着已经褪色的电影海报,前面那台二十一寸彩色电视里全是雪花。空气里混着香烟、汗味和橘子汽水的甜腻味道。
一个穿着白背心的年轻男人站在旁边,满脸不耐烦:“睡傻了?录像都放完了,我晚上还得开下一场呢。”
顾长川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正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皮肤紧实,没有输液针孔,没有老人斑,也没有几十年病痛留下的枯瘦。
他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快,身后的木凳被直接撞翻。
老板吓了一跳:“你有病啊?”
顾长川根本没听见。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墙上的挂历。
一九九〇年六月十七日,星期日。
那几个黑色数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眼睛。
顾长川的呼吸停了几秒,才猛地抬头:“几点?”
老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五点二十三。你不是还要去金海大酒店?许曼青过生日,下午来的时候不还念叨六点以前必须到吗?”
许曼青。
三个字隔着三十多年的岁月,再一次落进耳中。
顾长川转过头,看见桌上放着半瓶橘子汽水、一包两毛钱的香烟,还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淡粉色信纸,字迹清秀,上面写着:“晚上六点,金海大酒店,别迟到。”
落款只有两个字——曼青。
顾长川只看了一眼,便将信纸移开。
下面压着另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字迹潦草得多:“晚上九点,老仓库后门。先搬三箱进口件,货车停后墙,卖了钱一人一半。”
最下面,是一个潦草的“峰”字。
顾长川的手停住了。
杜成峰。
他当然记得这张纸。
前世,就是这张纸把他一步一步送进了那个局。
那天晚上,许曼青的生日宴上,他被人当众羞辱,又喝了酒。二十岁年轻人的自尊被踩得稀烂。杜成峰就在那个时候找到他,说老仓库里有三箱准备报废的进口元件,反正都是要当废品处理的,偷偷拿出去几箱又算什么?
卖了钱,可以给许曼青买台进口随身听,也可以买身像样的衣服。有了钱,别人自然会看得起他。
二十岁的顾长川信了。
因为他太穷。
穷到一千块钱,就足够让他相信能够改变人生。
可那天晚上,仓库起火。
三箱元件没有搬出去,父亲却被拖进了深渊。
顾长川下意识把纸攥紧,攥到一半,又强迫自己松开。
不能坏。
这是证据。
三十多年前,他没有留下。这一次,他必须留着。
他将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小心放进工作服最里面的口袋。桌边还有一把新配的钥匙,齿口甚至残留着细小的金属屑。
老仓库备用钥匙。
顾长川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录像厅老板被他笑得有些发毛:“你真没事?”
“没事。”顾长川拿起钥匙,“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顾长川没有回答,直接走到了录像厅门口。
外面的阳光正在往下落,一排排自行车从人民路上驶过。穿蓝色工作服的工人下班回家,路边有人推着箱子卖冰棍,小卖部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没有长川集团,更没有四百亿资产。
现在的顾长川,口袋里只有十七块六毛钱,一个月工资四十几块,甚至连无线电总厂的正式编制都没有。
可他站在门口,胸腔里那颗二十岁的心脏正一下又一下有力跳动。
父亲还活着。
母亲还年轻。
妹妹还在读书。
那场火,还没有烧起来。
他真正重要的东西,都还在。
钱可以再赚,公司可以再建。四百亿没了,也不过是从头再来。
这一世,他有的是时间。
顾长川跨上自行车,刚骑出去十几米,又猛地捏住刹车。
前世仓库火灾发生的准确时间,他直到死都记得。
晚上九点二十分。
调查材料里写得清清楚楚:火从后仓检验室烧起,消防栓没有水,仓库后门被人从外面锁死。父亲顾国栋因为设备科曾经反对报废那批进口元件,很快成了重点调查对象。
而今天六点以后,父亲还会因为一台进口测试仪临时故障,被人叫回厂里。
前世顾长川一直认为那只是巧合。
现在再看,哪有那么多巧合。
有人把他引去仓库,也有人把父亲引回厂里。
一张网,要套顾家父子两个人。
顾长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五点二十七。
距离九点二十,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够了。
他先去金海大酒店。
不是为了许曼青。
有些东西,该拿回来。
有些人,也该看清楚。
然后回家见父亲。
最后,再去老仓库。
顾长川重新踩下脚踏,旧自行车的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晚风迎面吹来,年轻的身体里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
他忽然想起杜成峰上一世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
输了就是输了。
顾长川握紧车把。
对。
所以这一世,他不准备再输。
晚上九点,谁进仓库,谁拿汽油,谁关消防,谁准备让顾家背锅,他要一个一个看清楚。
这一次,火烧不起来。
藏在火后面的人,也别想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