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头渐渐西斜,滚烫的暑气褪去大半,热闹的京城城南大杂院里,渐渐飘起了家家户户的炊烟。
这座住满寻常百姓的老杂院,墙皮斑驳老旧,青砖铺就的院地被岁月磨得光滑,一条条狭窄过道纵横交错。院里人声嘈杂,有妇人扯着嗓子喊自家孩童回家吃饭,有打铁归来的汉子放下沉重工具闲谈说笑,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邻里的唠嗑声交织在一起,满是烟火俗世的热闹气息。
柳家兄妹租住的偏院小屋前,此刻正静悄悄的。
柳青、柳红兄妹二人刚从街头卖艺杂耍回来,一身粗布衣衫沾了些尘土,额间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兄长柳青身材挺拔,眉眼沉稳,抬手轻轻擦拭了一把脸颊的汗水,弯腰将手中的长棍、铜锣、杂耍用的彩绸物件一一归置到墙角,动作娴熟又利落。
妹妹柳红站在一旁,正细心整理着散落的道具,小姑娘性子活泼,眉眼灵动,刚想和兄长说说今日街头卖艺的收成,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众人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院口处大步走来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身姿挺拔修长,肩宽腰直,一身干净的粗布短褂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整整齐齐,半点褶皱也无。他肌肤是常年日晒劳作的健康麦色,五官棱角分明,眉眼深邃清朗,目光坦荡又笃定,浑身透着庄稼人独有的踏实硬朗、沉稳可靠的气质,与京城城里那些油滑的子弟截然不同。
最惹眼的是,他两只手上满满当当,左手稳稳提着一只羽翼丰满、扑腾着翅膀的肥硕土鸡,还有一只嘎嘎直叫的大白肥鹅,右手拎着一条还带着鲜活水汽、尾巴轻轻摆动的大鲤鱼,胳膊肘下还挂着一块肥瘦相间、新鲜油亮的猪肉,沉甸甸的礼品被他稳稳托着,诚意十足。
男子迈步走进大杂院正中的空地上,停下脚步,目光精准地落在柳家兄妹的小屋前,随即扬声开口,声音清亮厚重,响彻整个喧闹的大杂院:“柳家兄妹!柳青!柳红!我有事登门!”
洪亮的喊声瞬间盖过了院里的嘈杂声响,原本闲聊、忙活的邻里街坊全都瞬间安静下来,纷纷探出头、凑过身子,好奇地望向中间的年轻男子,低声交头接耳,猜测着来人的身份和来意。
柳青、柳红皆是一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柳青直起身子,眉头微挑,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一眼便认出是时常在城外田间偶遇的鹿子岩。这少年年纪轻轻,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勤恳能干,性子正直踏实,是个实打实的好后生。
他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带着邻里熟稔的口气开口问道:“鹿小子?今日怎的提着这么多东西过来?可是有事?”
一旁的柳红也连连点头,满眼好奇地看着对方,心里纳闷,鹿子岩平日里一心扑在田间劳作,为人内敛寡言,极少来这大杂院串门,今日这般阵仗,实在太过稀奇。
面对兄妹二人疑惑的目光,还有满院邻里好奇窥探的视线,鹿子岩没有半分局促羞怯,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坦荡坚定,直直望向柳家小屋内。
下一秒,屋内一道纤细娇俏的小小身影闻声走了出来。
正是柳家收养的小丫头,小燕子。
小燕子年方十五,生得眉眼清秀,肌肤白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灵动又乖巧,平日里跟着柳青柳红相依为命,懂事又勤快。她方才正在屋内收拾针线,听见院中的动静和熟悉的声音,便好奇掀帘走出,小脸上还带着几分懵懂的软意。
就在小燕子踏出房门的刹那,鹿子岩的目光瞬间牢牢锁定在她身上,眼底的坦荡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温柔与炙热,那情愫直白又真切,任谁都能一眼看穿。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心中微涌的紧张,当着全院街坊的面,郑重其事地开口,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柳青大哥,柳红妹子,我今日登门,不为别的,专程来提亲的!我想求取你家小燕子,娶她为妻!”
话音落下,整个大杂院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窃窃私语尽数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柳家和鹿子岩身上,满是震惊与意外。
鹿子岩没有丝毫停顿,紧接着自报家门,诚恳地将自身情况全盘托出,态度格外端正:“我名鹿子岩,家住城外鹿家村。我早已和爹娘分门立户,独自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良田,家中无长辈苛责,无弟妹拖累,日子安稳踏实,能撑起一个小家。”
他目光依旧温柔地落在脸色渐变的小燕子身上,语气愈发真挚恳切,带着少年最纯粹的心意:“我与小燕子数次偶遇,早已对她一见钟情。我倾慕她乖巧善良、灵动懂事,此生只想娶她一人为妻。今日我真心求娶,愿以余生待她温柔体贴、护她安稳无忧,不知柳青大哥、柳红妹子,可否应允我这门亲事?”
这番坦坦荡荡、真诚恳切的提亲话语,落落大方,句句走心,听得院里一众邻里暗自点头,纷纷觉得这后生靠谱又有心。
而站在原地的小燕子,早已瞬间僵住。
她原本懵懂清澈的眼眸骤然睁大,脸颊唰的一下,从白皙渐渐染上浅粉,转瞬之间便红透了整张小脸,连小巧的耳垂、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一层滚烫的绯红。
少女的羞涩与羞怯瞬间将她包裹,她手足无措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看着眼前目光灼灼、郑重提亲的鹿子岩,看着满院齐刷刷看向自己的目光,小燕子又羞又窘,脸颊滚烫,耳根发烫,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垂着眸子,声音细弱又结巴,带着浓浓的羞赧:“你……你……你胡说什么呢……”
她紧张得语无伦次,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反反复复嗫嚅着几个字,小身子微微轻颤,一副娇憨羞涩、无地自容的模样,偏偏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欢喜,让这场突如其来的提亲,多了几分清甜又热闹的旖旎暖意。
柳青和柳红对视一眼,看着眼前郑重诚挚的鹿子岩,又看着自家小妹羞得通红的模样,眼底瞬间涌上了然又玩味的笑意。
短暂的寂静过后,院里的街坊们彻底炸开了锅,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我的天!原来是来提亲的!这鹿小子胆子真大,当众求娶小燕子!”
“我看这后生不错,踏实能干,还有自己的田地,早就分家单过,嫁过去不用受婆家气!”
“小燕子也是个好姑娘,就是性子软了点,两人看着倒是般配得很!”
嘈杂的议论声环绕四周,柳青收敛了眼底的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作为家中唯一的兄长,一手将小燕子拉扯长大,早已把她当成亲妹妹疼爱,半点不肯让她受委屈。婚姻大事绝非儿戏,哪怕鹿子岩口碑极好,他也必须好好盘问清楚。
柳青往前踏出一步,神色严肃,目光锐利地落在鹿子岩身上,沉声开口:“鹿子岩,提亲不是随口说说的玩笑话。我且问你,你今日是一时兴起,还是真心实意想要娶小燕子?”
鹿子岩神色未有半分松动,脊背挺得更直,眼神无比坚定:“大哥,绝非一时兴起。我见过小燕子数次,日日放在心上,是认认真真想娶她过门,一辈子好好待她。”
柳红也跟着上前两步,护在小燕子身侧,一双灵动的眸子细细打量着鹿子岩,开口追问:“你既然已经分家,我问你,你那几亩田地收成如何?平日里劳作可勤勉?你孤身一人过日子,能不能顾好妻儿,会不会让她跟着你吃苦受累?”
这问题问得实在,句句都是过日子的根本,邻里们纷纷点头,觉得柳家兄妹考虑周全。
鹿子岩从容应答,字字诚恳:“我家中三亩良田,皆是上等熟地,一年四季勤耕细作,春耕夏耘从不偷懒,年年收成稳定,足够养家糊口。我一人独居数年,里外家务、田间农活样样精通,从不会让家中冷清拮据。我若娶了小燕子,地里的活我全包,绝不让她日日辛苦劳作,只让她在家舒心度日。”
柳青微微颔首,又继续追问最关键的问题:“你家中无长辈管束自然是好,可日后你会不会变卦?娶妻之后,会不会待她冷淡?若是日后有争执,你会不会苛责她、欺负她?”
“此生不会。”鹿子岩回答得斩钉截铁,目光温柔地扫过身侧低头羞涩的小燕子,语气温柔又郑重,“我心悦她在先,疼她在后。婚后家中大小事,我定会与她商量,事事让着她、护着她,旁人不能欺她分毫,我自己更不会负她半分。这辈子,只宠她一人。”
句句铿锵,落地有声,听得院里众人连连称赞。
就在兄妹二人还要继续盘问之时,一直垂着头、满脸绯红的小燕子,终于轻轻动了动。
她整张脸红得像熟透的桃花,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死死攥着身前的粗布衣角,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局促得快要缩成一团。
满院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羞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知道鹿子岩样样都好,勤恳能干、真心待她,可反观自己,却半点拿得出手的本事都没有。自小跟着哥哥姐姐街头卖艺,只会一点粗浅的杂耍功夫,上不得台面,针线不精,厨艺更是一窍不通。
这般笨拙无用的自己,怎么配得上这般踏实优秀的鹿子岩?
越想越自卑,越想越羞涩,小燕子细若蚊吟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浓浓的软糯与忐忑,断断续续嗫嚅着:
“我……我……”
她咬了咬下唇,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把话说完整,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委屈和慌张:
“我不会做饭……家务也做得不好……什么都不太会……就只会一点点三脚猫的杂耍功夫……根本帮不上你什么忙……”
说到这里,她鼻尖微微发酸,头埋得更低,小小的肩膀微微耷拉着,模样可怜又可爱。
停顿片刻,她又急忙抬起一点点脑袋,湿漉漉的眼眸偷偷瞥了鹿子岩一眼,连忙补充道:
“但是我很勤快的!我不懒!我不会的我都可以学!做饭、洗衣、种田、做家务,我样样都能慢慢学,我一定好好学,以后好好伺候你,好好打理家里,绝不会拖累你的……你、你要是介意的话……”
少女真诚又笨拙的模样,瞬间软化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鹿子岩看着她惴惴不安、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口像是被温水泡过一般,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不等她说完,立刻上前半步,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朗声开口,当着所有人的面笃定道:“我不介意。我娶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手艺。你不用学得多厉害,不用辛苦操劳,有我在,便够了。”
大杂院里的起哄声、赞叹声,瞬间此起彼伏,满院暖意融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