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夏天热得要命。
那种热不是干热,是混着湿气的闷热,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被捂在身上,喘口气都觉得肺里黏糊糊的。街边的柳树蔫头耷脑地垂着枝条,连蝉鸣都是有气无力的,一声拖得比一声长,听得人昏昏欲睡。
沈尘趴在柜台上,脑袋枕着胳膊,眼皮耷拉着,眼看就要睡死过去。他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与其说是在扇风,不如说是在赶苍蝇。柜台上的账本翻开了一半,墨迹早就干了,他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沈尘!沈尘你又偷懒!”
掌柜的吼声从后院传来,震得屋檐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沈尘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顺手把蒲扇往柜台底下一塞,抓起旁边的账本,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来。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掌柜的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蓄着两撇鼠须,一双眼睛精明得像算盘珠子。他掀帘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鸡毛掸子,看见沈尘在“认真”看账本,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算你小子识相。”孙掌柜哼了一声,“去,把后院那批灵石搬到仓库去,下午有大客户要来提货。”
“好嘞!”沈尘放下账本,屁颠屁颠地往后院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掌柜的,什么大客户啊?要不要我泡壶好茶备着?”
“就你嘴甜。”孙掌柜瞪了他一眼,但语气明显缓和了些,“是沧澜剑阁的人,来采购一批中品灵石。你手脚麻利点,别给我丢人。”
沧澜剑阁。
沈尘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是四大支柱宗门之一,剑修圣地,天下习剑之人无不向往的地方。当然,跟他这种炼气三层的小伙计没什么关系——人家是云端上的神仙,他是泥地里的蝼蚁。
归墟商会青州分号的仓库很大,占地足有三进院落,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灵石码成一摞摞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芒;药材装在麻袋里,散发出浓郁的药香;法器陈列在木架上,刀枪剑戟琳琅满目;符箓用油纸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樟木箱子里。
沈尘在这里干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任何一样东西的位置。他很快找到了那批中品灵石——一共十二箱,每箱一百块,码放在仓库最里面的架子上。
他撸起袖子开始搬。灵石这东西看着不大,但密度极高,一块就有十来斤重。十二箱搬下来,沈尘累得满头大汗,靠在墙根喘气。
就在这时,他听见仓库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沈尘头皮一麻。这仓库他天天打扫,不可能有老鼠。而且那声音听着不像老鼠——更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壮着胆子走过去。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杂物——破旧的桌椅、缺了腿的木架、几口空箱子。声音就是从这堆杂物后面传来的。
沈尘咽了口唾沫,伸手扒开那堆杂物。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她穿着一袭白衣,但那白色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分不清哪些是她自己的血,哪些是别人的。她的脸上戴着一张破碎的面纱,露出半张脸——苍白如纸,眉眼精致,即便是在这种狼狈的情况下,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沈尘愣了三秒。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非常理智的决定——
转身就跑。
“站住。”
女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沈尘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不是因为他想停,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他的双腿,像是有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沈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见那个女人正看着他。她的眼睛很漂亮,瞳仁是一种罕见的浅琥珀色,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警惕,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随时准备拼命。
“帮我……”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嘴唇翕动着,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帮我……藏起来……有人在追我……”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睛闭上了,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股束缚沈尘的力量也随之消失。
沈尘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砰砰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女人,又抬头看了看仓库门口的方向——孙掌柜随时可能过来检查。
“我只是个卖灵石的伙计啊……”他小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委屈。
但他还是蹲下了身。
他把那个女人拖到了仓库最里面的一个隐蔽角落——那里有一个废弃的地窖入口,是他以前偷懒时发现的,除了他没别人知道。他把地窖盖子打开,小心翼翼地把女人放了进去,然后又盖上盖子,在上面堆了一些杂物做掩护。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深吸一口气,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走出了仓库。
他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他更不知道,这个女人名叫苏清漪——碧落宫的当代圣女,整个沧溟大陆最耀眼的天才之一。
而她带来的麻烦,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