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相关部门报道:所谓的寻途不过是一群由欲望控制的堕欲者无知的疯狂的发泄,望大家引以为戒,切勿步入歧途。”
此时,一位穿着秋装、戴着眼镜、留着短发的男子慵懒地靠在车窗边,关掉了手机里关于“寻途”的新闻。
在车中还有一位男子冷冷地说道:“那些上位者还是不愿意将关于寻途的任何事情公之于众,只能用这种哄小孩子的说法,自以为是地以为这样的新闻可以阻止那些亡命徒。”
车外的男子推了推眼镜,满不在乎地说:“好了,望野,还没联系到时宇吗?”
望野认真地说:“还没有,他已经在山上待了三天了,跟寺庙的主持聊了那么多,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抑制住。”
两人同时抬头。
眼前是一条古朴的山路,路更像是从山体间开辟出来的,两边断层的岩壁上生长着充满古意的不知名树木,沉甸甸的树枝像是地毯一样铺在山路上。抬头望去半山腰间有一个寺庙,隐匿在群山丛林之间。若不是因为来的次数足够多,谁都不会轻易看到那犹如一片枯叶般的建筑。
吕源看着这片连绵不断的山脉,抬头望向更高的山顶,那里一片雾霭,不知道是初秋清晨的山雾,还是山顶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望野低头看着手机中不知道是谁发来的消息,眉头紧锁一脸愁容。
山上由古路延伸出来的人为修建的台阶通往寺庙,寺庙的大门算不上恢弘,两旁的石雕缠绕着青藤,苔藓弥漫在石阶上,充满了岁月的痕迹。大门半掩着,推开这半扇吱呀作响的山门时,这里的寂静是有重量的,不是那种香火鼎盛的庄严肃穆,而是那种岁月淹没的沉寂。寺庙隐匿在群山间,显得那么不起眼,那么渺小。进入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用来敬香的泛着古铜色的香炉,氧化形成的绿铜锈彰显着它自己的年岁;炉内香灰沉积,三炷香燃烧形成的烟雾缓缓升空。两旁是东西两间厢房,香炉后面正是大殿。正殿的匾额斜挂着,“大雄宝殿”四个金字早已斑驳得只剩一点模糊的暗红,像干涸了的血迹。瓦是黑的,许多处已经塌陷,裸出下面朽坏的椽子,像巨兽死后露出的嶙峋肋骨。
寺内建筑虽然陈旧但地面上却没有明显的灰尘也没有歪七扭八堆放的杂物,一切看上去都是井然有序。院内一个老僧,瘦得像院子里那株枯了一半的古柏。一领灰青色的旧僧衣,洗得发白,松松地挂着,仿佛衣服里面只包着一副空空的骨架。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皱纹深得像刀刻进去的,一双眼睛如古井无波的深潭,深邃而又浑浊,看不出心中所想。他静静地站在大殿外,双手合十面向着殿内的人影。
大殿内让人疑惑的是,供桌上没有佛像,居中的是一个鎏金彩绘的方形小巧柜子。柜子前面放有一本经文,经文的表面有被书虫蚕食的破洞,古旧的残页勉强能看清写有“十八界”的字样,殿内两侧各挂有九幅素白宣纸。
此时跪在充满荞麦壳的蒲团上的张时宇轻轻地动了动,那声音被大殿极度的空阔吸走了大半,只剩一点微弱的、干瘪的回应,像是从自己骨头缝里挤出来的。转瞬间喃喃的诵经声又充斥在殿内,时间缓缓地流逝,随着合上最后一页经文,张时宇缓缓放下双手。窗外斑驳的光影映落在他疲惫的脸上,他轻轻地松了口气站起身来给身前的小香炉上了三炷香。同时殿外的老僧越过左侧的门框步入大殿,一阵秋风毫无征兆地吹动了老僧单薄的僧衣,让殿内十八幅纸张沙沙作响,打乱了本来笔直上升的青烟,使其弥散在幽暗的椽木处,将本就昏暗的光,搅成一种半透明的、灰扑扑的介质。
老僧沙哑地开口:“佛家讲‘中道’,不是熄灭欲望,而是不执两端。张施主心中执着于俗世,行为上却又身向净土。如此相悖的行事,难免被欲望裹挟。”
张时宇无奈地开口道:“大师法号般若,熟读三千经文,阅红尘万丈,早已不着尘相。我们这样在世俗中摸爬滚打的人,就像这经文上附着的灰尘。”
老僧摩挲着泛黄的经文,随手打开其中一页,语重心长地来了一句:“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张时宇心中反复琢磨,心思转动间想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心里吐槽道“你都半截入土了,对世俗还有执念才怪呢”
但还是开口谢道“这十八天多谢大师照顾,让我免于欲望的折磨。”
般若大师仔细端详着张时宇,望着他周身渐渐淡去的黑红雾气心中了然,走出大殿,佛珠在他手中转动,他走到匾额正下方,望向山下缓缓道“般若无相,心口不一是大忌。下山去吧,他们已经等你很长时间了。”
张时宇心中骇然“大师知我所知;知我所不知,当真是因为心如镜佛法远吗?“
不等他有什么动作,连话语都没来得及说,转瞬间就已经出现在寺门外。
身后传来一声悠远的声音:“尘缘未了,苦海未干。”
张时宇脸色凝重,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突然就已经出现在寺门外了。但山下两人还在等自己,也来不及多想就已经下山去了。
此刻,殿内香炉中的最后一缕香恰好燃尽。线香顶端的一点暗红悄然熄灭,一缕极细的青烟仿佛叹息般袅袅升起,随即散入寂静的空气。炉内积攒的香灰,被这最后的气息带动,轻轻扬起,如同一场无声的、极细微的雪,纷纷扬扬地飘落。
大殿中央,第一幅未曾着墨的素白宣纸。那些浅灰的香灰便这样落了下去,一粒一粒,或聚或散,竟在纸上不期然地显出了轮廓——起先是些淡淡的、仿佛远山的影子,接着,蜿蜒的、细若游丝的路径浮现出来,似有行人踽踽其间。没有色彩,只有灰与白的深浅交错,却俨然一幅笔意疏朗、意境幽远的山间行路图,宛若天成的水墨画卷。每一粒香灰都带着燃尽的余温与自身的重量,散落在它们注定该在的位置,不多不少,构成了这转瞬即逝的奇景。
般若大师静立于殿中,僧袍纹丝不动。他望着那纸上仍在微微飘落、最终定格的画面,目光沉静而深远。殿外或许有风过疏竹,或许有鸟鸣山幽,但此刻,殿内唯有这香灰绘就的、正在渐渐冷却的“行路图”。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悄然在他心底漫开。那并非单纯的悲悯,也非纯粹的欣喜,更像是在见证了一场极其微小却又无比庄严的因缘生灭后,所生起的、超越了言语的寂静与了悟。
香灰已定,画面无声。那山、那路、那仿佛存在的行人,都凝固在了纸上,也仿佛映入了他的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