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当……连绵不绝的金属敲击声,像是上百个铁匠同时抡锤打铁,震得人耳朵发麻。
苏根水趴在河岸的石头后面,听着子弹打在铁索上的声音。
岸边的重机枪和迫击炮像雨点一样砸向对岸的工事。
对岸刘文辉的川军工事里,轻重机枪织成一张死亡火网,牢牢锁死光秃秃的铁索桥。桥上没有半点完整木板,只剩被煤油烧红的铁链横亘在百米河面,河水在下方翻涌,深不见底,掉下去连尸首都捞不回来。
他今年二十二岁,三个月前还在茅台镇的酒坊里铲酒糟。
七八岁还没火铳高的娃就开始钻深山打猎,十多年下来,练得一手好枪法,百米开外奔跑的兔子,他一枪便能打穿头颅。连里的人都叫他小神枪。
现在他趴在这里,怀里抱着一块木板,等着参与这九死一生的冲锋。
第一批突击队已经冲上去了。
二十二个人,他们每人配一把大刀、一支短枪、十二颗手榴弹。每人手里抱着一块木板,这是战前紧急动员老乡凑的门板、铺板、桌面板,用来铺在铁索上。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头上顶着一口行军锅。
那是炊事班的大铁锅,锅底被烟火熏得乌黑锃亮。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主意,把锅顶在头上当盾牌。据说这个兵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大锅”。他顶着锅走上铁索的时候,还回头朝岸边咧嘴笑了一下。
子弹打在锅上,砰砰砰,像暴雨砸在瓦片上。
那口锅只撑了一轮射击。
第一颗子弹穿透锅底的时候,刘大锅的身体晃了一下。第二颗、第三颗接踵而至,铁锅被打得像筛子一样。他扔掉破锅,赤着头继续往前爬。子弹打中了他的肩膀,他顿了顿,又往前挪了几步。又是一颗子弹,这一次打中了他的脑袋。
他手一松,整个人往后仰去,从铁索上翻了下去。
没有人听见他的喊声。大渡河的咆哮吞没了一切。
苏根水看见连长爬上了铁索。
连长姓廖,江西人,三十多岁,是他们连队年纪最大的兵。他有一只耳朵被炮弹震聋了,说话总是扯着嗓门吼。他平时对苏根水凶得很,“小鬼,枪口不准对着人!”“小鬼,站岗的时候不许打瞌睡!”“小鬼,你他娘的会不会系绑腿?”
但现在,廖连长在铁索上爬着,一只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子弹打穿了他的肩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铁索上,又被后面的人踩过去。他用一只手抓住铁索,一寸一寸地往前挪。他嘴里咬着什么东西,可能是布条,也可能是烟卷,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苏根水看见连长的身体在颤抖。那条受伤的胳膊垂在身侧,随着攀爬的动作来回晃动,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
但他没有停。
他爬到铁索中间的时候,又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背。连长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两只手都抓住了铁索,但没有松开。他就那样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根水以为他死了。
但过了一会,连长的手又开始动了。他继续往前爬,每移动一寸,都在铁索上留下一道血痕。
“第二梯队,准备!”
政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苏根水站了起来。他曾积极争取第一批上桥,但政委说他刚参军,斗争经验不足,好说歹说,安排到了第二梯队。
真的到了战场,比想象中更残酷。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从膝盖到脚踝,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试图握紧手里的木板,但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战友。
班长姓王,比他大不了几岁,但已经是参加过好几次战斗的老兵了。王班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木板夹在腋下,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子弹袋,又把手榴弹重新别了一遍。
“怕不怕?”王班长问他。
苏根水想说“不怕”,但嘴巴张开,发不出声音。他只好点了点头。
“怕就对了,”王班长说,“不怕的是傻子。但你上了铁索就别往下看,只看前面,看我。跟着我走,我走一步你走一步,我停你也停。明白没有?”
苏根水使劲点头。
“上!”
王班长第一个冲上了铁索。
苏根水是第二个。
他的脚踩上铁索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变了样。
铁索在他的脚下剧烈晃动,像踩在一条活着的巨蟒背上。整个锁链滚烫,是对面的军阀浇上煤油烧的,就是为了阻止红军过桥。
他根本站不稳,只能蹲下身,双手抓住两侧的铁索,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木板被他夹在怀里,根本没有机会铺,事实上,前面的突击队也没能铺成几块木板。那些木板要么在途中掉进了河里,要么被子弹打碎,只有零星几块卡在铁索的缝隙里,反而成了障碍。
所谓的“铺桥”,在实战中几乎是一场徒劳。
苏根水很快就明白了这一点。他不再想着铺木板了,他只想着往前走。
子弹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他能听到空气被撕裂的尖锐声响,就在距离他的脑袋不到一寸的地方。有一颗子弹打中了他手边的铁索,溅起的铁屑扎进了他的手背,疼得他差点松手。
脚下的河水在咆哮。他不敢低头看,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巨大的吸引力——仿佛河水在召唤他,只要他低头看一眼,就会不由自主地跳下去。
他没有低头。
他盯着前方王班长的背影,一步,一步,一步。
爬到一半的时候,王班长突然顿了一下。
苏根水看见班长的左腿猛地向后一甩,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一颗子弹打中了班长的腿,在小腿上钻了一个洞。王班长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抓住铁索,整个人挂在上面,那条中弹的腿在空中晃荡。
“班长!”苏根水喊了一声。
“别管我!”王班长咬着牙,把那条伤腿重新搭上铁索,“往前走!别停!”
他拖着一条伤腿,继续往前爬。每挪动一步,那条腿就在铁索上拖出一道血迹。苏根水跟在后面,脚下的铁索沾满了血,滑得抓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对岸的。
他只记得最后一刻,他伸出手,抓住了桥头的石墩。有人拉了他一把,把他拽上了岸。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一片模糊。
他转过头,看见身后的铁索上,还有更多的人在往前冲,桥面已经慢慢铺上了木板。
那些灰色的身影,在铁索上一个接一个地移动,像一串串挂在上面的蚂蚁。子弹在他们周围飞舞,有人坠落,有人停下,但更多的人在前进。
苏根水忽然想哭。
但他忍住了。他捡起地上不知谁遗落的一支步枪,跟着身边的人,朝对面的桥头堡冲了过去。
战斗持续了两个小时。红旗插上了泸定县城。廖连长,王班长他们都活着。
部队在泸定休整三天,苏振民找到了连指导员。
“指导员,我想改个名。”
周指导员放下笔:“改名?改成啥?”
“我爹妈给我取名根水,是想让我种地,安稳过一辈子。”苏振民低着头,“但现在我想让老百姓都能挺起腰杆做人。我想改名叫苏振民,振兴的振,人民的民。”
周指导员翻开桌上的花名册,找到“苏根水”三个字,重新写了一行:
苏振民,四川古蔺县水口镇人,1935年3月于贵州茅台镇入伍。
部队继续北上。
翻越了寒冷的夹金山,走过了吃人的沼泽地。1935年10月,部队到达陕北吴起镇。
红军立足未稳,国民党便调集东北军五个师,共三万余众,分东西两路向陕甘苏区压来。企图将刚到陕北的红军一举歼灭在洛河以西、葫芦河以北。
中央决定:打。
苏振民端着步枪,跟着王班长和战友们从北山俯冲而下。苏振民开了三枪,枪枪没落空。
此役全歼敌109师,师长牛元峰被击毙。
在瓦窑堡安保工作中,苏振民百米开外,射中西北军潜伏特务的小腿,给敌工部李科长留下深刻印象。
李科长专门到连队找到他:“如果让你去做一件比打仗更危险的事,你愿不愿意?”
苏振民问:“有多危险?”
“永远不能让别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很多年都不能跟家里人联系。牺牲了,没人知道你叫什么。”
苏振民想起泸定桥的铁索,想起翻雪山时冻死在路上的战友,想起那个吃人的沼泽地。想起了自己的新名字。
“我愿意。”
就这样,苏振民被选中,参加敌工部特训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