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栖霞里像一块被晒旧的琥珀。
午后两点,巷口的青石板泛着白光,蝉声从交错的电线和香樟叶里压下来。许竹让站在施工围挡外,抬手遮住刺眼的日头,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导航上的蓝点已经和目的地重合,可她面前只有一排新刷的灰蓝色铁板,围得密不透风。
围挡右下角贴着一张褪色的搬迁告示,风吹得纸角反复翘起。再往里,隐约传来切割机的尖响。
她确认了一遍邮件地址,给项目联络人发消息:我到栖霞里东入口了,请问从哪里进去?
消息还没回,旁边卖绿豆汤的阿姨先探出头来。
“姑娘,找项目部啊?往前走,过修表铺右拐。现在这边封了。”
许竹让道过谢,视线却没有立刻收回来。围挡后本该有一面旧砖墙。高中时她每天骑车经过,总能看见墙缝里钻出的野蔷薇。高三毕业前,她和美术社的同学获得街道许可,在那里画过一幅长长的壁画——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作品,只是一阵被画成蓝色线条的晚风,绕过屋檐、晾衣绳和奔跑的小孩。
后来颜料褪了,孩子长大,街坊也换过几轮。她原以为那面墙早就没人记得。
“请让一下。”
身后有人推着装满木料的小车经过。许竹让回神,侧身避开。就在那一瞬,围挡内侧的门被人推开,露出半截斑驳的红砖。
那幅蓝色的风还在。只是被一道白色拆除标记从中间截断,像一句没能说完的话。
她下意识拿出相机,隔着门缝按下快门。
“施工区域不能随意拍摄。”
一道男声从门内传来,不高,语气平稳,穿过机器的噪声落到她耳边。
许竹让握着相机的手停住。
她认得这个声音。身体比记忆快一步,肩膀先绷紧,随后才有一截过于遥远的夏天从蝉声里浮上来。
门被完全推开。男人从逆光里走出来,白色安全帽夹在臂弯,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肩线被日光描得清晰。比记忆里更高,也更沉静。少年时代那一点拒人千里的清冷,如今被成熟的轮廓收敛成了克制。
陆衍。
许竹让曾经无数次设想,如果他们重逢,她会不会认不出他。
现在才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她甚至先认出了他看人时微微压低的眼睫,才想起呼吸。
陆衍也停了下来。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间很短,短到像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确认。可他握着安全帽边缘的手指无声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
机器声骤然停了。巷子里只剩蝉鸣,密密匝匝,吵得人无处躲藏。
最后还是许竹让先开口:“好久不见。”
她语气很稳,甚至还笑了一下。那是这些年接触陌生客户练出来的笑,温和,妥帖,不会让任何人尴尬。
陆衍看了她两秒:“好久不见。”
没有人问这七年过得怎么样,也没有人问当初为什么一句话都没留下。两个曾经熟悉到能认出彼此脚步声的人,站在盛夏的旧巷口,用最安全的四个字,完成了一场迟到七年的寒暄。
一名戴安全帽的年轻人从后面追出来:“陆工,陈主任问你——”他看见许竹让,话音一顿,“这位是?”
许竹让刚要自我介绍,陆衍已经侧过身,把门口让开。
“公众沟通组邀请的插画师,许竹让。”他说。
她愣了一下。
陆衍并未看她,只低头确认腕表上的时间:“会议提前了十分钟。先进去吧。”
原来他早就看过她的资料。
又或者,他只是记得她的名字。
许竹让不愿意分辨两种可能的区别,把相机收进包里,跟在两人身后走进围挡。经过那面旧墙时,她还是慢了半步。近看才发现,墙面比记忆里破损得更厉害,蓝色颜料只剩淡淡的痕迹。拆除标记旁边用红笔写着编号:B-17。
陆衍停在前面,没有回头。
“这面墙在第一批拆除清单里。”他说。
许竹让看向他:“什么时候拆?”
“原计划后天。”
“原计划?”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掠过她手里的相机:“今天上午收到居民联名意见,项目组会重新评估。”
他的语气仍是公事公办。许竹让却莫名觉得,他是在解释刚才那句“不能随意拍摄”,也像是在告诉她,事情还没有定。
临时会议室由旧社区活动中心改成,空调开得很低。长桌一端摆着栖霞里更新模型,白色体块整齐干净,与窗外层层叠叠的雨棚、招牌和晾衣杆像两个世界。
许竹让在末席坐下,翻开速写本。项目方原本只要求她为宣传手册绘制十二幅街区插图,她以为今天是普通的风格确认会,直到甲方代表陈主任把一叠居民意见放在桌上。
“最近反对声很大。”陈主任说,“有人说我们把老街改得不像老街,也有人担心消防和管线不改会出事故。原定的公众开放日不能再拖,十天之内必须拿出一套让居民看得懂的说明方案。”
宣传负责人把话接过去:“我们想用插画降低理解门槛。许老师的风格很温暖,适合画一些新旧对比图。”
“如果只是把效果图画得亲切一点,解决不了居民的问题。”
许竹让说完,会议桌边安静了片刻。
宣传负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反驳:“那许老师的意思是?”
她抬眼看向模型:“意见表上全是‘不要拆’,可没有人告诉他们到底会拆到哪里。我要是只把完工后的样子画漂亮,墙外面的人还是不知道自己的东西去了哪儿。”
有人低头翻资料,有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
陈主任敲了敲桌面:“说具体一点。”
许竹让将刚才拍下的照片调出来:“比如东入口那面墙。图纸上只有B-17和拆除标记,但居民记得的可能是一家人晒过的被单、孩子量身高留下的刻痕,或者某一幅已经褪色的画。要不要留,最终需要专业判断;可在判断之前,至少应该知道那里承载过什么。”
“感情不能代替结构安全。”坐在对面的设计师说。
“我没说不拆。”许竹让把手机扣在桌上,“至少先问一句,他们舍不得的究竟是哪一块。问完了,拆也得让人看明白。”
她说完才意识到,陆衍一直没有出声。
他坐在模型旁,面前摊着一份标满批注的图纸,神色平静得看不出立场。七年前也是这样。他越沉默,她越容易把他的沉默理解成否定。
许竹让握紧笔,逼自己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片刻后,陆衍开口:“东入口墙体倾斜超过限值,原墙整体保留的可能性很低。”
果然。
她心口那一点说不清来由的期待刚落下去,又听见他说:“但许老师提出的不是无条件保留,是先建立生活信息,再决定处理方式。这部分在我们现有调研里确实缺失。”
会议桌另一端有人翻动文件。
陆衍抬手,将居民意见按街巷区域分成几摞,动作利落:“从明天开始,设计组和公众沟通组联合走访。建筑、结构、运营各出一人,许老师参与视觉记录。三天形成第一版街区记忆图鉴,和技术评估一起公开。”
陈主任皱眉:“三天?设计进度已经很紧了。”
“所以不能让反对意见继续累积。”陆衍说,“看不懂,才会不信任。先把信息放在同一张桌上,比反复解释效果图有效。”
他把其中一摞资料推到许竹让面前:“你能完成吗?”
不是照顾,也不是替她解围。只是一个项目负责人在确认合作方有没有能力承担刚刚提出的主张。
许竹让低头看了眼厚度:“可以。”
“今晚六点前,我让人把现有测绘资料和居民名单发给你。”
“我需要原始版本,不要筛选过的。”
陆衍看向她。冷白灯把人照得没什么血色。许竹让没有低头,手里的铅笔却在记录纸边缘划出一道多余的灰线。
“好。”他说。
会议结束时已近傍晚。许竹让合上电脑,才发现掌心被笔杆压出一道深红的印。她把东西匆匆装进帆布包,婉拒了工作人员带她参观项目部的邀请。
走出活动中心,热气重新裹上来。天边堆起乌云,巷子深处有人收晾晒的床单,空气里浮着雨前的潮味。
她走得很快,仿佛只要穿过围挡,今天发生的一切就能被重新归类为一次普通的工作会面。
到巷口时,手机响了一声。
项目群里多了一条新通知。
陆衍:明早九点,东入口集合。联合走访由我负责。
下面紧跟着一份文件,标题是《栖霞里居民访谈分组表》。
许竹让点开。第一组只有两个名字。
陆衍,许竹让。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退出文件,没有回复。直到走出两条街,准备取纸巾时,她才发现速写本不在包里。
许竹让站在公交站下,把包翻了两遍。大概是散会时落在会议桌上了。
她闭了闭眼,只能原路返回。
活动中心的门已经锁了一半。陆衍正从台阶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本灰绿色的速写本。
“在找这个?”
许竹让脚步顿住。
他走到她面前,把本子递来。封皮边角已经磨白,是她从高中用到现在的旧款。
“谢谢。”她伸手去接。
陆衍却没有立刻松手。
许竹让抬头。
他垂着眼,目光停在本子微微敞开的扉页。那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画纸,刚才大概在搬动时滑出了一角。蓝色的线条绕过旧校舍屋顶,风里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只画了背影。
七年前,她原本想在毕业那天把它送给他。
陆衍的手指避开画纸边缘,慢慢松开。脸上仍没有明显的情绪,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一点。
“这张画,”他问,“你还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