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地铁十一号线驶进了一座已经被拆除三十八年的车站。
车上有二十七名乘客。
列车停稳以后,车门自行打开。监控画面中,乘客们像是同时听见了某种呼唤,一个接一个走下列车,穿过遍布霉斑的站台,消失在一条本不该存在的换乘通道里。
三分钟后,列车重新启动。
空车抵达终点站时,驾驶员已经死亡,尸体保持着驾驶姿势,双手握着操纵杆,嘴里塞着一张泛黄的旧车票。
车票上的日期是昭历三十一年九月十七日。
距今八十二年。
栖川市下了整夜的雨。
雨水沿着封锁线外的广告牌向下淌,几辆黑色公务车无声停在地铁口。附近街道已经戒严,商铺落了卷帘门,路口的电子屏反复播放着蓝底白字的通知。
“本区域发生四级异常灾害,请市民保持冷静,服从现场人员安排。未经许可,不得拍摄、传播异常影像。”
几十名没来得及离开的市民隔着警戒带向里面张望。
他们没有表现得特别惊慌。
超凡现象公开至今已经四十六年。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未必会亲眼见到一次真正的异常,但至少知道遇到这种蓝色警报应该做什么——离远一点,关闭灵性增强设备,不要对着来历不明的声音作出回答。
凌晨三点零六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封锁线前。
后座车门打开,一个年轻人撑伞下车。
他很高,穿着剪裁简单的黑色长风衣,皮肤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左手和手腕缠着干净的绷带,身后背着一只接近一米五长的黑色木匣。
木匣样式古旧,四角包着暗银色金属,与周围的警车、无人机和便携式异常检测设备格格不入。
负责警戒的调查员看了一眼他的脸,又低头看证件。
“李砚舟?”
“是我。”
“十九岁?”
李砚舟把伞收好,抖去伞面上的水。
“证件上如果没有印错,应该是。”
调查员重新打量他一遍,像是无法把面前这个过分年轻的人,与档案里那个危险等级标红的名字联系起来。
“国际特别行动计划的人在下面等你。”调查员把证件还给他,“通讯设备进入站内可能失灵。如果听见有人从身后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头。如果看见已经失踪的乘客,也不要马上接触。”
“还有吗?”
“不要流血。”
李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绷带。
“这个要求可能有点困难。”
调查员没听懂他的意思。李砚舟已经穿过封锁线,顺着停止运行的扶梯走进地铁站。
越向下,雨声越远。
站厅里的照明只开启了一半,应急灯将瓷砖映成惨淡的冷白色。检票闸机全部敞开,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广播每隔三十秒便发出一阵杂音。
李砚舟走到站台时,那里已经站着五个人。
最前面的男人二十四五岁,身形挺拔,黑色作战服外套着没有标识的防雨夹克。他脚边钉着四枚银白色长钉,细密的蓝光在长钉之间游动,将整座站台暂时固定在现实空间里。
男人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迟到六分钟。”
李砚舟说:“你们通知我的时候,我在城北。”
“所以?”
“我只用了十四分钟。”
男人看着他。
李砚舟也看着男人。
旁边一名短发女人咳嗽一声,打破了并不友好的沉默。
“贺队,他就是李家那个新人?”
“李砚舟。”男人伸出手,“国际特别行动计划第一期行动队,队长贺行川。从今天开始,如果考核没有出问题,你归我管。”
李砚舟和他握了一下。
“如果出了问题呢?”
“视问题大小,送回学校、送进医院,或者送去异常收容所。”
“安排得很周到。”
贺行川没有理会他的讽刺,目光落在他背后的木匣上。
“里面就是李家的刀?”
“一部分。”
“几把?”
“档案里没写?”
“写了七把。但档案还说,未经李家血脉允许,任何人都打不开这只匣子。”
“这句是真的。”
贺行川点了点头,竟然没有继续追问。
“现场情况你已经看过。十一号线在三分钟前又出现了一次空间偏移。失踪乘客的生命信号还在,但位置无法确定。我们的任务是找到旧站,带人回来。”
“旧站叫什么?”李砚舟问。
“长宁门。”
李砚舟原本平静的目光停顿了一瞬。
贺行川注意到了。
“你听说过?”
“栖川市旧地铁一号线的终点站,四十年前因为地层塌陷关闭,后来在城市改造中拆除。”李砚舟看向漆黑的隧道,“记录里,事故死亡九人。”
短发女人接过话:“实际死亡四十六人。九名施工人员,三十七名乘客。”
“不。”李砚舟说,“实际死亡四十七人。”
几个人都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李砚舟没有回答。
他的祖父李守正,就是那场事故的第四十七名死者。
至少,李家收到的骨灰盒上是这么写的。
远处的隧道里突然亮起两点昏黄的光。
列车行驶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铁轨微微震动,腐朽潮湿的风沿隧道涌进站台。所有人的通讯耳机同时发出尖锐杂音,站台上方的电子屏闪烁几次,原本显示“列车停运”的红色文字逐渐扭曲。
长宁门站。
昭历三十一年九月十七日。
贺行川拔出腰间手枪。
“锚定正常。所有人准备接触,不要直视车窗。”
一列老式地铁驶入站台。
它的车身遍布锈迹,窗户后面一片漆黑。明明已经废弃数十年,车轮和轨道摩擦时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列车停下。
门没有打开。
第一节车厢的玻璃后,缓慢浮现出一张人脸。
那是一个穿旧式军装的年轻士兵。他半边脸被烧得焦黑,额头上留着已经凝固的弹孔,双眼紧闭,嘴唇却在一张一合。
短发女人压低声音:“他在说什么?”
队伍中有人启动唇语识别,设备屏幕跳出一行乱码。
李砚舟却看懂了。
士兵重复的是两个字。
“李家。”
下一秒,车厢里所有玻璃同时映出李砚舟的脸。
他背后的停灵匣轻轻震动。
一下。
两下。
像有七根手指,正在从匣子里面依次敲击木板。
“后退。”李砚舟说。
贺行川看向他:“理由?”
“车里有东西在借死人说话。”
“能判断类型吗?”
李砚舟解开左手绷带的一角。
苍白皮肤下面浮现出细长的暗紫色纹路,像是某种文字贴着骨骼缓慢苏醒。
贺行川皱眉:“地面明确要求避免流血。”
“他们的要求通常比较理想。”
李砚舟抬起眼睛。
他的瞳孔周围多出一圈幽暗紫纹,眼白则迅速被墨色覆盖。站台上的灯光在他眼中褪去,墙壁、铁轨和列车都变成半透明的灰色结构。
他看见那名士兵体内没有骨骼,也没有血肉。
只有无数条细如发丝的黑线,从他的嘴里延伸出去,穿过整列地铁,最终汇聚在最后一节车厢。
那里蜷缩着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
它没有脸,腹部却长着二十七张嘴。
每一张嘴里,都含着一名失踪乘客的名字。
“找到他们了。”李砚舟说。
车门就在此时猛地打开。
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腐血气味的阴风扑向站台。玻璃后的士兵睁开眼睛,露出两个空洞的血窟窿。
“李——”
他只说出第一个字,李砚舟已经抬手按住停灵匣。
匣盖弹开一线。
黑紫色雾气顺着缝隙流出,一把单面开刃、带有十字护手的黑色长刀落入李砚舟掌中。刀身狭长,形制近剑,刃口却只有一侧,表面没有倒映出任何灯光。
第一刀,斩祟。
李砚舟一步踏入车厢。
贺行川伸手想拦,斩祟已经出鞘。
黑色刀锋从士兵颈前掠过,没有伤及那具尸体,车厢里却响起一声并不存在于现实中的惨叫。
连接尸体与最后一节车厢的黑线齐齐断裂。
整列地铁剧烈震动。
最后一节车厢里,巨大的人形轮廓猛然抬头,二十七张嘴同时吐出哭声。哭声化作肉眼可见的波纹,沿车厢向前扩散,灯管一根接一根炸裂。
贺行川脚下的四枚银钉同时亮起。
“现实锚定下降!”短发女人喊道,“百分之八十一……七十二……它在把列车拖回旧站!”
贺行川冲进车厢,一把抓住李砚舟肩膀。
“你有办法?”
“有。”
“需要什么?”
“处决许可。”
贺行川看了一眼最后方那团几乎挤满车厢的怪物。
“目标是否具有人类意识?”
“没有。”
“是否存在收容可能?”
“把二十七个人从它肚子里取出来以后,大概可以装进十七个收容箱。”
“批准处决。”
李砚舟笑了一下。
这是他进入地铁站以后,第一次露出接近愉快的表情。
贺行川忽然明白,档案为什么要把这个十九岁年轻人的危险等级标成黑色。
不是因为他需要血祭。
而是当杀死某种东西成为唯一正确的选择时,李砚舟不会产生一丝迟疑。
他反手握刀,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伤口。
鲜血没有落地,而是沿着斩祟的刀身逆流而上。沉睡的暗紫色咒文一枚接一枚亮起,像黑夜中睁开的眼睛。
那团怪物本能地向后退去。
李砚舟向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刀锋拖过车厢地面,所经之处,锈迹、霉斑和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阴影同时裂开。
“借死人开口,却不知道死人也有不愿说的话。”
怪物腹部的二十七张嘴同时闭紧。
斩祟落下。
没有血肉破裂的声音。
那一刀像是斩进了某段腐烂的历史。车厢里短暂出现一座燃烧的旧城,无数模糊人影站在火光中,随后随着怪物一起从中央分成两半。
二十七个名字从它体内飞出,化作细小光点,沿着隧道深处飘去。
怪物剩余的命数顺着刀锋涌入李砚舟掌心。
他的伤口迅速闭合,苍白脸上多了一丝活人的血色。
与此同时,那名被斩断控制的士兵尸体向后倒去。
李砚舟伸手接住他。
尸体轻得像一件空衣服。
士兵已经失去眼睛的脸朝向李砚舟,嘴唇忽然再次动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黑线,也没有异常力量。
像是这句话在他体内沉睡了八十二年,只为了等一个李家人走到面前。
“第二个……”
李砚舟低下头。
士兵枯瘦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袖。
“李家的第二个死人……终于来了。”
车厢深处,通往长宁门旧站的指示灯逐一亮起。
李砚舟沉默片刻,问道:“李守正在哪里?”
士兵焦黑的嘴角缓慢扯开,露出一个近乎恐惧的笑容。
“你说他死了?”
“他昨晚——”
“还在这里杀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