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抽油烟机的嗡鸣声盖住了客厅里父亲乔建国的划拳声。
乔间人把最后一只白瓷盘在水龙头下冲干净,冰凉的水将她的指节冻得发白。
“间人,去叫你姐下来吃饭。”刘淑兰头也没抬。
乔间人把鱼放在桌上,看了眼楼梯口的方向,站在原地没有动。
“耳朵聋了?”乔建国把白酒杯往桌上一顿,“叫你喊人。”
乔间人的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然后她转身往楼上走。
身后传来奶奶的声音:“这死丫头,大过年的垮着张脸也不知道给谁看。”
二楼的走廊尽头,乔希的房门虚掩着,手机屏幕的冷光从门缝中漏出来,夹杂着被刻意压低的娇笑声。
乔间人推开门,乔希趴在床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机那头的男人声音黏糊糊的:“除夕夜吃好点,等我初五回来给你补个大红包。”
“姐,吃饭。”
乔希头都没抬,冲手机里说了句“马上来啊”。
然后把电话挂了,抬起头瞥她一眼:“知道了,催什么催,你那脸能不能别老这么阴着,过年呢。”
乔间人没有理她,转身下楼了,饭桌上菜已经上齐了。
乔建国端起酒杯,脸上的酒气混着红光,刘淑兰坐在他右手边,碗筷摆得端端正正,眼神落在桌上的某处虚空里。
奶奶的筷子在盘子里翻了两下,然后挑走鱼肚皮最嫩的那块,搁进乔家小宝的碗里:“乖孙多吃点,长身体。”
乔家小宝今年十二岁,他把鱼肉拨来拨去,桌底下的脚还在踢着乔间人的小腿。
乔间人站起来道:“我去厨房再拿点醋。”
她转身走进厨房,灶台上摆着瓶拆了封的白醋。
白醋旁边放着一只棕色小药瓶,标签已经被撕干净。
她走过去把醋瓶拎起来在眼前晃了晃,里面的粉末已经化干净了。
上菜前的二十分钟,她端着每一道菜进厨房,在热气的掩护下把粉末均匀撒进菜里,用筷子轻轻拨散。
红烧肘子的酱色盖得住,糖醋排骨的酸甜压得住,连那碗三鲜汤的浮油她都考虑到了,粉末入汤即化,不留痕迹。
自己的碗筷,她提前用解药溶液泡过,又擦干。
乔间人拎着醋瓶回到桌边,给自己盛了小半碗米饭。
“就吃这么点?”
“不饿。”
“不饿也得吃,大过年的,”奶奶夹了一筷子排骨放她碗边,“别回头又说家里亏待你。”
乔间人看着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
解药的苦味还残留在舌根,然而她嚼得很慢,很自然。
乔建国又倒了一杯酒,冲乔希抬抬下巴:“你那男朋友,年后带回来看看。”
乔希正往嘴里塞一块肘子肉,含含糊糊地应:“他说初五回来就上门,给你们带了茅台。”
“算懂点事。”乔建国满意地哼了声。
乔家小宝把碗一推:“我不吃了,我要去看春晚。”
“吃完。”刘淑兰终于把视线聚焦到他脸上。
“我吃饱了!”乔家小宝踢了踢椅子腿,又踢了乔间人一脚。
乔间人放下筷子,看着他。
“看什么看?”乔家小宝冲她做个鬼脸,跳下椅子跑了。
客厅电视里春晚的开场歌舞响起来,喜庆的锣鼓声灌进餐厅。
乔建国仰头喝完杯中酒,正要再倒,手突然顿了顿。
“这酒后劲有点大。”他晃了晃脑袋。
刘淑兰正要把汤碗端起来,手指忽然松了,碗沿磕在桌上,汤溅出一小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奶奶最先伏在桌上,筷子从她指间滚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她嘴里还含着一口鱼肉,已经闭上了眼睛。
乔建国反应过来时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
他撑着桌面,瞪着乔间人,嘴张开想说什么,声音还没出来,整个人就滑下了椅子。
刘淑兰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眼睛半阖,最后一丝清醒的目光落在乔间人身上,没有惊恐,没有疑问,只是那种她惯常的、漠然的目光,直到眼皮彻底合上。
乔希从椅子上歪倒时,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是那个男人的微信对话框。
乔间人坐着没动。
她等了五分钟。
客厅里春晚的热闹声继续响着,舞台上的演员在唱《恭喜发财》,观众席的掌声一波接一波。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炸开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桌上四个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乔间人弯腰,从桌布下面摸出了那把锤子。
锤柄被她的掌心捂得温热。
她站起来,走到乔建国身边。
他歪在地上,呼吸粗重而均匀,酒气和鼾声混在一起。
她居高临下看着他,握锤子的手很稳。
外面又炸了一朵烟花,照亮了她半张脸,另一张脸藏在阴影里。
乔间人蹲下来,把锤子搁在膝盖边上,伸手翻了翻乔建国的衣兜,掏出他的手机。
指纹解锁,通讯录,找到备注“老周”的号码。
她开始打字。
“老周,初六那批货提前到初二,你安排一下,老地方接。”
发送。
然后她删掉了发送记录,把手机塞回他口袋。
做完这些,她起身走向门口,换上自己的棉鞋,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揣好手机和钱包。
拉开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的味道。
乔间人回头看了一眼。
餐桌上杯盘狼藉,四个人东倒西歪地睡着,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新年了。
她关上门,把满屋的欢呼声和烟花声关在身后,走进了除夕夜的寒风里。
小区里空荡荡的,所有人都缩在家里团圆。
她走到门口时,保安亭的大爷正打盹,收音机里放着春晚的重播。
她出了小区,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走了两百米,拐进一家还没关门的小卖部。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正磕着瓜子看手机,抬头扫了她一眼:“大年夜还出来?”
“买点东西。”乔间人从货架上拿了一卷宽胶带、一包橡胶手套、一瓶矿泉水。
付钱时,她的目光落在柜台边的公用电话上。
“电话能用吗?”
“能,一块钱一次。”
她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谁?”
“是我。”乔间人说,手指绕着电话线,松紧刚好,“你在哪儿?”
对面沉默了两秒。
“老地方。”
“等我。”她挂了电话。
走出小卖部时,老板娘还在追剧,外放的声音里,女主角哭喊着:“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乔间人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冲淡了嘴里解药的苦味。
她把瓶盖拧紧,抬头看了眼天空。
而她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