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梧桐树,死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叶子没黄透,耷拉着,像吊着一口气。16号的黑铁门上贴了封条,白底红字,被太阳晒得卷了边。
我把电动车停在巷口,没锁。这地方留不住车,也留不住人。
黑色铝合金箱撞在小腿上,冰凉。我摘了头盔,随手挂在后视镜上,拢了拢头发——还是黑的,没戴任何首饰,指甲剪得极短。
顾泽的车是辆荧光绿的跑车,横在门口,喇叭按得人心慌。
“沈大师,您这是骑电驴来的?”他摇下车窗,嘴里叼着烟,下巴抬得能戳死人,“这单法院给的价可不低,您省下的油钱,分我点?”
我没理他,弯腰开箱子,抽出白手套戴上。
“把烟掐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被人这么跟他说过话,笑了:“丫头,这是私人产业,我想抽——”
我走过去,直接伸手,把烟从他嘴上拔下来,按熄在他车引擎盖上。皮质烧灼的味道散开。
“房子里有喘气的,怕呛。”我把烟蒂扔进他车里,“还有,别叫我大师。我叫沈清。”
顾泽的脸绿得跟他的车一个色。
我拎着箱子走到门前。规矩,左脚先迈。
门没锁,虚掩着。
一进去,味道先扑过来。不是霉味,是陈年的樟脑丸混着一股……铁锈味,像很久没下雨的工地。
顾泽在后面踢踏着皮鞋跟进来,嚷嚷着:“快点看,下午挖掘机就到了,我爸说了,这破楼碍着风水——”
我没开灯。
大厅里光线暗,百叶窗关得死。我抬手,掌心贴在玄关那根罗马柱上。
大理石,凉得正常。但再往上,到横梁,温度陡然坠下去,像贴着一块冰。
“别吵。”我说。
顾泽噎住。
我闭上眼。不是通灵,是习惯。这房子的结构在跟我说话——承重墙偏东七度,为了躲一棵老树;二楼挑空,把声音往下压;这是个倒扣的碗,所有动静,都沉在中间。
“这房子重心偏了,”我睁开眼,回头看他,“压得住财,压不住魂。你们家这几年,长子车祸,次子退学,没死透算运气。”
顾泽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我弟……”
“梁柱说的。”我提着箱子往里走。
一楼空荡荡,只有蒙尘的红木家具。我直接上楼梯。木阶有响声,但不是普通的吱呀,是有回音的那种,嗡嗡的,像有人在你后脑勺敲钟。
二楼琴房在最里面。门把手上缠着褪色的蓝绸带,打了个死结。
顾泽跟到门口,不敢进:“就这间?里面啥也没有,就一架破琴。”
我推开一条缝。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惊慌的银鱼。房间正中央,一架黑色的施坦威,漆面亮得像一口棺材。
我走过去,没碰琴,先摸了摸墙纸。墙纸是暗花的,摸上去有颗粒感。指尖在某个位置停住——湿的。
抬头。
头顶是正上方的水晶吊灯,几千个切面,死寂地挂着。
一滴水,正从正中心的棱角上挂下来,颤巍巍的。
“漏雨?”顾泽在后面探头。
那滴水,终于撑不住,落下来。
啪嗒。
掉在我摊开的手心里。
不是清的,也不是黄的。是褐红色,像放了三天的铁锈水,还带着一点腻滑的触感。
我抬手,凑到鼻尖。
除了铁锈,还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不是雨。”我把手套上那点褐色蹭在裤边上,声音没什么起伏,“是血水返潮。这楼底下,埋过铁。”
顾泽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到门槛。
水晶灯上,又一滴水,酝酿着要往下掉。
我看着那盏灯,轻轻说了一句:
“别哭了。我来清了。”
灯,不动了。
顾泽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抖:“沈……沈清,这单做完,你能不能再要个价,把那破琴也处理了?”
我没回头,手指划过冰凉的琴盖,摸到锁扣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一片云,也像一把尺子。
“琴不破人。”我低声说,“是人,想弹它。”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顾泽吓得蹦起来:“谁?!”
我按住琴盖,把它缓缓掀开一条缝。
黑白的键,沉默地躺在那里,像一排等着咬合的牙齿。
“先看看地板吧。”我说,“它吃人不吐骨头,总得先吐点别的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