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夜雨,最是温柔也最薄凉。
淅淅沥沥的雨丝斜斜掠过老旧的木格疏窗,敲在青瓦之上,落成细碎绵长的簌簌声响,像岁月低低的絮语,缠缠绵绵,落满整座寂静的小城。晚风穿窗而入,携着深秋清寒,轻轻掀起半垂的素色窗纱,拂过案头堆叠的古籍书页,卷起一缕淡淡的墨香,也吹得床头那盏琉璃残灯,摇摇曳曳,光影斑驳。
夜阑人静,万籁归寂,唯有雨声未歇。林晚棠侧卧枕上,睫羽轻颤,终是抵不过倦意,沉沉坠入那场缠绕了她数年的旧梦。
此梦无始无终,岁岁往复,已是数载春秋。
梦里从无四时繁花,无人声喧嚣,唯有一方寂静幽深的青石古庭。庭院荒而不寂,青苔爬满斑驳的阶石,层层叠叠的枫红落满一地,经晚风轻扫,簌簌滚动,铺就一片温热又萧瑟的丹红。四面回廊曲折,雕栏老旧,蒙着一层浅浅岁月尘霜,遥遥连着沉沉夜色,天地空旷辽阔,只剩晚风自流,月色自清。
而庭中唯一的亮色,是那只翩然起舞的素羽白鸽。
它并非尘世寻常羽禽,通体覆着通透莹白的羽翼,不染半分烟火尘埃,每一根羽毛都流淌着细碎温柔的月华柔光,朦胧澄澈,似揉碎了漫天星子,尽数缀于翅间。晚风拂过,羽翼轻振,便有细碎流光簌簌坠落,散在青石苔痕之上,转瞬消融,只留一瞬温柔微光,转瞬即逝。
白鸽姿态轻灵翩跹,舒展双翼,在空庭月色里缓缓盘旋。它飞得不急不缓,悠悠掠过朱红雕栏,拂过落枫满庭,穿过缱绻晚风,身姿轻盈似云、似雾、似浮生一场泡影。整片沉寂的古庭,皆因这一点流动的白光,褪去了深秋的萧瑟,添了几分温柔虚妄的暖意。
林晚棠赤着双足,踏微凉青石,孤身立于漫天枫影与月色之中。
她不知自己为何奔跑,只知心底藏着一股执拗的执念,岁岁如斯,从未更改。目光牢牢锁着那道皎洁的白影,脚尖轻点苔石,循着那片流动的微光,一步步追逐,一步步奔赴。晚风扬起她素色的衣袂,拂乱她鬓边的碎发,周身是漫卷的晚风、零落的枫红、皎洁的月色,满目清景,却填不满心底那一寸空空落落的期许。
她无数次抬手,指尖竭力向前探去。
羽翼流转的温热微光近在咫尺,触手可及,那暖意温柔澄澈,不燥不凉,轻轻熨帖着人心底的荒芜。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可以稳稳握住这片月光凝成的白羽,留住这场岁岁期盼的相逢。可每每指尖即将相触的瞬间,那只发光的白鸽便会轻轻振翅,微微侧身,从容避开她的触碰。
咫尺之距,却如隔山海,永难触及。
一次,两次,百次,千次。
追逐,靠近,落空,往复循环。
她踏遍满庭落枫,穿过曲折回廊,追着那点唯一的光亮,跑遍了整座空寂古庭。脚步从未停歇,执念从未消减,可结局从来别无二致。那道莹白的鸽影永远灵动疏离,温柔地游离在她的指尖之外,看得见,追得上,却永远握不住、留不住。
它似懂她的执念,却偏要与她遥遥相望,岁岁周旋。
最后一次,她拼尽全力向前迈步,指尖堪堪擦过白鸽柔软的羽翼,细碎的流光簌簌落在她的指腹,留下一瞬转瞬即逝的温热。可下一秒,白鸽骤然振翅,身姿倏然拔高,掠过沉沉回廊,冲破朦胧月色,朝着无尽深邃的夜色深处绝尘而去。
素羽流光,一瞬湮灭。
满庭月色骤然黯淡,晚风瞬间萧瑟,方才满目温柔的光影尽数褪去,偌大的青石古庭瞬间归于死寂与幽暗。
梦境,轰然破碎。
“呼——”
林晚棠骤然惊醒,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带着梦醒过后的微促,心头萦绕着散不去的空落与怅惘。
窗外夜雨依旧,淅淅沥沥,未曾停歇,与梦里簌簌风声遥遥呼应,虚实交错,让人恍惚分不清方才的辗转追逐,是梦境,还是真实。
枕畔微凉,锦被清寒,深夜的凉意透过薄被浅浅渗入肌理。床头那盏琉璃小灯燃了整夜,灯油将尽,火光微弱,摇摇欲坠,昏黄细碎的光影映在素白的帐幔上,投下斑驳零碎的暗影,如同她梦里次次落空的期许,破碎又温柔。
她怔怔望着头顶素色床幔,眼底余留着梦境里那抹皎洁莹白的鸽影,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转瞬即逝的、羽翼流光的温热触感,清晰无比,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可抬眼四顾,屋内空空,灯火寥寥,除了连绵夜雨与摇曳残灯,再无半分方才梦境里的光景。
又是一场空梦。
又是岁岁奔赴,岁岁无归。
这样的梦境,究竟缠绕了她多少个日夜?春去秋来,寒暑更迭,从稚龄垂髫到青涩年少,数年光阴匆匆而过,世间风物几经变迁,身边人事几经辗转,唯独这场逐鸽旧梦,从未中断,岁岁如期而至,次次落得一场虚空。
无人知晓她深夜的执念,无人懂得她落空的怅然。这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是藏在岁月深处、无人窥见的温柔虚妄。
林晚棠缓缓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挪向枕边,摸索到那枚贴身安放、珍藏多年的银鸽书签。
书签是纯银打造,经年摩挲,边角早已褪去了初时的锋利,变得温润圆滑,银色质地沉淀出柔和的哑光。书签之上,刻着一只极简的白鸽纹样,羽翼舒展,身姿轻灵,线条细腻流畅,栩栩如生,竟与她梦里那只发光白鸽的模样,七分相似,三分契合。
这枚书签,是她幼时第一次从这场逐鸽大梦中醒来的清晨,在家中老旧庭院的青石阶上偶然拾得的。无人知晓它从何而来,无人记得家中有这般旧物,仿佛是梦境遗落人间的信物,是那场虚无大梦唯一留存于现实的痕迹。
自那以后,它便成了她最珍贵的念想,岁岁相伴,夜夜相随。
无数个梦醒难眠的深夜,她都会这般静静摩挲着银鸽纹路。冰凉的银质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稍稍抚平梦里追逐不得的焦灼与空落。数年光阴,朝朝暮暮,它陪着她度过无数个残灯夜雨的夜晚,承接了她所有无处安放的执念与心事,成了这场漫长虚妄梦境里,唯一真实可触的寄托。
她常常静坐灯下,对着这枚银鸽书签暗自思忖,百思不得其解。
这场跨越数年、循环往复的梦境,究竟寓意着什么?
是浮生虚妄的执念,是南柯一梦的幻境,还是岁月埋下的伏笔,是命中注定的一场预演?
她不懂。
梦里无故人,无前路,无结局,只有她孤身一人,岁岁追逐一只抓不住的发光白鸽。满腔期许奔赴而去,次次空手而归,如同一场无人知晓的漫长奔赴,一腔赤诚,尽数付与清风月色、虚空大梦。
岁岁逐光,岁岁落空。
心底那点执拗的念想,像庭前无人打理的青竹,于无人问津处,默默生根,默默生长,经年累月,缠绕成解不开的心结。不浓烈汹涌,却绵长幽深,岁岁年年,盘踞心底,挥之不去。
夜色深沉,雨势渐缓,细密雨丝化作朦胧雨雾,笼住整座小城。残灯依旧摇曳,光影明明灭灭,映着少女清寂的眉眼。她眉眼温婉,气质恬淡,自带江南女儿的温润柔软,只是眼底深处,常年藏着一缕淡淡的怅然与空茫,那是数年逐梦无果,沉淀下来的温柔孤寂。
无人知晓,素来安静恬淡、温和内敛的林晚棠,心底藏着这样一场漫长又偏执的奔赴。
长夜漫漫,再无睡意。她静静侧卧枕上,听窗外残雨潇潇,听檐下风过轻轻,指尖反复摩挲着银鸽书签细腻的纹路,任由梦境余韵在心底缓缓翻涌,任那点落空的怅惘漫彻四肢百骸。
天色,就在这无尽的静坐沉思与怅惘之中,缓缓破晓。
翌日清晨,夜雨初歇,天光微亮。
漫天沉云未散,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阴色,清寒的秋风卷着雨后湿润的凉意,漫过街巷庭院。枝头残叶经夜雨冲刷,簌簌零落,铺了一地湿凉枯黄,满城皆是暮秋萧瑟清寂之景。
时序入暮秋,万物凋零,草木凝凉,世间风物皆带着将尽的温柔与落寞,恰似她心底岁岁落空的期许,温柔绵长,却终是虚空。
洗漱整理完毕,换上干净整洁的校服,林晚棠背着书包,踏着微凉晨风,准时去往学校。
秋日的校园,褪去了盛夏的葱茏繁盛,多了几分清寂疏朗。道旁的香樟枝叶依旧青绿,只是叶间添了几分秋黄,晨风掠过,残叶簌簌飘落,落地无声。空气里裹挟着雨后独有的湿润清新,混着草木凋零的淡香,清冽温柔,涤荡人心。
早读课前的校园,渐渐褪去清晨的静谧,添了少年人声的喧闹。朗朗书声次第响起,少年嬉笑打闹的清脆声响穿风而来,鲜活热烈的人间烟火,与她心底沉淀数年的清寂怅然,形成鲜明的反差。
她素来安静,不喜喧闹,惯于独处。行走在熙攘人群之中,依旧是一身清寂,眉眼恬淡,步履轻缓,如同游离在热闹人间之外的一汪静水,安然自持,静默独行。
踏入高二的教室,窗门敞开,秋风穿堂而过,卷起桌角的书页轻轻翻动。教室里人声嘈杂,同学们三三两两闲谈说笑,分享着秋日清晨的细碎趣事,鲜活热烈,暖意融融。
林晚棠轻轻落座靠窗的位置,这是她坐了许久的座位,临窗迎风,可观四时风物,可避人间喧嚣,是她私心最喜的一隅清净之地。
她放下书包,轻轻翻开桌面的日记本,纸面干净素雅,字迹清隽秀丽,字字温润,藏着江南少女独有的温婉笔墨。
抬眸望向窗外,天穹沉云密布,天色阴淡,远山隐在薄薄的雨雾云烟之中,朦胧恍惚,看不真切。檐外残雨已歇,唯有秋风不息,层层叠叠的云翳压在天际,沉沉落落,一如她此刻的心境,空空落落,蒙蒙昧昧,寻不到一处明朗归处。
数年大梦缠身,岁岁逐鸽空归,心底执念沉沉,前路茫茫无期。人间烟火热闹,旁人岁岁无忧,唯独她困在一场虚无梦境里,年年奔赴,年年落空。
心念至此,心底怅然再起。
她执起素色水笔,指尖微顿,眸光轻落纸面,循着心底翻涌的情愫,缓缓落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一句藏尽数年心事的短句:
梦逐白鸽千万遍,醒来风月两茫茫。
笔墨清浅,字句温柔,却写尽了数年深夜的孤寂、无望的奔赴、落空的期许。
千万次梦中追逐,千万次指尖落空,醒来之后,风月依旧,旧念仍存,眼底无人,心底无归,只剩茫茫前路,空空余生。
一笔落定,笔墨留香。
林晚棠垂眸静静望着这行字迹,眸光温柔又怅惘,心底那点绵延数年的执念,似是有了归处,又似依旧漂浮无依。
她时常暗自疑惑,这场无休无止的梦境,到底是上天无端赋予的虚妄执念,还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相逢序章?
若是虚妄,为何岁岁往复,不肯停歇,为何那只白鸽的模样、温度、光影,清晰得如同真实存在于人间?
若是序章,为何数年光阴流转,她只余孤身空逐,从未遇见过半分与这白鸽、这场梦境相关的人与事?
年岁渐长,周遭人事更迭,旧友离散,新景更迭,唯有这场大梦,亘古不变,岁岁如期。
秋风穿窗而过,轻轻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也翻动着日记本的纸页,簌簌轻响。窗外云天黯淡,秋意沉沉,室内人声喧闹,暖意融融。一室之内,一静一闹,一冷一暖,衬得她心底的孤寂执念,愈发清晰深重。
身旁同桌正与前后同学闲谈近日校园趣事,笑语盈盈,暖意融融,见她独坐窗边,眉眼清寂,眸光悠远,不由得轻声开口:“晚棠,你怎么总是发呆?天天看着窗外,在想什么心事呀?”
林晚棠闻声回神,缓缓抬眸,眼底怅然轻轻敛去,只余下恬淡温和的笑意,轻轻摇头,声线轻柔温婉,带着江南秋水般的清润:“没什么,只是觉得秋日云天,格外清寂罢了。”
寥寥数语,温柔恬淡,无人窥见话语之下,深藏数年的沉沉心事。
同桌闻言笑着打趣:“你总是这般安静温柔,事事淡然,好像什么都入不了你的心,什么都扰不乱你的心绪。”
是啊,在外人眼中,林晚棠素来温和恬淡、沉静自持,性子温柔安稳,待人谦和有礼,成绩安稳,性情温顺,是旁人眼中最乖巧平和的少女。
无人知晓,这般淡然安稳的皮囊之下,藏着一场绵延数年、岁岁不休的炽热执念。
无人知晓,这个看似万事从容、心境平和的少女,无数个深夜,孤身困于旧梦,次次追逐,次次落空,独承一场虚妄大梦的寂寥与怅惘。
闲谈之声渐渐散去,教室缓缓归于早读的安静,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与窗外不息秋风遥遥相应。
林晚棠再度抬眸,望向窗外沉沉云天,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浅浅期许,又藏着根深蒂固的落空怅然。
她依旧不知,这场缠绕数年、岁岁空归的旧梦,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依旧不知,那些无数次贴近又骤然消散的白羽微光,那些无数次落空又不肯熄灭的心底执念,从来都不是无端的虚妄,不是无谓的纠缠。
流年不语,风月藏情,世间所有漫长的奔赴,所有隐忍的执念,所有岁岁不休的等待,从来都不是凭空而生。
残灯夜雨的岁岁空逐,疏窗孤影的年年等候,皆是命中注定的铺垫,皆是一场双向相逢的序章。
梦里那只皎皎如月、熠熠生辉的发光白鸽,从来不是虚无的幻境泡影。
那是藏在茫茫人海里,藏在漫漫岁月中,藏在她前路光景里,独属于她的那束月光,那方归途,那场命中注定的相逢。
彼时的林晚棠,尚在岁岁空梦之中怅然徘徊,尚在风月茫茫之中独自等候。
她还未知晓,所有的落空皆为蓄力,所有的等待皆有回响,所有的孤身逐光,终有一日,会迎来月光奔赴,双向相逢。
秋风依旧,云天沉沉,日记本上的字句静默伫立,银鸽书签藏尽心事。
一场跨越数年的梦境执念,一番岁岁无归的温柔奔赴,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岁月深处,悄悄埋下了一枚温柔滚烫的伏笔。
只待清风过境,只待月色临世,只待一场秋光相逢,圆满她岁岁年年的逐鸽执念。
大梦虽空,终有归期。
风月茫茫,终有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