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战之后,天穹裂了三重。
后来的人把那天叫做“葬天“。没人记得战争打了多久,只知道结束时,七位大帝陨落了六位,剩下那位在回去的路上也死了。葬天者被封印在天渊之底,肉身毁去,只剩一缕意志锁在虚空里。
万年过去了。
关于那场战争,苍玄大陆上流传着几十个版本。有人说葬天者是魔,有人说他是神,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唯一可以确认的事实是:自那以后,天地灵气衰减了三成,修炼之路比以往更难走。
陆家是东域天澜城的修炼世家,族中修炼者两百余人,最强的是族长陆正雄,通幽境。在整座天澜城,陆家排得进前五。
陆渊不在这两百余人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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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陆渊把劈好的柴码在西院墙根。
他在陆家当了六年下人。活不算重,劈柴、挑水、扫院子,月例银子二两。陆家管事叫陆伯年,对他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只是把他当个干活的。
陆渊没有灵脉。
苍玄大陆上,修炼者靠灵脉感应灵气,纳入体内,打通经脉,一步步往上走。没有灵脉的人感应不了灵气,一辈子只能当凡人。陆家两百多修炼者,凡人下人三十多个,陆渊是其中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六年前陆清寒把他从外面带回来的时候,他发着高烧,什么都记不清。病好之后,他只记得自己叫陆渊,别的全忘了。
陆清寒是陆家一个管庶务的旁支,没什么地位,但毕竟是本家人,陆伯年给他面子,让陆渊住在西边偏院,有张床有口饭。
陆家上下没人在意他。下人就是下人,修仙家族里,凡人和牲口的区别只在于会干活。
码完柴,陆渊擦了把汗,看了眼天。
阴云压得很低,山雨欲来。他没多待,扛起柴刀往后山走。后山有片杂木林,砍柴方便,来回一个时辰。
雨是在半山腰落下来的。
先是几滴,然后成片。山路湿滑,陆渊加快脚步,想找个地方躲一躲。崖壁上有个他常去的山窝,能遮住半边身子。
他往崖壁上靠。
脚下的土松了。
整块往下掉。陆渊伸手去抓崖壁上的树根,没抓住,整个人滚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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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深。大概两丈。
他趴在地上,右胳膊肘蹭破了一大片,裤子也撕了个口子。洞里很暗,有股潮湿的土腥味。他骂了一句,撑着地面站起来。
右手掌心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吐了口带泥的唾沫,抬头看。
然后他看见了一口棺材。
搁在洞中央,青石板底座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口石棺。棺材盖上刻满了纹路,被泥土盖了大半,但他看得出那些纹路一条一条,像是某种文字,或者锁链。
陆渊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他在天澜城活了十七年,从没听说后山有这么个东西。青石板上的纹路不像是随便刻的,弧度太规整,太均匀,像是某种他看不懂的符文。
他后退了一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
刚转身,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片贴在了他心口。他低头看了一眼,隔着衣服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热意真实存在,而且越来越重。
石棺上的纹路亮了。
很暗的青光,从那些锁链一样的纹路里渗出来,一明一灭,像呼吸。
陆渊的脚被钉在了地上。他的身体不听使唤。胸口那股热意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手开始发抖,额头上冒出大颗的汗珠。
他想喊,嗓子发不出声。
青光越来越亮。
棺材盖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
陆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口石棺。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叫他。
是一种感觉。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醒了过来,正在往外爬。
棺材盖又响了一下。这一次更重,整个洞都震了一下,碎石从头顶簌簌往下掉。一块石头砸在他肩膀上,他没感觉到疼,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口棺材上。
陆渊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他咬着牙,右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服。烫。太烫了。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在沸腾。
然后,一切停了。
青光熄灭。灼热消退。洞恢复了之前的黑暗和安静。
陆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衣服能拧出水来,右胳膊肘的伤口被汗浸得生疼,掌心的擦伤开始渗血。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等他能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石棺。
棺材盖上的纹路暗了,和之前一模一样。但棺材盖的位置偏了。
偏了大约两寸。
从那个缝隙里,陆渊看见了一只手。
苍白。修长。手指微微蜷曲。手腕以下藏在黑暗里,手腕以上在青光残余的映照下,冷得像一块玉。
那只手的食指上,有一个青色的印记。
和他胸口那个,一模一样。
陆渊没再停留。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扒着洞壁的石头和树根往上爬。右胳膊肘的伤口重新裂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没管。指尖磨出了血,他没管。他爬出洞口的时候,天快黑了,雨还在下。
他连柴火都没捡,直接往陆家跑。
山路他走了六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跑偏。但那天他摔了三跤。膝盖磕在石头上,手掌撑在泥里,他爬起来继续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可能是因为那只手。可能是因为那个印记。也可能是因为他胸口那个发烫的东西。他不明白那是什么,不明白棺材里那个万年之前的死人为什么和他有一样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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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偏院,他反手把门插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他解开衣领,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一个青色的印记,指甲盖大小,锁链形状。他用手按了按,不疼,但烫。和洞里一模一样。
他想起棺材里那只手。那个印记。和他的一样。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渊赶紧把衣服穿好。门被推开,陆清寒走了进来。
养父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胳膊肘上的伤口。
“摔了?“陆清寒问。
“嗯。后山下雨,路滑。“陆渊说。
陆清寒没再问。他走到桌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后山最近别去了。“他说。
陆渊抬起头。
陆清寒没解释为什么。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陆渊说:“你胸口那个东西,别让人看见。“
陆渊浑身一僵。
他没告诉任何人。他回来之后第一时间检查了,衣服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渊说。
陆清寒没回头。他拉开门,走进雨里,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被雨打得有些散:“六年了。我以为还能再瞒几年。“
门关上了。
陆渊一个人坐在油灯下。
他慢慢解开衣领,看着胸口那个青色印记。锁链的纹路在灯光下很清楚,不像是画上去的,像是从皮肤里面长出来的。
六年了。
是陆清寒养了他这六年。
陆渊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六年前,自己发着高烧,什么都记不清。陆清寒把他从外面带回来,给他治病,给他一口饭吃,给他一间偏院。六年里,陆清寒来看他的次数不多,但每个月都来。每回都是放下东西,坐一会儿,问两句吃得够不够、身子有没有不舒服,然后走。陆渊以为这就是心善。
现在他明白不是那么回事。
陆清寒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印记。这个印记以前没有,至少他以前从没见过。是洞里的石棺把它唤醒了,还是它一直都在,只是现在才显形?
他想起棺材里那只手。那个偏了两寸的棺材盖。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印记。
他是谁?
棺材里那个……又是谁?
油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陆渊回过神,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把手按在胸口,很久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