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朔鬼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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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朔鬼门行

SJUNG

奇幻·历史神话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8-10 04: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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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桃木之下

风从北冥来,吹过度朔山的时候,就变成了鬼哭。

山是黑的,石头缝里渗出的汁液黏稠如血,却泛着铁锈般的冷腥气。没有草木,没有飞鸟,甚至连苔藓都不肯在这片石头上活。整座山像一具被剥了皮的黑尸,沉默地横亘在天地尽头,头顶压着一片永远灰蒙蒙的天,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

唯有一根桃木,从山脚拔地而起。

三千里枝桠交错,盘成一个遮天蔽日的巨盖。枝与枝之间缠着密密麻麻的红线,每一根线上都系着一枚铜钱,风一吹,铜钱相撞,叮当作响,像无数人在数钱。树干粗得像一堵倒下的城墙,树皮上层层叠叠刻满了名字,有些是篆文,有些是血书,最新的那道还在往下淌,殷红的,温热的,顺着树皮的沟壑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出的坑洼里积着小洼的血水,映出天光,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谢无咎用拇指抹了一下那道血字,指尖沾了腥气,凑到鼻尖闻了闻。

“半个时辰。“他自语,把斗笠往下压了压,“赶上了。“

他是追着一具尸体来的。

三天前,川西柳家庄的柳七爷在自家书房暴毙。柳七爷是横练十三太保的传人,浑身上下刀枪不入,江湖上有个诨号叫“铁和尚“,五十岁的人了,还能用胸口接住奔马。可他就那么死了,死在太师椅上,死的时候还端着一盏没喝完的茶,眼睛睁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跟什么人打招呼。

谢无咎当时正在柳家庄后院喝闲酒。他是柳七爷的旧识,路过川西顺道蹭一顿。听见动静赶过去时,书房门已经从里面闩上了,他踹开门,看见柳七爷端坐在那里,心口一个窟窿,不大,像被筷子捅的。窟窿里没有血,只塞了一片干枯的桃叶,桃叶背面用指甲掐出两个字——

度朔。

谢无咎把桃叶翻过来看了三遍。叶脉是黑的,像烧过的纸灰,边缘卷曲,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甜腻的腥气,像隔夜的桂花糕长了毛。他认得这种味道——三年前他师父死的时候,枕头上就放着这样一片桃叶。

他把柳七爷的尸身放平,合上眼睑,手指捋过他僵硬的嘴角时,发现他嘴里含着一团东西。掏出来,是一截皮绳,系着一枚拇指大的铜鞘,鞘口镂空,雕着缠枝莲纹,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刀。

那是他师父的刀鞘。

谢无咎的师父叫谢枯禅,是个断了右臂的老刀客,一辈子只用左手使一把断刀。断刀的刀鞘是一年前丢的,师父说让一个不孝徒弟偷走了,偷走刀鞘的徒弟叫陈不渡,是谢无咎的小师弟。师父临终前拉着谢无咎的手说:“刀鞘落到哪儿,刀就得追到哪儿。鞘在魂在,魂不归,刀不还。你若是找到不渡,别问对错,先让他把鞘还我。“

谢无咎当时点了头。可他没想到,一年后刀鞘会从柳七爷的嘴里吐出来,而陈不渡的尸体,此刻正躺在柳家庄后院的棺材里,心口也一个窟窿,也塞着一片桃叶,桃叶背后也写着——

度朔。

不渡死了。死得比柳七爷还蹊跷。身上没有第二处伤,皮肤完好,筋骨未断,甚至脸上的表情安详得像睡着了一样。可谢无咎掀开他眼皮的时候,看见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粒黑点——那是被吓死的。

一个修了十二年刀的人,被吓死的。

谢无咎把断刀从布囊里抽出来,刀身只有半截,断口处淬了一层银,银上密密麻麻刻着符咒,是他师父临死前用左手拇指的指甲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划上去的。他把刀横在膝上,对着柳家庄后院的月光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背上布囊,朝北走。

走了三天三夜。从川西走到秦岭,从秦岭走到阴山,从阴山走到北海之北,越走天越暗,越走风越冷,走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脚底下踩的还是不是人间的地。他路过七个镇子,五个没人,两个全是死人。死人坐在饭桌前、靠在门槛上、趴在井沿边,身上无伤,瞳孔缩成黑点,嘴角都微微翘着,像笑。

最后一个镇子叫“鬼门镇“。镇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一行字:

度朔山,活人止步。

谢无咎把石碑踹倒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这座黑山,看见了这根桃木,看见了桃木下站着的那个灰袍人。

那人高冠广袖,面白无须,手里托着一盏青铜灯。灯芯是黑的,没亮,灯盏外壁铸着一圈浮雕,刻的是无数小人排队走进一扇大门,门楣上三个篆字:幽冥界。

那人看见谢无咎,笑了笑,笑的时候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一排细密的尖牙,像针一样又细又密。他的嘴唇是灰紫色的,没有血色,笑起来整张脸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轻轻一碰就会碎。

“活人。“那人说。

“活人。“谢无咎答。

那人托着青铜灯往前走了一步,袍角扫过地面,没有声音,连石子都没被撩动。他就那么飘过来的,脚尖离地寸许,悬着。

“活人入度朔,你可知规矩?“

“不知。“谢无咎说,“你告诉我。“

那人把青铜灯往前一送,灯芯“噗“地燃了起来。火是青色的,照得方圆十步内的空气都扭曲了,扭曲中谢无咎看见桃木树干上的那些名字开始蠕动——它们活了,像虫子一样往树心里钻,又像被烙铁烫着了,发出细小的尖叫,尖叫声汇成一股阴风,吹得谢无咎的衣袍猎猎作响。

青色的火光照在那人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半明半暗。明的那半边是个人,暗的那半边是个骷髅,眼眶里空空荡荡,却分明在看着他。

“规矩一,“那人说,“度朔山共有六重鬼门。第一重是山脚,你现在站着的地方;第二重是桃木根,你得钻进去;第三重是树干中空,里面有东西等着你;第四重是枝桠之间,你得上得去;第五重是树冠之上,那里有风,风里有眼睛;第六重——“

他顿了一下。青灯的火苗骤然拔高,拔到三尺多高,火舌舔着桃木最低的那根横枝,枝上挂着的铜钱“哗啦啦“响成一片。火光照出桃木顶端一个黑沉沉的洞,洞口垂下无数根须,每根须尖都挂着一盏小灯,密密麻麻的,远远看去像倒悬的星河倒了过来,往地底下坠。

“第六重,“那人说,“叫归墟。进了归墟,就不用再回来了。六重鬼门,六层天地,每一层都住着不同的东西,有些是鬼,有些是半人半鬼,有些是连鬼都怕的。你一个活人,带着一柄断刀,能走几步?“

谢无咎没回答。他把背上的布囊解下来,抖开,断刀横在胸前。刀身的银符在青光里泛出冷幽幽的白,像死鱼肚皮上最后一层光。

“我是来还刀鞘的。“他说。

那人怔了一下。怔了足足三个呼吸,然后他大笑起来。笑声像瓦片刮过铁锅,刺得人牙根发酸,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灰袍子底下“哗啦“一声,掉出一截什么东西——是一根骨头,小臂骨,白森森的,落在石头上弹了一下,滚到谢无咎脚边。

谢无咎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

“笑完了?“

那人收住笑,歪着头看他,骷髅那一半脸上的眼眶里忽然亮起两点红光,像炭火暗燃。

“刀鞘?你追着一具尸体跑三千里,就是为了还刀鞘?“

“那具尸体是我师弟。“谢无咎说,“刀鞘是我师父的。我师父说,刀鞘一旦落入鬼门,就得有人拿刀去换。刀在人在,鞘在魂在。魂不归,刀不还。“

他把断刀举起来,刀尖对准青灯,对准那个人的眉心。

“所以,第一重怎么走?“

那人把笑彻底收了,脸上的皮肉一丝一丝地绷紧,骷髅的那一半和人的那一半慢慢重合,最后变成一张完完整整的人脸,白净,清秀,像个落魄的书生。他低头吹了一口气,灯熄了。

灯一熄,四周陷入绝对的黑暗。那种黑不是夜的黑,是所有的光都被抽走的黑,连谢无咎自己的手掌贴在眼前都看不见,连呼吸声都被吞没了。黑暗中他唯一能感知的,是脚下的大地在震动——桃木在裂开,从树根深处传来“咔嚓咔嚓“的巨响,像一扇生了锈的铁门被缓缓推开,门轴每转一寸都要咬掉一层铁皮。

然后寒气涌上来。

从脚底涌上来的,从脚底往下三千里涌上来的。那股凉意不像是冬天,冬天是外面冷,这股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面冷的,冷得血液凝滞、关节僵直、眼珠子在眼眶里都转不动了。谢无咎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冲上鼻腔,他才确认自己还活着。

活着。但活在这片黑暗里,跟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无数细碎的脚步声。不是人脚,是骨节磕在石头上“咔哒咔哒“的动静,是鳞甲拖过地面“沙沙沙“的动静,是干枯的爪尖划过岩壁“滋啦滋啦“的动静。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最后汇成一片潮水般的噪音,把他的耳朵填满了,嗡鸣着,像有几千只苍蝇同时往他脑子里钻。

黑暗中有东西在说话。

不是一个人,是几千几万张嘴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高的低的粗的细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搅成一片混沌的声浪,汇成一句话:

“活人,你的名字挂在树上了。“

谢无咎心头一凛,低头看自己的左臂。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小臂内侧一阵刺痛,像被烧红的铁签子烫了一下,烫出一弯一钩的笔画。他摸上去,指尖触到一道凸起的伤痕,湿漉漉的,还在渗血。

那个字,是“咎“。

他的名字,已经刻在桃木上了。

“挂就挂吧。“谢无咎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稳得像一块石头埋在河底,水冲不动。“我本来就是来拆树的。“

他把断刀的刀柄在掌心转了半圈,刀尖朝下,“噌“地扎进脚下的石缝里。银符触到石面,迸出一圈白光,白光像涟漪一样荡开,荡到三步之外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那些围过来的脚步声齐刷刷停住了,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白光只撑了一瞬,灭了。黑暗重新压回来,比之前更沉、更黏,连呼吸都变得像在水底,每一口气都要费大力气才能吸进去。

但那一瞬已经够了。谢无咎看见了——三步之外,围了一圈“人“。那些“人“有的缺了半边脑袋,有的从胸口到肚子撕开一条大口子,五脏六腑拖在地上,有的浑身焦黑像烧过的柴火,有的泡得发白发胀像在水底泡了半年的浮尸。它们的手都伸着,干枯的、腐烂的、骨节外露的,每一只都在够他。

最近的那一只,指甲已经碰到了他的衣角。

“第一重。“黑暗中那个灰袍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从头顶方向飘下来,疏疏朗朗的,带着点看戏的兴致,“谢无咎是吧?你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内,从这群'度朔遗民'中间走到桃木根下,钻进那个树洞,就算你过了第一重。走不到,你就跟它们一样,名字彻底刻进树皮,魂归度朔。“

谢无咎没有答话。

他把斗笠摘了,随手一甩,斗笠旋转着飞出去,黑暗中“噗“的一声闷响,像砸中了什么软烂的东西,紧接着一阵嘶叫,然后是骨头碎裂的“咔嚓“声。

他拔起断刀,刀尖拖在地上,朝记忆中桃木根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脚落下的时候,无数只手同时抓住了他的腿。

“一炷香。“头顶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带着笑意。

谢无咎低头,对着黑暗中密密麻麻的、饥渴的、冰冷的手,说了一句话。

“你们挡不住我。“

刀亮了。

不是符咒的白光,是刀锋本身的寒光——他挥刀的时候,断口处银符被血气激得活了过来,沿着半截刀刃烧出一线银火,银火划破黑暗,像在墨汁里甩了一笔浓白。

那一笔落下去,断的是三只手。

断口处没有血,喷出来的是黑灰,像烧透了的纸钱被风一扬,纷纷扬扬洒了谢无咎一身。他闻到了那股甜腻的腥气——跟桃叶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是师父的味道。是不渡的味道。是柳七爷的味道。

谢无咎把牙咬紧了,第二刀横着扫出去。

“一炷香?“他一边砍一边笑,笑声压在喉咙底下,闷闷的,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我赶了三天路,连口水都没喝。你让我一炷香走完?“

他往前冲。

断刀开路,银火噼啪作响,每一步踩下去都有东西在脚底下碎裂。那些“度朔遗民“被砍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被砍倒,断肢残骸在黑暗中堆成小山,黑灰漫天飘洒,落在他肩上、头上、刀柄上,越积越厚。

谢无咎不在乎。

他的眼睛只盯着一个方向——黑暗中隐隐透出一点红的,那是桃木根部的裂口,裂口里往外渗着血红色的光,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他走进去。

他冲了半炷香。

冲到距离裂口只剩十步的时候,腿上猛地一沉,他被拽得一个踉跄,膝盖“砰“地磕在石头上。低头一看,一个东西趴在他小腿上——是个孩子的形状,瘦小干枯,脑袋只有拳头大,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咧到耳根,正用满口细牙咬他的裤腿。

它咬不动。谢无咎的裤腿是牛皮缝的,夹层里衬了铁片。但那东西的牙齿“咯吱咯吱“地磨着铁片,声音钻进耳朵里,像指甲刮骨头。

谢无咎没有低头砍它。他左手握刀,右手探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片干枯的桃叶。是柳七爷心口里塞的那片,他带在身上,没扔。

他把桃叶贴在断刀的银符上。

银符触到桃叶的一瞬间,桃叶上的“度朔“二字猛地亮了起来,刺目的红光炸开,炸得方圆五步内的所有“遗民“同时发出一声尖叫,像被泼了沸油一样四散翻滚。那个趴在他腿上的小东西被红光弹出去,“嗖“地飞进黑暗深处,远远传来一声闷响,不知撞在了哪块石头上,碎了。

谢无咎站起身,膝盖上的皮磨破了,血顺着胫骨往下淌,滴在石头上“滋“的一声,冒一股白烟。

他迈出最后十步。

桃木根的裂口就在面前——高约一人,宽约半丈,裂口边缘不是木头,是一层黏糊糊的膜,像眼皮一样微微颤动着,里面透出的红光忽明忽暗,像心跳。

他站在裂口前,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但他已经看不见那些“遗民“的身影了。它们缩回去了,退到黑暗的更深处,退到青灯照不到的角落里。青灯又亮起来了——那个灰袍人不知何时飘到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托着灯,灯芯上青火摇曳,映出他半人半骷髅的脸。

烛幽的表情变了。笑意没了,换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打量,像掂量,像在一个囚犯身上估他的斤两。

“半炷香。“烛幽说,“你用了半炷香。“

谢无咎把断刀横在裂口前,刀身上的银符已经暗了大半,只剩最靠近刀柄的那一小截还微微发着光。桃叶贴在符上,已经烧成了灰,灰烬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虎口上,凉凉的。

“第二重。“谢无咎说,“怎么走?“

烛幽把青灯举高了一点,光照进裂口里,照出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通道壁上是蠕动的根须,每一根都像蛇一样活着的,微微蜷曲、舒展、再蜷曲。地上铺着一层白色的东西,谢无咎定睛看了三息才认出来——是骨头。人骨,铺了满满一地,厚的薄的长的短的弯的直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在冬天的枯叶上。

“钻进去。“烛幽说,“沿着骨头往下走。走到你听见'咚'的一声,就算到了第二重的入口。那一层有守门的,它叫——“

烛幽笑了一下,骷髅那一半脸上的眼眶里红光又亮了起来。

“它叫'债主'。“

谢无咎把断刀上的灰烬吹干净,还刀入怀——没有刀鞘,他只是把刀横插在腰间,布囊甩到背上,紧了紧系带。

然后他猫下腰,钻进了桃木根裂开的那条缝里。

脚踩上骨头的时候,那些根须同时朝他的方向伸了过来,像活蛇昂起头,吐着看不见的信子。但它们碰到他衣袍上沾的黑灰时,又猛地缩了回去。

那是“度朔遗民“的骨灰,是刚才那一路上溅在他身上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身的灰,冷笑一声,继续往前走。

身后,烛幽的声音从裂口外面追进来,幽幽的,飘飘的,像一根羽毛搔在耳膜上:

“谢无咎,你师父叫谢枯禅吧?你知道你师父的刀鞘,为什么会在你师弟嘴里吗?“

谢无咎顿了一下,没回头。

“不知道。“他说。

“你知道的。“烛幽的声音忽然近了,近得像贴着他的后颈在说话,“你只是不敢想。“

谢无咎猛地转身,断刀出鞘——

身后是空的。裂口还在,红光还在,但烛幽不见了。青灯的光消失了,黑暗重新压下来,只有脚底那些骨头发出的“咔嚓“声,沿着向下的通道一路延伸,延伸,伸到看不见尽头的深处。

他站了三息,把刀还回去,转身继续走。

走了七十七步。

脚步落下的第七十七步,脚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

“咚。“

像敲钟,又像敲棺材板。

谢无咎停住脚,抬头往前看。通道到尽头了,前方是一片豁然开朗的空旷,黑暗中隐隐有气流涌动,带着一股浓烈的、熟悉的甜腥气。

第二重到了。

而那个叫“债主“的东西,正在前面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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