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毒得有理有据，专晒刚失业的人。
林闲抱着纸箱站在安安居大厦门口，箱子里装着他两年的青春。一个杯底沉着茶渍的马克杯，一盆养得比业绩还精神的多肉，还有一本翻烂了的《房产销售话术大全》。
扉页上有他的座右铭：客户虐我千百遍，我待客户如初恋。
现在客户没了，初恋也没了。
手机在裤兜里连震两下。
第一下是人事发的：【林闲先生，您的离职手续已办结，赔偿方案详见附件。祝您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上礼拜这四个字还用在他卖的楼盘广告上。
第二下是个陌生号码的语音，六十秒顶格。他点了播放，一个粗嗓门轰出来。
“林守拙的外孙是吧？你外公欠的钱，白纸黑字，人死债不烂！八万六，下周一之前见不到钱，我们就去你那破道观搬东西！“
外公走了三个月。他以为人死债清，没想到人死债不烂。
他站在太阳底下，左手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桃木珠。珠子被外公盘了三十年，又到他手上三个月，亮得发光。
这是他全部家当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电话又响。这回是王经理，他的前直属领导，嗓门油得能炒菜。
“小林啊，手续办完了？哦，还有个事忘了跟你说。你手上那三个意向客户，我让小陈接手了。年轻人嘛，吃点亏是福，就当交学费了。“
三个意向客户。滨江壹号院那个，他跟了八个月，带看了十一趟，上个月客户连户型图都要走了，就等下月开盘交意向金。
按公司的点数，那单提成四万二。
现在，单子是小陈的了。小陈，王经理的外甥，入职三个月，连容积率都算不明白。
裁员裁在提成结算前，客户转在离职手续后。赔偿按底薪算，N加一，底薪四千。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林闲看着马路牙子上自己那箱东西，忽然笑了。
“王经理，学费我交了。“他语气还是见客户时的那种客气，“不过我这个人记性好，账都记着。店大欺客，客大欺店，咱们走着瞧。“
挂断，拉黑，一气呵成。
骂街是没用的，干销售第一天他就懂。嗓门没用，筹码才有用。他现在没有筹码，只有一屁股债和一座破道观。
度厄观藏在城中村最深的一条巷子里，门脸还没旁边的麻辣烫店大。门楣上度厄观三个字是外公自己题的，掉漆掉得只剩个度字还完整。
观里很干净。外公走后他每周都来打扫，三清像前的香没断过。
今天道观门口站着两个人。
花衬衫，大金链，一胖一瘦，像两根移动的反光条。胖子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见他来了，把纸抖得哗哗响。
“林守拙的外孙？可算等着你了。“胖子把纸拍在他胸口，“你外公生前赊的账，白纸黑字按着红手印。香烛纸马，法器道场，零零总总八万六。人死债不烂，你懂的吧？“
林闲低头看那张欠条。
欠条是真的，手印是外公的。他认得外公按手印的习惯，食指先蘸印泥，再蹭一下鼻尖，所以每张欠条的手印旁边都有个淡淡的鼻影。
以前他觉得外公这个习惯很好笑。现在他只觉得鼻头发酸。
胖子见他看欠条出神，把个破账本也拍过来。
“你自己对对。庚子年腊月，香烛八十斤，一千二。辛丑年清明，纸马两套，金山一座，两千六。还有去年重阳那场大道场，法器租金三千八。“胖子一笔一笔点着账，嗓门不大，奈何巷子里回音好。
麻辣烫店的老板娘探出头。隔壁修鞋的也停了手里的活。
林闲这辈子没这么被人围观过。他干销售时练就的本事派上了用场，脸上还是那副见客户的表情，不恼，也不躲。
“账我认。“他说，“不用一笔一笔念了。“
“下周一。“瘦子在旁边补刀，“见不到钱，这道观里的东西，我们就替你家老爷子'保管'了。“
“二位留步。“林闲把纸箱换了个手，摸出手机，“微信还是支付宝？“
胖子愣了：“啊？“
“先扫两千定金。“林闲说，“剩下的下周一结清。我林闲说话算话，你们大可以打听，安安居的林闲，什么时候赖过客户一分钱。“
两个债主对视一眼。胖子将信将疑扫了码，看两千块到账，脸色缓和了些。
“行，看你小子爽快。下周一，我们再来。“
送走两尊门神，林闲靠在三清像前的供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两千块，是他卡里最后的整钱。
余额，三百六十二块五。
晚上七点，道观里只开了一盏灯。
林闲给外公的遗像上了三炷香，坐在蒲团上。
遗像里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笑得一脸褶子。外公林守拙，这一带有名的白事先生，谁家老人走了都请他。他给人做道场，看家境收钱，穷的就赊着，赊了也不催，账本往供桌抽屉里一塞就是三十年。
所以他的葬礼来了半条巷子的人，可他自己的墓地，是公墓里最便宜的那一档，碑上连张照片都没舍得刻。
林闲是外公带大的。
小时候别的孩子补奥数，他跟着外公跑白事。谁家老人走了，灵堂往哪搭，长明灯点几盏，他七八岁就会看。外公教他的第一件事，是看宅子。
“小闲，房子跟人一样，有气。“老头蹲在别人家门口，吧嗒着烟，“气顺了，住着就顺。气不顺，那就是再好的朝向，也压不住。“
那时候他听不懂，只觉得老头子神神叨叨。后来他干了房产中介，带看几百套房，才慢慢咂摸出点味道。有的房子一进门就敞亮，有的房子装修得再新，人待久了就是没来由地心烦。
外公管这个叫“气“。中介管这个叫“卖相“。
现在他想，可能说的是一个东西。
“你说你图啥呢。“林闲对着遗像说，“赊出去的钱不催，教我的东西倒催得紧。“
他从供桌底下摸出那半本《度人经》。
线装，手抄，纸页黄得发脆。只有上半册，讲的是符咒，金光咒、净宅符、安魂咒。下半册不知去向。外公生前提过一句，下半册讲的是“度“，缘分到了自然会来。
说完这话的第二年，外公心梗走了，走在一个雨夜，走在给人做白事的路上。
林闲翻了两页。金光咒他练过，三秒。净宅符他画过，时灵时不灵。外公说他心不诚气不聚，他觉得自己是天赋有限。
他把残卷塞回供桌底下，开始刷手机。
穷人的快乐很简单。短视频，免费，还能暂时忘了自己只剩三百六十二块五。
刷着刷着，一条同城招募帖跳进眼里。
【高薪急聘：凶宅试睡员】
【日结3000元。要求：胆大，会直播，能接受连住夜班。】
【工作内容：指定房源内居住3至7天，全程直播留证，出具试睡报告。】
【雇主：恒昌法拍】
凶宅试睡员。
林闲第一反应是骗局，第二反应是，等等。
职业病这个东西，比穷还难治。他盯着那条广告看了三遍，中介的脑子自动开始拆解。
雇主是法拍公司，资金实力有底。
法拍房最大的痛点是什么？凶宅折价。同等地段，死过人的房子挂牌打七折都没人问。可要是有人能证明这房子能住人呢？一份全程直播的试睡报告，就是给买家的心理保险。
花几千块试睡费，撬动几十万的成交差价。
这买卖，成立。
钱是真的。
危险，也是真的。
这行的灰色他也有所耳闻。试睡员出了事，平台说你是自愿接单，中介说你是独立承揽，警方来了看一圈，定性个意外就完事。没有合同保障，高日结买的本来就是这个。
说白了，雇主买的不是你睡觉，买的是你的命硬不硬。
他点开评论区。热评第一条：“恒昌手上的凶宅？静安里14号那套别碰，邪性。“
第二条：“楼上也听说了？那房子死过试睡员，三个，没一个撑过七天。“
第三条：“日结三千？兄弟们，这是拿命换钱啊。“
第四条是个本地人：“静安里那地块以前不是干净地方。盖楼那两年，半夜总往外拉东西，渣土车轰了半个多月，没人说拉的是什么。后来开发商换了两茬才盖完。“
林闲盯着“三个“看了很久。
要求里还有一条，会直播。他没播过。可他转念一想，干销售的，带看讲盘，逼定成交，哪个不是直播？只不过观众从一家人变成一屏人。
然后他开始算账。日结三千，睡一周两万一，睡满一个月九万。八万六的债，一个月平掉，还能剩四千，够给外公换块像样点的碑。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遗像前，又转起了那串桃木珠。
“外公，你一辈子给人看凶宅做法事，临了让我守着这破观子喝西北风。“他对着遗像咧嘴一笑，“你外孙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从小跟着你，这些东西见多了。“
“别人见着凶宅绕着走，我见着凶宅，想去聊聊租金。“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广告上的电话。
响了两声，通了。
“喂，恒昌法拍？我看到你们的招募帖。“林闲说，“这单我接了，但条件得我来定。“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一个男人笑了一声，笑声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行啊。不过先说好，静安里14号，死过人的那套，你也敢睡？“
“价钱合适，我都敢住。“
“三个了。“对方说，“前面三个试睡的，都没了。“
